31. 亡国第三十一天 【VIP】

    两堰山。

    秦筝无比庆幸自己上午就把房子漏雨的地方修检了一遍, 下午暴雨倾盆,屋内可算是没再漏雨了。

    卢婶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檐下一边缝补破衣服一边啧啧称叹:“我瞧着娘子以前应当是个享福的,想不到娘子竟然还有这手艺。”

    秦筝坐在檐下的竹凳上, 单手托着腮看卢婶子缝衣服:“盖个瓦没什么难的,从前家中修葺房屋,我瞧见别人弄过。”

    这是真话,秦筝上辈子家里的老房子重建时, 她不仅见过别人砌砖墙、盖瓦房顶, 还亲自上手去干过。

    卢婶子本就喜欢她,觉得她瞧着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可做起活儿来一点不娇气, 待她们也是打心眼里和善, 此刻愈发觉得她是个没架子的,说话间不觉又少了几分距离感:

    “在这世道里啊, 女人家自己有点本事傍身,总比一味地靠男人好。就说咱寨子里的王家嫂子,你应该见过,就是大厨房掌勺的那位, 她丈夫去得早, 她一个女人家, 愣是比寨子里的男人还凶悍几分, 里里外外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哪怕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寡妇, 也没哪个不长眼的赶去她门前撒野。”

    秦筝笑道:“王大娘的确是为女中豪杰。”

    卢婶子跟王大娘是同辈人, 她唤王大娘一声嫂子没错,秦筝是小辈,则跟着林昭他们叫的王大娘。

    卢婶子捻着绣花针在自己额角拂了拂:“后山桂花那孩子也是, 前几年她男人经常动手打她,后来寨子里抢了台纺机回来,寨子只有她会织布,她自个儿靠着纺机织布赚了银子,腰板也硬了,现在她男人在她跟前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就怕桂花跟寨子里哪个汉子看对眼跑了。”

    桂花嫂的事秦筝听林昭说起过,那时林昭只说是桂花嫂自己硬气起来了,倒是没提其中还有织布赚钱这个缘由,不过林昭也才十四五岁的一个孩子,有些事看不到那么深。

    此刻听卢婶子说了这些,秦筝倒是所有所思。

    不管哪个时代,女子若只一味地守着一个小家,把丈夫和家庭当成自己的全部,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可都很容易被忽视掉。

    古代宗妇们之所以能得丈夫敬重,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她们把偌大一个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家族名下的那些铺子、庄子,一年的进项的账目都由当家主母查看。

    这种情况已经不属于为家庭付出,用后世的话来说,应该叫打理家族企业,古代宗妇们所做的这一切,已经能和后世的企业高管们媲美,又怎能不得丈夫尊重?

    秦筝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自己一个学工程的,在古代最好的出路,大概就是进工部一展所长,前提是女子能入朝为官。

    不然她一个光杆司令,哪怕有一堆理论知识,像城池修浚、江河修葺、道路桥梁这些大型工程,她也做不了啊。

    大型工程除了一个总工程师,底下还得有各个工种里懂行的工头带着才能施展。否则从实地勘测取数据到整合数据绘工图,再到动土时一个工种一个工种地教新手,她怕不是得累死,更别提建好后是何年何月了。

    秦筝幽幽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远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大雨,暴雨天气山寨里不少人家家中都漏雨,她还是先烧制青瓦帮寨子里的人盖好房子吧。

    这个天气没法起黄土“踩泥”,不过可以先把制瓦的模具瓦桶做好。

    瓦桶是个上粗下细,两端无底的小木桶,高度正好是一片瓦的高度,外壁能贴合四片瓦,且均匀分布着四根凸起的木条。

    秦筝从堂屋里翻找出锯子、刨子 、锉刀,又从檐下堆放柴禾的地方找了几根木头过来。

    卢婶子缝完了衣物,咬断线问她:“娘子拿这些粗笨家伙作甚?”

    秦筝用炭笔估摸着一片瓦的长度在木头上画了条线,考虑到后期还得把木头推平打磨抛光,刻意多留了两公分开始用锯子锯:“我做个桶。”

    卢婶子纳罕道:“娘子家中以前是做木匠发家的啊?”

    秦筝把碍事的袖子高高撩起绑了起来,将木头的一端搁在凳子上,一脚踩着后端不让木头滚动,两手握着锯子一边锯一边道:“我有个叔叔会。”

    这也是真话,前世她爸跟着爷爷学了烧制砖瓦,后来搞建筑去了,她叔叔早年则干木匠这一行的,秦筝长大后对建筑行业倍感兴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他们影响的。

    卢婶子现在看秦筝是越看越新奇了,瞧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娘子,可干的全都是男人的活计。

    她怕秦筝踩不稳那根木头,正想上前去帮她稳住木头方便她锯,怎料楚承稷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一推开院门,就瞧见秦筝脚踩一根圆木,撸着袖子正在大开大合地锯。

    真是……半点不跟名门贵女沾边。

    他微微怔了一怔,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卢婶子帮秦筝答道:“娘子说她想做个桶。”

    “做桶?”楚承稷尾音上扬几分,似有些不解。

    说话间,他已经撑着伞到了檐下,收了伞轻轻一抖,伞面就甩下不少水珠。

    卢婶子瞧着他们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想让她们小夫妻自己呆会儿,便借口雨天正好去隔壁婶子家串个门,拿了伞就出门去了。

    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自己跟前,秦筝也不可能装作看不见,停下锯子道:“相公回来了?”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看着快被她锯断的一截木头,问:“阿筝还会做桶?”

    秦筝四两拨千斤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相公不也会做紫毫吗?”

    她本意是想说你都会自己做东西,我会做一点东西也不奇怪。

    怎料太子听得她的话,看她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古怪而深沉起来。

    她逃亡这一路对他的态度跟从前大相庭径可以解释成是为了活命,栈桥工程图他还在等她愿意说时再解释,现在她突然拿起锯子刨子制桶?

    她身上的谜团倒是越来越多了。

    思及自己给过她的承诺,楚承稷倒也没追问,他伸手拿过秦筝手中的锯子,道:“我来吧。”

    只见他一手握着木头,一手握着锯子,没锯两下那木头就断成了两截。

    秦筝把另一根用炭笔画好线的木头递过去时,他随口问了句 :“为何突然要做桶?”

    都到这步田地了,也没什么好瞒他的,反正后边制瓦的时候他也会知道。

    秦筝道:“不是一般的桶,是瓦桶,制瓦胚用的,我想等天晴了给寨子里烧一批青瓦。”

    一听她说烧青瓦,楚承稷自然也联想到了昨夜的漏雨,这个下午的暴雨不亚于昨夜,可他往屋内扫了一眼,没发现任何接水的器皿,屋中也没漏水。

    楚承稷似有所感:“屋顶你修补过了?”

    秦筝点点头:“漏雨屋里容易打滑。”

    她刻意没再隐瞒这些,其实也是想看看楚承稷的反应。

    但楚承稷除了一开始有几分讶然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一边帮她锯木头一边道:“这房子建了有些年头了,瓦上应当都生了青苔。以后这样的事,等我回来了我去做就是。”

    “等你回来屋里水都漏了一盆了。”

    这揶揄的话一说出口,秦筝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她抿了一下唇没再说话。

    楚承稷嗓音很是平和:“是我之过,今日事多繁杂,一直没抽出空闲来。”

    每次他用这样温和又沉稳的语气同自己说话,秦筝都有种他在纵着自己的错觉。

    她低下头去拨弄被他锯断的木头,不太自在道:“我跟你说笑的。”

    “我知道,但这些事,的确该我来做。”楚承稷锯完最后一根木头,抬眸问她:“刨成大小一致的木板吗?”

    秦筝点点头,移开视线去看院子的大雨。

    这个男人有毒!

    她承认她又被他那句“但这些事,的确该我来做”撩到了。

    院外的雨声不绝于耳,屋顶上因为盖了几片芭蕉叶,雨水砸在上边发出“扑扑”的声响,倒也有了几分雨打芭蕉的意思。

    秦筝就坐在矮凳上,看楚承稷用刨子把木头一块块刨成大小均匀的木板,又用锉刀打磨抛光。

    他手法娴熟得就像个木匠,只有在一些细节的地方才问秦筝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两人之间都是静默的,瞧着倒也挺和谐。

    “木条装在哪个位置?”木板已经打磨抛光好了,楚承稷问。

    秦筝用炭笔在几块木板边缘做了记号拿给他:“装在这些地方。”

    楚承稷瞧了一眼后点头,开始把木板镶成桶状,这次他问了一句跟制瓦桶不相关的话:“你午间没去大厨房用饭?”

    秦筝不解道:“去了啊,刚开席阿昭就带我过去了。”

    因为场地桌椅的限制,席面一共办了两轮,秦筝是第一轮被林昭带过去的,那时楚承稷他们应该还没议完事,秦筝没在席间看到他。

    因为出众的容貌,她在席间一度成为焦点,秦筝匆匆用完饭就回来了,所以第二轮开席楚承稷他们过去的时候,也没瞧见秦筝。

    楚承稷听到她的回答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明日我会下山一趟,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秦筝摇了摇头:“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下山去做什么?”

    “朝廷要攻打郢州,运往闵州大营的一批兵器在江上叫水匪劫了,寨子里的线人查到了水匪藏兵器的地方,正好寨子里缺兵器,我带人去劫回来。”

    他同她说起这些时嗓音很平静,半点没有那些是山寨机密的意思,仿佛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筝眉心一蹙:“会不会很危险?”

    楚承稷抬眸看她一眼,秦筝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整理木块,憋出一句:“凡事多加小心。”

    “我有分寸。”

    嗓音还是淡淡的,但似乎又跟平日里不一样,像是心情不错。

    秦筝没再出声,把木板拢做一堆后,就单手托着下巴看他镶瓦桶。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手好看,执笔拿卷的时候优雅斯文,现在拿着锤子镊子捣鼓木头,似乎也没多少违和感。

    旁边笼子里的兔子扑腾了两下,秦筝转头从菜篮子里拿了几片菜叶子丢给它们。

    刮起了风,大雨往檐下飘了几寸进来,水汽沁凉。

    楚承稷本就冷白的肤色在阴雨天似乎更白几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神情专注地制着手中瓦桶,刚用过的锉刀放下一会儿又拿过来他嫌麻烦,便用牙齿叼住了木柄,当真是一点不讲究。

    秦筝回过头瞧见这一幕出了会儿神。

    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毫无芥蒂的信任肯定还算不上的,但比起之前,她们现在的关系明显又令人安心了许多。

    至少,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一旦露出什么马脚,他就翻脸不认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了,楚承稷自然也察觉到了,装好瓦桶的最后一块木板,他抬眸问她:“一直看着我做甚?”

    骤然回神的秦筝老脸发烫,不过也不肯在这种时候认输。

    想起他先前对自己做过的事,她故作平静地伸出手,把他不小心弄到头发上的木屑取了下来:“你头上有东西。”

    她摊开手给他看躺在自己指尖的木屑。

    这本该是一个反撩回去的场景,但秦筝忘记了自己那只手刚才拿过炭笔,现在几根手指头黑得跟挖煤了一样,被白嫩嫩的掌心一衬托,色觉效果那叫一个惊悚。

    木屑是躺在她掌心了,但她方才拿木屑时,把手上的炭黑也蹭到他头发上了!

    如果可以,秦筝只希望自己从未自作聪明过,她现在简直是刨个地缝进去藏起来都缓解不了自己的尴尬。

    楚承稷倒是很给面子的说了句:“多谢。”

    他把制好的瓦桶递给她:“你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只想快点揭过刚才那一幕的秦筝连忙伸手去接,楚承稷却又略微迟疑了一下:“要不还是先洗个手?”

    秦筝:“……”

    32. 亡国第三十二天 【VIP】……

    瓦桶制作没问题, 有了这样一个成品,接下来若是再做,找个稍微懂点木工的, 也能依样画葫芦做出来。

    楚承稷明日一早便要下山,为了养足精神,晚间他比平日里早歇了半个时辰。

    睡前他喝养伤的药,拜他所赐, 秦筝也喝了一碗安神的汤药, 大概因为是养身用的,味道倒并没有多苦。

    秦筝睡眠本就不差, 喝了这安神的汤药,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她找林昭拿的那床被子昨夜掉地上弄脏了, 被面还没拆下来洗,这晚依然是两人盖的一床被子, 中间泾渭分明地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楚承稷睡意来得慢,身侧的人难得睡得老实,他心道老大夫开的药果然还是起了作用的。

    但下一刻,一只脚丫子就踹他小腿上了。

    楚承稷:“……”

    或许是才喝第一天, 药效还不怎么明显?

    接连暴雨, 夜里的确降温了。

    秦筝睡梦中把脚踹过去后, 似乎觉得那边挺暖和, 整个人都朝那边滚了过去。

    楚承稷平躺着, 还没来得及侧过身睡, 就这么被人树袋熊似的手脚并用地扒拉上了。

    窜入鼻尖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冷香气, 他脑中关于明日部署的思索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碎。

    这一瞬,他大抵知晓前人为何总用“温香软玉”四字来形容女子了。

    她全身确实软的跟没骨头似的,让他推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推。

    秦筝半边手脚都搭在他身上, 仿佛是抱着个大暖炉,脑袋搁在他肩膀处,呼吸间带起的微弱气息喷洒在他颈侧,酥酥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小虫子从他颈侧那片肌肤钻了进去,顺着血管游移,在心底拱起一片未知的躁意。

    楚承稷浑身僵直得像块铁板,黑暗中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秦筝抱着他呼吸依然平稳,半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拨回了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打算帮她躺正。

    夜晚触碰她肌肤的触感更加明显,滑腻得像是一块琼脂,他蹙了一下眉,松开捏着她皓腕的手,再隔着衣袖重新抓住,将她的手拨了回去。

    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时,对方似乎感觉到离热源远了,直接闷头一撞又撞回了他怀里。

    胸口还没痊愈的箭伤骤然被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撞,楚承稷没抑制住发出一声闷哼。

    秦筝睡觉素来睡得沉,但因为先前他发烧那两日一直照顾他,夜里他偶尔低吟要个水什么的,秦筝已经养成了习惯,哪怕睡着了对他的声音也格外敏锐。

    一听到他闷哼,顿时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怎么了,要喝水吗?”

    听她问是不是要喝水,楚承稷自然也想起了自己重伤昏迷的那两日,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全无意识的,但每次焦渴难耐,总有甘霖及时送到唇边,想来是她时刻都注意着自己的情况。

    他在黑暗中看着秦筝困倦却又因他一声闷哼突然惊醒的模样,忽觉自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里,越挣扎,有些东西却在无意识中陷得越深。

    既是如此,那就从心罢。

    他已经给过她选择了,不是吗?

    楚承稷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幽凉而深邃,嗓音却很轻:“无事,睡吧。”

    秦筝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几分,发现床里边空着一大片,终于也意识到是自己睡相不好挤到他了,忙往里边挪了挪:“我挤到你了?”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胳膊,让她没法再往床里边挪,“夜里凉,就这样睡吧。”

    他的意思是,她畏寒,这些睡暖和些。

    秦筝不知他所想,只觉这般躺着,几乎是胳膊挨着胳膊,手肘贴着手肘,稍微动一下,彼此都能感觉到。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但对于夫妻来说,似乎又没什么。

    她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就这么瞪着一双眼看着帐顶。

    倒不是她矫情,而是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几乎是挨着躺到一块,平日里楚承稷也从没靠她这么近过,秦筝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她望着帐顶干瞪眼时,楚承稷突然出声:“睡不着?”

    秦筝脊背一僵,偷偷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是闭着眼的,那他怎知自己没睡着?

    秦筝不解,只轻轻“嗯”了一声。

    楚承稷的手掌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双眸,原本清冷的音色也在夜色里多了几分低醇:“闭眼。”

    秦筝不明所以地眨了两下眼睫后,才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睫羽很长,眨眼时似一双柔软的小刷子在他掌心轻轻刷过,酥.麻的痒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秦筝只觉捂在自己眼前的手力道似乎重了几分。

    掩住她的双眼后,楚承稷自己倒是掀开了眸子,他侧过头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大夫说你忧思过重,我给你念段经文,清心宁神,易眠些。”

    堂堂太子还会念经?

    秦筝正有些疑惑,但想到古代达官显贵家中常有抄佛教祈福的,动辄几十遍上百遍地抄,能背下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她乖巧点了下头,想到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他可能看不见,正准备说声“好”时,楚承稷已经低声念起了经文:“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①

    因为刻意压低了嗓音,他原本清冽的音色多了几分喑哑在里面,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仿佛,他曾经真的在佛寺里朝朝暮暮诵读过这些经文。

    秦筝努力听了一会儿,可能是佛经确实有静心的作用,也可能是安神汤的药效又上来了,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楚承稷在她睡着后,依然浅声念了许久,从《心经》念到《金刚经》,不知究竟是为了帮她入睡,还是为了让自己静心。

    山寨里的第一声鸡鸣声响起,他才止了声,收回盖在她眼前的手。

    他很早之前便不信佛了,静不下心时捻着腕上的菩提珠,默诵经文,是从前就留下来的习惯。

    不过现在似乎作用不大了。

    ***

    天刚见亮,楚承稷便起身了。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檐下空荡荡的笼子——信鸽还没回来。

    眸底闪过一丝暗芒,顷刻间了无痕迹。

    看来是陆家那边叫人揪住了尾巴,那朝廷的人应当也会比他先前预料的早来青州了。

    他回望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主屋,原本冷凝的神色却又在瞧见檐下那个瓦桶时缓和了些。

    她不会走。

    说不清的感觉,原本是没那么在乎她去留的,她走,他帮她搭线放人;她留,一切照旧未尝不可。

    但现在,他想她留下来。

    ***

    秦筝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平日里睡得没这么沉的,心道肯定是安神汤的作用,自己从今晚起还是别喝了。

    卢婶子在灶上给她留了饭,说楚承稷一大早就和山寨里的弟兄们下山去了,留话让她别担心,最迟酉时归。

    秦筝一边用咬软的杨树枝刷牙一边思衬,酉时可不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时间段,一大早就出去,天黑前才回来,看来这次从水匪手里抢那批兵器应该没那么容易。

    她用过饭后拎着瓦桶去找林昭,想问问她山寨里有没有懂木工的师傅,照着这个瓦桶再做几个桶子出来,到时候制瓦胚也快些。

    怎料一到林尧兄妹住的地方,就见何云菁脸色苍白地哭着从院子里出来,往日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仆妇全不见了影,咋一看还觉着这妹纸怪可怜的。

    何云菁也看到了秦筝,但全无了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垂下头掩住一双红肿的眼步子飞快地走了。

    林昭出现在院门口处,见着秦筝同她打了声招呼:“阿筝姐姐过来了?”

    秦筝点了下头,跟林昭一起看着哭着跑远的何云菁,问她:“何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昭叹了口气道:“二当家同他几个心腹现在还关在山寨大牢里,她每天都过来给她爹求情,二当家计划动手那天,她曾拼死过来给我们报信,如今这般,我哥也有些难做。”

    林昭一句“难做”,秦筝就猜到了林尧他们商议后只怕是决定处死二当家,毕竟东西寨重新合并,林尧需要立威才镇得住西寨那些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昭拉着秦筝往院子里走,瞧见她手上那个瓦桶,纳罕道:“这是什么?”

    秦筝递给她看:“制瓦胚的模具,寨子里有木匠吗?我想找木匠照着这个样子再做几个。”

    林昭一口应下:“武三叔就会木工,他除了打猎是一把好手,木工活儿做得也不错,不过他今日跟着王彪大哥他们一起下山去了,等他回来了我拿给他。”

    屋子里突然传出林尧的声音:“要做什么?”

    房门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林尧半躺在床上。

    林昭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瓦桶:“阿筝姐姐要做几个这样的桶子,给寨子里烧青瓦。”

    林尧咋一听这话,比那日林昭还要意外:“烧青瓦?”

    “阿筝姐姐会的东西可多了,”林昭语气本有些神气,想到自己之前把兄长骗得团团转,不由又有几分心虚:“那个……其实那栈桥也是阿筝姐姐教我的。”

    林尧眼中的惊诧更多了些,他笑道:“以程兄那样的人中龙凤,我早该想到程夫人也绝非寻常女子。”

    “寨主过誉,先前多有隐瞒,寨主莫怪才是。”秦筝知道自己以后若想在寨子一展手脚,与其到时候再被怀疑能力引起争议,不如现在把一切都说开。

    林尧半点没有介怀的意思,在他看来,这是他们夫妇已经完全信任了祁云寨,心中只更高兴:“哪里会怪,得烧高香谢祖宗保佑我们兄妹遇到了您和程兄这对贵人才是,我是个粗人,见外的也就不和程夫人多说了,正好这些日子我闲得发慌,这桶子我来做。”

    林昭迟疑:“你身上的伤……”

    林尧想到寨子里能自己烧青瓦,不用再费时费力地从山下运回来,巴不得现在就能烧瓦,他道:“又没伤在手上。”

    林昭嘀咕道:“也是,反正你皮糙肉厚的,坐月子似的躺了好几天了,是该找点事做了。”

    林尧冷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林昭,你皮痒是吧?”

    林昭半点不带怕的:“就你现在这样儿,动起手来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秦筝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兄妹两拌嘴,有些哭笑不得。

    林昭去拿木头和工具时,林尧有些歉意地对秦筝道:“叫程夫人笑话了。”

    秦筝笑道:“怎会,看得出寨主和阿昭感情很好。”

    林昭把木头和工具拿给林尧后,又拉着秦筝去看寨子里的人家插秧。

    “咱们拿个桶,这个季节山沟水田里螃蟹、鳝鱼多,抓些回来晚上又能开荤了!有的水田里指不定还能挖到菩荠!”

    “阿筝姐姐吃过菩荠吗?又脆又甜!寨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去田边摸菩荠当零嘴吃。”林昭说起这些,一双眼都在放光。

    秦筝笑答:“吃过啊,包饺子或蒸包子时里面放点切碎的菩荠,口感也很不错。”

    林昭一脸惊奇:“菩荠还能做饺子包子?”

    秦筝点头道:“可以做啊,如果菩荠挖得多,我今晚做给你尝尝。”

    林昭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走到一处秧田就嘴甜地跟主人家问好,再一说是过来挖菩荠的,主人家直接把他们自己挖到的全送给了林昭。

    秦筝倒是头一回见林昭这般卖乖,有些哭笑不得。

    有对老夫妻也在插秧,因为上了年纪,弯腰插几株后又时不时抬手捶捶后腰。

    林昭瞧见了,直接踢掉鞋子去田里:“宋阿婆,我来帮你们插秧。”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是昭昭啊,你带着贵人四处走走吧,我们老两口忙得过来。”

    秦筝忙道:“婆婆我可不是贵人。”

    她也踢掉鞋子一起下田去插秧,老夫妻一开始还有惶恐,见秦筝插起秧来有有模有样的,似乎觉得她跟那些山下富贵人家还是不一样的,待她不觉也亲近了几分。

    有了秦筝和林昭帮忙,老夫妻轻松了不少,老汉腰上似乎有老毛病,时不时又用手锤几下,老婆婆嘴上数落着他昨天又偷喝酒了,今天腰疼活该,但见老汉疼得厉害,也赶忙上前扶他去田埂上坐着。

    林昭偷笑着同秦筝道:“你别看宋阿婆数落得凶,最担心宋老爹的也是她了。”

    秦筝点头:“老人家嘴硬心软。”

    林昭甩了甩手上的泥,突然道:“我有时候瞧着阿筝姐姐和你相公就觉怪怪的,一点不像咱们寨子里那些夫妻。”

    秦筝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楚承稷的日常相处,不解:“哪里怪了?”

    林昭想了想,憋出三个字:“不自然。”

    她看着秦筝道:“你们对彼此太客气了,就像在演话本一样。”

    秦筝:“……”

    她跟太子表现出来的夫妻感有这么差?

    林昭一边摇头叹气一边道:“说起来,阿筝姐姐你同你相公,除了容貌上看起来登对,其他的还真半点不像夫妻。若不是知道阿筝姐姐一早就同你相公成了亲,我都怀疑你们是逃亡路上搭伙过日子的了。”

    秦筝心说妹纸你差点就真相了,她可不就是穿过来半路搭伙过日子的么。

    但林昭自己琢磨了一阵,倒是又否认了:“不过以阿筝姐姐和你相公的脾性,你们也不可能是会半路搭伙过日子的。或许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夫妻和咱们寨子里普通夫妻的区别吧,毕竟有个词不是叫那什么……相敬如宾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连林昭都能看出来她和楚承稷相处不自然,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没觉得她们奇怪,可能也是对他们带了层“富贵人家”的滤镜。

    秦筝暗衬自己往后在人前得同楚承稷亲近些,至少得在明面上叫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半空中突然一声烟花炸响。

    秦筝回过神来,往天上一看,发现是跟上次敌袭一样的烟花,她扭过头问林昭:“又有人攻打寨子?”

    林昭也看到了烟花,脸色严峻起来:“寨子里的弟兄们今天一大早就下山了,这时候敌袭,怕是不妙。”

    秦筝宽慰她:“山脚没有寨子里的人,对方强攻应当攻不上来才对。”

    林昭紧蹙的眉心却没松开“堰窟出过几次事,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带些人过去看看。”

    她说完就套上鞋子步履匆匆往一条小径去。

    秦筝怕林尧那边不知道消息担心,便回去打算同他说一声林昭去堰窟了。

    怎料林尧听说后,神色却难看至极,“堰窟底下是十几丈高的峭壁,历来不怕敌袭,吴啸先前从后山跑了,我只怕他带人走那条道攻上来。”

    他受了伤目前不能下床,王彪等人随楚承稷一道下山去了,剩下的人又被林昭带去了堰窟,林尧身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他犹豫了一下,对秦筝道:“可否劳烦程夫人跑一趟,让王大娘召集些人,去后山守着。”

    秦筝知道事态紧急,自是满口应下。

    她去寻了王大娘,王大娘也是二话不说,叫上几个人就往后山去。

    正好喜鹊去给二当家他们送牢饭回来,听说了此事,忙赶去堰窟通知林昭,让她带人去后山防守。

    ***

    水匪的两艘大船就停在江边,几个小喽啰对着看守堰窟的汉子破口大骂,无外乎说他们祁云寨都是缩头乌龟之类的。

    但也就骂的凶,船上却没几个人。

    此时船上大半的水匪都同吴啸一起出现在了后山下方的石崖下方。

    把船开到堰窟下方骂战是吴啸的主意,毕竟他们这么多人,一出现在两堰山周围肯定会被堰窟处看守的人察觉。

    不如明面上去攻打堰窟,把祁云寨的兵力都吸引过去,他们再绕到后山攻上去。

    水匪头子看了一眼石壁上每隔一丈伸出来的横木,倒吸一口凉气,骂道:“祁云寨那群人是猴子变的不成,这他娘的都能爬上去?”

    吴啸将绑了鹰爪钩的绳梯甩上去抓牢横木,笑问水匪头子:“大当家的这下知道是怎么上山的了吧?”

    水匪头子瞧得心花怒放:“你小子行啊,果然还是只有在祁云寨待过的人,才知道这些法子。”

    他手上拿着一把弓.弩,冷笑道:“抢的那批兵器里,也就这是个好东西,正好用祁云寨那群瘪三试试弩,敢抢老子的商船还耍老子,姓林的那对兄妹不付出点代价,青州各山头的还以为老子成病猫了!”

    吴啸嘴上恭维几句,心底却是已经在盘算一会儿怎么让水匪帮他对付那姓程的男人,他自己则捉了那个女人就跑。

    一想到不但能雪耻,还能得百两黄金,他简直是全身的血都快沸腾起来,一刻也等不及。

    吴啸打的头阵,此次上山的水匪几乎人手一把弩拴在腰上,身后背着一个箭袋。

    他们前不久才拿着新劫来的这批武器去抢了一个山头,那个山头没有祁云寨这样的天险,一群草莽拿着刀剑同他们拼命,直接被他们用弩.箭射成了个筛子。

    绳梯不比别的楼梯,挂在横木上摇摇晃晃,一行人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

    等快爬到崖壁顶时,吴啸才瞧清崖边上竖了一道竹矛墙,丈余长的尖锐竹矛密密麻麻指着石壁下方,他们压根没法再靠近。

    “这上边建了竹矛墙?”水匪头子气得骂娘:“姓吴的,你耍老子呢?”

    吴啸也没料到这边这么快就建好了防御工事,忙道:“大当家的,我那日从这里逃,这里还没建竹矛墙,这地势太高,崖边又生着灌木丛,在山下咋一往上看,也不知这竟是一片竹矛墙……”

    水匪头子直接把手中的机关.弩对准了吴啸:“你小子要是敢阴老子,老子把你脑袋射成个马蜂窝!”

    吴啸连连表忠告饶。

    挂在绳梯底下的一名光头水匪道:“大哥,为今之计,从船上拿桶火油过来,泼在那竹矛墙上,给那竹矛墙烧了才是办法。”

    一群水匪挂柿饼似的挂在绳梯上,挂着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下不去了,便一个一个地往下传话,让还没上绳梯的水匪去拿火油。

    他们这番动静,也惊动了竹矛墙后当值的哨兵。

    竹矛墙后边建了一座简易哨楼,高出竹矛墙不少,能看到崖壁外的一些情况。

    哨兵爬上哨楼,瞧见崖壁上挂了一串水匪时,整个人吓得腿都打起了摆子,刚放出信号弹后,就被水匪用机关.弩放出的箭给一箭射死。

    弩.箭的速度和力度实在是可怕,连许多擅骑射的老手怕是都发挥不出这样一箭。

    火油重下往上泼到了竹矛墙上,一个火把扔上去,竹矛墙顿时燃了起来。

    ***

    刚打进水匪藏兵器窝点的祁云寨众人,正在数不清的武器箱子里挑选合自己心意的兵器。

    “这刀够利!”

    “人家战场上兵器都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得用红缨枪!”

    “要我说,有那把力气拿戟才好,人家那些当大将军的,不都擅用戟么?”

    ……

    一群人一边挑拣一边嘴碎。

    楚承稷至始至终都没看那些兵器,他扫了一眼阴霾的天色,心头笼罩着一股躁意,总觉得今日似乎还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在此时,带着人清点完兵器数量的王彪跑了过来,焦急万分道:“军师,坏了坏了!”

    “有五口装机关.弩的箱子被送到水匪老巢去了,我刚刚审问了一个水匪,他娘的说是拿去攻打祁云寨了!还说有个咱们寨子里的人带路,八成就是吴啸那龟孙了!”

    还在挑捡兵器的祁云寨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楚承稷眸色骤沉。

    33. 亡国第三十三天 【VIP】

    大火很快烧毁了竹矛墙, 绳梯上的水匪挨个爬了上去。

    吴啸先前走过这条道,熟门熟路地带着水匪往寨子里走,怎料身后一个水匪突然惨叫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那名水匪一脚踩进了捕兽夹里。

    吴啸想到崖边那堵竹矛墙,直觉这林子里肯定也布了不少陷阱,他咽了咽口水道:“弟兄们跟紧我, 这林子里可能有机关!”

    他话音刚落, 林子里又有几根竹矛射了过来,几名水匪当场毙命。

    一时间所有水匪都神色惶惶起来, 拿着弩.箭就对着飞出竹矛的那片密林放了一通乱箭。

    但林子那边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仿佛压根就没人一般。

    水匪头子一肚子窝火, 揪住吴啸的衣领凶神恶煞道:“老子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你小子跟祁云寨联手做的局!”

    吴啸恳切道:“大当家的冷静!我已经被祁云寨除名了,现在各大山头也都知道祁云寨要杀我, 这哪是做局做得出来的?”

    正在这时,前去林子那边查探的水匪大叫道:“大当家的,这边有血迹!”

    水匪头子这才一把扔开吴啸,大步朝那边走去, 看到树下带着粘稠鲜血的箭镞和指甲盖大的血斑, 狞笑道:“给我顺着血迹找!”

    另一边, 王大娘捂着受伤的胳膊和几个山寨里的汉子躲在林子低洼处, 王大娘一把拔出胳膊上的箭镞, 带出一片血沫她却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对一个年轻汉子道:“小六, 你回去报信,说吴啸带着水匪打过来了,他们手上拿有弓.弩, 不能跟他们来硬的。”

    年轻汉子问:“那王大娘你呢?”

    王大娘横眉怒笑:“伤个胳膊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快些回去报信!”

    年轻汉子这才匆匆往回赶。

    王大娘又看了一眼其余几人道:“水匪人多势众,咱们分头行动。”

    王大娘在寨子里素来颇有威信,人又彪悍,几个汉子不疑有他,纷纷各走一方。

    唬走了几个汉子,王大娘才撩起裤腿简单处理自己脚上的箭伤。

    她脚上也中了一箭,只是中箭那会儿就把箭镞拔出来了。

    但脚上受了伤,她动作总要慢些,那几个汉子都是王彪的兄弟,讲义气,不可能把她一个老婆子独自扔这儿。

    王大娘要强了一辈子,可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拖累旁人。

    ***

    秦筝去给王大娘报信后,王大娘就让她先回家等,说若出了什么意外,什么也别管,跟着卢婶子跑就是了。

    后山的信号弹炸一响,整个寨子都躁动了起来。

    秦筝才到家门口,卢婶子就从里边出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娘子快跟我去岩洞。”

    秦筝被卢婶子拽着一边跑一边问:“岩洞?”

    卢婶子气喘吁吁道:“十几年前祁云寨也被人从后山攻上来过,那次寨子里死伤了大半的人,从那以后老寨主才砍断了后山的绳梯,废弃了那条道,又带着寨子里的人在山岩底下挖了个大岩洞,就是怕有朝一日祁云寨被人攻上来,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没地躲。”

    秦筝想到林尧那边现在也是一个人没有,他腰上有伤又下不得地,对卢婶子道:“咱们叫几个人,把寨主也抬过去。”

    自从二当家一党被抓后,林尧兄妹院子里就没再安排保护他的人,卢婶子也不知林尧院子的情况,听秦筝这么一说,才赶紧去找人。

    山寨里的青壮年汉子大半都下山去了,今日留守的,一部分在堰窟那边,一部分在后山,现在还在寨子里的,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

    不过寨子里的农妇们的确也有一把子力气,拿了个担架,四个人一起抬林尧倒也不觉有多吃力。

    他们走出院门就碰上赶回来报信的年轻汉子,那年轻汉子气都喘不匀:“寨主,吴啸那狗杂种带着水匪杀上来了,他们还拿着弓.弩,咱们根本就没法近他们身!”

    林尧脸色顷刻间难看了起来。

    攻上祁云寨的是其他人还好说,吴啸知道岩洞的位置,他们全躲到岩洞去,届时无非是在那里被水匪一网打尽。

    林尧当即就道:“程夫人,你和寨子里其他人去岩洞,放心我会在吴啸说出岩洞的位置前,砍了那厮的头。”

    寨子里各家的犬都吠得厉害,叫得人心头发慌,林尧脸色却很沉静:“六子,把山寨里的狗都带到后山去,撵散水匪,两堰山可是咱们的地盘,没了吴啸带路,让他们在山里绕吧。”

    前来攻打寨子的都是生人,肯定会被寨子里的狗追得满山蹿。

    年轻汉子顿时转忧为喜:“好嘞!我这就牵狗去!”

    秦筝却没肯走,林尧看着她:“程夫人有话要说?”

    秦筝点点头:“我听闻吴啸武功了得,寨子里今日人手不足,您又有伤在身,想拿下吴啸只怕不容易。”

    林尧笑了笑,身上的痞气不亚于秦筝在江上初见他时,“林某不才,百步之内,开弓应当还是能取那厮性命。”

    弓.弩虽好用,可在射程上,却比不得那些力大无穷的射箭好手。

    秦筝听得眉头一蹙,林尧的意思,可不就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吴啸的命,这样藏在岩洞那边的人就不会被发现。

    她道:“我有一计,可以暂时吓退水匪。”

    林尧眉头一挑:“程夫人说说看。”

    秦筝道:“水匪如今还不知寨子里其他人下山去了,我们不妨唱出空城计吓吓他们。”

    此话一出,林尧看她的神情不由得意外了几分。

    ***

    水匪在后山四处搜寻寨子里的人,但他们在明,寨子里的人在暗,吴啸虽走过后山这条路,但对林子里也不甚熟悉,多次触发陷阱,捕兽夹和竹矛都是小场面,铺了枯枝烂叶的地面一脚踩下去是个深坑,坑底全是毒蛇才叫头皮发麻。

    在又一名水匪踩中绳套被倒挂到树上时,水匪头子也带着人发现了王大娘。

    “一个老娘们,害死了老子多少弟兄!”水匪头子手中弓.弩指着王大娘,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

    吴啸看到王大娘在这里,却有些奇怪:“王大娘,你那好儿子是死了还是瘫了,竟让你来后山?”

    王大娘心知不能叫他们发现寨子里没人,否则只会让这群人更加肆无忌惮,她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宰你这样的叛徒,自然得用老娘的杀猪刀!”

    吴啸脸色一恨,正要放狠话,林子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吴啸听得懂山寨里的暗语,顿时大叫道:“有埋伏,快撤!”

    一些小喽啰水匪跟着吴啸做鸟雀散,水匪头子半点不怵地朝着王大娘射了一箭。

    “叮”的一声脆响,那枚箭被林昭用苗刀挡下。

    她一袭藏红色长裙,从树巅跃下时身上的裙摆层层叠得荡开,像是一朵火烧云坠入了林间。

    水匪头子眯起眼:“好俊的功夫,你是祁云寨大小姐?”

    林昭没回话,手上一把石灰粉撒出去,粉尘弥漫,水匪头子连忙闭眼,再睁眼时,林昭已经带着王大娘消失在了林子里。

    四周响起一阵奇异的动静,水匪头子和几个下属背靠着用弓.弩对准了林间。

    下一刻,那动静的源头终于清晰,竟是几十条恶犬从林子那头狂奔而来,犬吠声一浪盖过一浪,听得人头皮发麻。

    水匪们慌忙放箭,可林子里树多,狗身形小跑得又快,少有射中的。

    一群水匪被撵得四处逃窜,有落单的,就被潜伏在暗处的祁云寨人干掉,抢过他们手中的弓.弩。

    紧跟着吴啸的几十名水匪情况尚好些,总算是没在林子里迷路,从后山的密林钻了出来。

    他们带着一腔怒火打算去烧杀抢虐时,一连踹了寨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大门,院子里都是空空如也,整个寨子的人仿佛一早就撤离了。

    水匪头子怒火中烧,直接一脚把吴啸踹翻在地:“你个狗娘养的,你还说这不是你跟祁云寨联手做的局?”

    “岩洞,他们一定是躲在岩洞!”吴啸嘴上虽这般说着,心中却不太有底,祁云寨那么多人,在后山都布置了那么多陷阱,不可能不跟水匪死战一番就就全缩到岩洞去。

    难不成真是中计了?

    正在此时,后山的密林里传出阵阵惨叫声,惊起林间一片鸦雀。

    这空无一人的寨子,愈发显得诡异起来。

    土匪头子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吴啸千刀万剐,但这是两堰山,只有吴啸对这里最熟悉,他用匕首抵着吴啸脖子,恶狠狠道:“带着我们往安全的地方撤!快!”

    他们明显中计了,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后山是不敢走了,吴啸带着他们往堰窟去。

    可还没上栈道,箭雨就朝着他们飞了过去,竟是山寨里的人抢了落单水匪的弓.弩,用他们自己的武器逼得他们不敢上前。

    水匪不知前方还埋伏了多少人,对方手中也有弓.弩,几番权衡之下,还是掉头从后山撤。

    栈道上,林昭看着手忙脚乱往后山奔去的水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难掩高兴:“阿筝姐姐这出空城计真厉害,咱们就这么点人,愣是把他们给吓了回去!”

    秦筝掌心也捏着一把汗,见水匪逃了才放松几许:“后山那边别再阻拦了,等他们从绳梯下去后,浇一桶火油下去,把崖壁上的横木也烧了。”

    没了崖壁上那些横木,水匪要是再想上来,除非长了翅膀。

    林昭重重点头,看秦筝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但变故也就发生在一瞬间。

    山寨遇袭,看押二当家的人也全对付水匪去了,二当家和几个心腹趁机撬开门锁逃出去时,正好跟水匪碰上。

    两拨人都是一震。

    但水匪有几十人,二当家这边只有几个人。

    水匪头子认得二当家,当即一声冷笑:“祁云寨二当家的?拿下他!”

    跟着二当家的几个西寨人很会审时度势,连忙跪地道:“咱们如今只是祁云寨阶下囚,愿意加入盘龙沟!”

    二当家倒是没做声。

    水匪头子扫了他们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祁云寨变天了啊?”

    其中一个西寨人怕水匪头子不肯收下他们,忙道:“大当家,我知道岩洞在哪儿,寨子里的男人今天都下山去了,那些女人肯定躲在岩洞!”

    “咱们寨子里还有个长得跟天仙似的美人儿,大当家的带回盘龙沟,正好当压寨夫人!”

    水匪头子脸色一变:“寨子里的人下山去了?”

    难怪在林子里埋伏她们的还有个妇人!

    那个西寨人还要细说,二当家突然一把拧断了他脖子。

    哪怕这两日被关大牢有些狼狈,二当家苍老如松树皮的脸上依旧威严不减:“我祁云寨内斗再凶,也不会把这块地让给外人!”

    说这话时,二当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啸。

    吴啸愣是被二当家看得后退了一步。

    另外几个西寨人看着死去的同伴也有些面面相觑,二当家上前一步,拔出一名水匪腰间的大刀,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吴啸,就连吴啸自己也是这么觉着的。

    可二当家却切瓜似的砍下了那几个西寨人的头,血溅了一地。

    水匪头子很快就明白了二当家是想杀掉知道岩洞地址的人,他冷笑着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岩洞!”

    被戏耍的愠怒和难堪一起升了上来,在二当家拿着那柄大刀前来跟他搏命时,水匪头子毕竟年轻力壮,只两招就把二当家放倒,朝他胸膛插了两刀。

    水匪头子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二当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放心,我一定会让弟兄们好好尝尝她滋味儿的!”

    他起身要走,只剩一口气的二当家用尽力气咬住了他小腿。

    水匪头子痛嚎一声,对着二当家拳打脚踢也没能让他松口,几个小喽啰拔出刀剑一个劲儿地往二当家身上招呼。

    二当家全然被戳成了个血窟窿,一双眼却仍是怒目圆睁,瞧着有些吓人。

    一个小喽啰装着胆子去探他的鼻息,骇得手一抖:“没……没气了……”

    人已经死了,却还是紧咬着水匪头子不松口,只因水匪头子说要侮辱他女儿。

    水匪头子气得骂了一连串脏话,用力扳二当家下颚,将他下颚骨都扳断了,才把自己小腿解救出来,那块肉都几乎要给生生咬下来。

    水匪头子怒急对着二当家尸骨又踏了两脚,狰狞看了吴啸一眼:“去岩洞!老子非得玩死他女儿不可!”

    ***

    对于水匪一行人去而复返,并且直冲岩洞而去,秦筝和林昭全然不知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岩洞那边全是老弱妇孺,这群豺狼过去,肯定是一场人间地狱。

    林昭提了鞭子就要过去:“我去杀光他们!”

    秦筝心知水匪人多势众,是杀不完的,她抿了抿唇道:“阿昭,要想保住岩洞里那些人,咱们只能引开他们。”

    林昭急红了眼:“怎么引?”

    秦筝指着仅剩的几个汉子道:“你们把头发都放下来,找身宽大的女子衣裙换上,咱们往醒眼的地方跑,让水匪以为我们是从岩洞那边逃出来的。”

    林昭点了头,跟着她们的十几个汉子很快找来寨子里大娘的衣裳换上。

    被狗撵着满山乱跑的走散的水匪从林子出来,从半山腰上远远看着他们全是女子,立即大叫起来:“寨子里的女人们从那边跑了!”

    往岩洞去的水匪头子一行人一听,连忙往回折,果真看到一群女人在山间小路跑,虽然大多数都腰身粗壮,但有秦筝和林昭主仆混在里边,也足以以假乱真。

    吴啸此番带着水匪攻打两堰山,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捉拿秦筝,看到秦筝都往别处跑了,顿时也不往岩洞去了,指着她们道:“大当家的您瞧,人都跑了,咱们快追。”

    吴啸一行人在后边穷追不舍,从密林里逃出来的水匪也抄近路拦秦筝等人。

    水匪头子因为腿上被二当家咬了一口,跑得不快,只在后边叫嚷得凶。

    扶着他的两个小喽啰也是敢怒不敢言。

    吴啸眼见前方已经有水匪拦住了那群女人的去路,刻意落后了一步对两个小喽啰道:“我来扶大当家的!”

    他这些日子在水匪头子跟前献殷勤,小喽啰们早已见怪不怪,此刻他愿意接这苦差,两个小喽啰求之不得,把水匪头子交给他就跑前边去围那群女人了。

    水匪头子对着吴啸依然骂骂咧咧:“快点快点!”

    吴啸嘴上赔着不是,一把匕首却从水匪头子腰侧送了进去,嫣红的血顺着刀柄流了出来,染红了吴啸的手。

    水匪头子身形一僵,吴啸抽出刀又往他胸口送了几道,血渍溅了他满脸,吴啸笑着同他道:“大当家的尽可瞧不起我,不过忍一时之气罢了,现在盘龙沟该易主了,那一百两黄金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水匪头子听他说百两黄金,把头吃力地偏向一边,已经溃散的瞳孔里,只瞧见远处一张模糊的侧颜。

    那边不知是哪个水匪看清了秦筝的面容,在欢天地喜大呼:“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值一百两黄金!”

    “原来这……这才是……你攻打祁云寨的目的……”

    水匪头子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便没了气。

    吴啸神色自若走向那边。

    *

    秦筝等人被水匪团团围住时,对方见他们中间大部分都是穿着布裙的胡子拉碴汉子,一张脸都快绿了。

    “格老子滴,咱们被骗了!”一名水匪大声嚷嚷。

    但看清秦筝面容的,无不大惊失色,其中一名水匪指着她,舌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狂喜道:“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值一百两黄金!”

    一时间所有的水匪都朝秦筝看来,惊艳之余,也难掩那一脸的喜色。

    秦筝听他们叫嚷百两黄金,又说通缉令,想起先前楚承稷同她说的,朝廷会在沿江一带张贴她们的通缉令,心中顿时了然。

    林昭不明所以,但见那一束束豺狼般的目光全落到了秦筝身上,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跟前:“谁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们那双招子给挖下来!”

    “数日不见,大小姐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吴啸慢悠悠走来,他头发先前被楚承稷削掉了,如今只能用头巾包着。

    林昭看见他就犯恶心:“狗贼!”

    吴啸没理她,反而扫了一眼水匪们,道:“大当家被祁云寨的人偷袭死了,现在一切听我指示。”

    水匪们看了一眼他满脸的血迹,对水匪头子忠心的顿时就要上前和他动手,却不敌吴啸,直接被吴啸一脚踢在心窝,当场吐血而亡。

    剩下的水匪被吓住,不敢再单独上前,用手中弓.弩对准了吴啸。

    吴啸只道:“这是两堰山,没有我带着,你们走得出去吗?”

    他抬手一指秦筝:“这个女人,官府赏金一百两,见者有份。”

    一通威逼利诱下来,水匪们很快就站好了队,几个心有不忿的当场被处死。

    林昭本想趁他们内乱带着众人突围,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弓.弩在手,她们这边能站着的几轮箭雨后就没几个了。

    秦筝见林昭被箭镞伤到,心急如焚,捡起地上一把刀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喝道:“都住手!”

    水匪那边没再放箭,秦筝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在议论:“别弄死了,通缉令上写的,活捉才能得一百两黄金!”

    “死的不也能百两白银?”

    “你个傻缺,百两白银才多少?百两黄金可值一千两白银!”

    水费们意识到秦筝有多值钱后,倒是很快统一了阵线。

    知道自己对他们有用,秦筝底气稍微足了些,她冷声道:“我跟你们走,放了寨子里其他人,否则你们就拿一具尸体回去吧!”

    比起寨子里的人死光了自己再被抓走,秦筝倒希望自己以性命做胁,可以换林昭她们一条生路。

    林昭擦去唇边的血,痛心道:“阿筝姐姐!”

    秦筝与林昭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吴啸冷笑:“行啊,只要林大小姐告诉我们,抢回来的丝绸放到了哪里,我们拿了东西就撤。今日死了这么多弟兄,总得要点补偿不是。”

    攻打祁云寨,抢回那船丝绸,这才是水匪原本的目的。

    林昭闭了闭眼道:“丝绸不在寨子里,你们拿不到了。”

    吴啸啧了一声,对秦筝道:“程夫人可瞧见了,不是吴某不愿给程夫人这个人情,是大小姐不配合。”

    林昭冷喝:“我说的是真话,除非你们还能去吴郡把那船丝绸劫回来!”

    吴郡历来是丝绸销地,一时间吴啸也气得牙痒痒,他问:“卖的银子呢?”

    “还没拿回来。”

    吴啸怒急,但不等他发话,就有一名小喽啰赶来道:“祁云寨的大船出现在后山!应该是下山的那批人回来了!”

    水匪缠斗了半日已经精疲力尽,箭袋里的箭镞也用去大半,可没法再跟祁云寨那群人来硬的了。

    吴啸原本还想去岩洞那边杀林尧,让水匪们抢些女人走,但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他反手把秦筝推向身后的小喽啰:“快把人绑了带走!”

    救兵都到眼前了,林昭哪能还让他们带秦筝走,长鞭一甩绊住那几人,抽出苗刀就要割喉,怎料一只长箭穿透她肩胛,林昭那只手顿时脱力,连苗刀都拿不稳。

    有个小喽啰要杀林昭,被吴啸一巴掌拍开:“蠢货,祁云寨那群硬茬儿回来了,拿了她当人质也好!”

    秦筝和林昭顿时都被捆住了手脚,被两个高壮的水匪抗在肩头往堰窟去。

    今日寨子遇袭,看守堰窟的祁云寨人都去后山围杀水匪了。

    吴啸知道怎么操作吊篮,让几个水匪负责放绳,他率先带着人下去。

    停在江边的两艘大船,船上的水匪全死了,显然是祁云寨的人回来发现堰窟没人,杀了船上的水匪才绕去后山的。

    吴啸想起那日同楚承稷交手他连对方剑是如何出鞘的都没看清,心底一阵后怕,哪怕大半水匪还没上船,他就催着开船。

    在船上的几个水匪有些犹豫,吴啸最会揣摩人心,当即就指着秦筝道:“这娘们就值一百两黄金,少一个人分咱们就能多得一份。”

    几个水匪很快去开船。

    堰窟处还没来得及下来的水匪被被赶回来的祁云寨众人围住,有他们厮杀拖延这片刻,大船才得以拐过山弯,进入主江。

    秦筝算是明白吴啸为何这么快要开船了,他纯粹是想留那些水匪在山上拖住祁云寨的人。

    这厮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前一秒跟他并肩作战的人,后一秒就能被他丢出去挡箭。

    秦筝被绑在甲板的桅杆上,努力抬起头往远处的堰窟看去,但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知,在堰窟口,楚承稷一身黑衣立在那里,也正看着江面上远去的大船,一向把锋芒藏在温和表象之后的人,这会儿利得像是把在古战场沉寂太久,渴望饮血的凶剑。

    “为何抓她?”他看也没看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瑟瑟发抖的水匪一眼,问话乍听很平静,似乎并不关心他所问的人。

    水匪不知他问的那个“她”是谁,明明眼前人没有一丝动怒的迹象,可他只觉呼吸困难,浑身抖如筛糠,把自己知道的全盘交代了:

    “吴啸说,抓走祁云寨大小姐,是为了当人质,另一个漂亮女人,官府悬赏百两黄金通缉她,吴啸是……是想把她送去官府换钱。”

    “百两黄金就值得你们冒死抓她?”嗓音依然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修长的五指按在了水匪头盖骨上,指尖用力,似乎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听的人毛骨悚然。

    那名水匪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王彪走过来,瞧见这水匪的死状,不由得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楚承稷看过来时,他连忙抱拳:“军师,尊夫人大义,今日若不是尊夫人,只怕寨子里的人这会儿已经叫水匪屠杀殆尽了。”

    楚承稷并未出言,秦筝为了保全山寨做的那些事,他已经听重伤昏死过去的喜鹊醒来后说过了,此刻并不想听这些恭维的话。

    方才指尖按在水匪头皮上时,触到的全是黏腻的汗,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本想擦手,却摸到一根玉簪。

    是今早下山时他在集市上买的,用了他那枚玉扳指做抵。

    朝廷已经知道他们在青州,他也无需再藏,那枚玉扳指给出去,反而能混淆视听。

    她那头长发最配玉簪,玉簪他买回来了。

    她却被人劫走了。

    楚承稷突然笑了笑。

    可能是堰窟口刮过的山风太清凉,王彪只觉楚承稷那个笑让他脊背发寒。

    他磕磕绊绊道:“军……军师,咱们商量一下如何救回尊夫人和大小姐?”

    楚承稷清冷的眸色里那一抹温和在此时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他语调平缓道:“备船,我去接我夫人。”

    进龙潭虎穴抢人,被他说得好像只是去踏个青。

    34. 亡国第三十四天 第一更

    秦筝和林昭背靠背被绑在了桅杆上, 林昭肩胛骨处的箭伤没有及时处理,这会儿她上半身的衣裙几乎已经全被鲜血染成了深色。

    秦筝甚至能感觉到林昭的衣袖被鲜血浸透后,有温热的血滴缓慢地滴落在自己手上。

    她无法想象林昭伤口处究竟流了多少血, 忧心问道:“阿昭,你怎么样?”

    林昭苍白着一张脸,却还咬牙安慰秦筝:“我没事,阿筝姐姐别怕, 这会儿我右手使不上劲儿, 等我缓缓,我能挣断这绳索的。”

    秦筝忙道:“你别用力了, 那样血会流得更快。”

    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

    秦筝冲吴啸喊:“我们需要止血。”

    水匪头子已死, 吴啸这会儿正烦着回水匪窝怎么同那几个头目解释, 听到秦筝的声音,他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哂笑道:“止血?现在这船上可都是男人,林大小姐若不介意让弟兄们一饱眼福,我给林大小姐上药就是。”

    船上的水匪们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后边没来得及上船的那些水匪一个也没回来, 他们对那些水匪的下场心知肚明, 现在那股狠劲儿泄了, 才觉出几分后怕来。

    他们这样的亡命之徒, 平日里干完一票都得去寻个花娘, 这会儿吴啸在船上说起荤话, 对方又是两个任他们宰割的美貌小娘子, 水匪们顿时浑身的血都躁动了起来,一阵起哄吹哨。

    眼里满是贪婪、下作、丑恶。

    被一群豺狼环视着,秦筝半点没露怯, 她知道这种时候害怕只会让这群人更加得意,乃至得寸进尺。

    她那张找不出半点瑕疵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眸光冰冷平静:“给我们一个房间,我来给她止血上药,我不会武功,你们若还是不放心的话,只解开我手上的绳索便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半点没有被水匪们淫.邪嘴脸吓到的样子。

    明明人就站在跟前,却叫人生出一股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好似水中高悬于穹顶的冷月,镜中绽放于午夜的幽昙。

    吴啸之前只垂涎秦筝的美貌,这会儿倒是有些佩服她的胆色了,他也掳过不少山下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哭得肝肠寸断,话都说不利索,能在这样的境地里还跟他讨价还价的,秦筝是第一个。

    他嗤笑一声:“程夫人看来还没弄清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秦筝道:“是吴头领没想清楚才对,你们要拿祁云寨大小姐当人质,至少得保证她能活到祁云寨打过来吧?她身上的伤再不止血,吴头领到时候是想拿一具尸体去要挟祁云寨?”

    吴啸跟林昭积怨已久,之前林昭还打断过他三根肋骨,他哪能轻易就让这些事翻篇,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走过来,恶劣道:“行啊,那就在甲板上扒光了林大小姐给她止血上药吧。”

    一船的水匪都兴奋大笑起来,下作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极其放肆地打量。

    秦筝心底一阵恶寒,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看向吴啸的目光冷若三冬雪:“你敢碰阿昭一下,我就是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们拿到官府的赏金!”

    林昭突然冷笑一声,她脸色苍白,眼底却全是桀骜,她盯着吴啸道:“我还以为何家养的这条外姓狗长本事了,原来仍旧只会这点下三滥的伎俩啊?姑奶奶又不是深闺小姐,你们还当姑奶奶会要死要活不成?不过是回头挖几十双眼睛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林昭野性十足的目光挨个扫过船上的水匪,似要记清他们是何模样。

    被她盯上的水匪都下意识露怯避开了目光。

    他们都见识过林昭那一身功夫,今日若不是他们人多,又有弓.弩在手,能不能拿下林昭那还真不好说。

    林昭说回头会挖他们眼睛,船上的水匪也相信绝对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人都是欺善怕恶的,林昭本身就不是个善茬儿,更何况她身后还有祁云寨。

    盘龙沟虽号称是整个青州最大的匪窝,但底下的人多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几次三番同祁云寨交手,每次都是铩羽而归,这回拿着劫来的朝廷兵器前去攻寨,折损了大半人马才带回两个人质,水匪们自个儿都不好意思说这是赢了。

    吴啸故意这样说其实就是想让林昭难堪,可人家根本不把这当回事,那就没必要了。

    只要祁云寨还立着,吴啸也不敢真对林昭做什么,毕竟都知道是他劫走了林昭,到时候祁云寨的人过来寻仇,首当其冲找的也是他。

    他带走林昭是为了当人质保命,可不是为了侮辱林昭激怒她兄长让自己死得更快些。

    哪怕恨林昭恨得牙痒痒,吴啸也忍了下来,指着秦筝吩咐边上一个小喽啰:“给她松绑,让她们去底舱上药,舱门不许关,你们背对船舱守在门边就是了。”

    大船底舱没有窗户,能防止她们解开绳索跳窗逃。

    不许关船舱门,是为了能听清里边的动静,若有什么意外也能及时应对。

    林昭重伤,又是在江上,秦筝压根没想过要借这机会逃跑,她纯粹是担心林昭失血过多出事。

    吴啸最终妥协肯让她们去底舱上药,秦筝不由也松了口气。

    她们被带去底舱后,吴啸在甲板上沉思片刻后,对一个小喽啰道:“你去给青州官府报个信,就说通缉令上的女人在盘龙沟,让他们拿五百两黄金来赎人。”

    必须得尽快把人交出去,拿到钱他才安心。

    到时候那姓程的来盘龙沟讨人,人已经送去官府了,他尽管带着祁云寨那群人去跟官府斗吧!

    小喽啰听到吴啸的话吞了吞口水,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五百两黄金?”

    通缉令上不是说只值一百两黄金么?

    吴啸踹了那小喽啰一脚:“蠢货,让你去就去!官府能开一百两黄金的悬赏,就说明那女人对官府来说重要着呢,老子就是要价一千两黄金,他们指不定都会给老子送来。咱们是匪,拿官府的赏金算什么?得让官府拿赎金来换人!”

    小喽啰深觉有理,一想到百两黄金瞬间成了五百两,心口就狂跳不止,没再跟着大船回盘龙沟,往青州城报信去了。

    ***

    青州府衙。

    雨后初霁,庭院里的草木看着都比往日葱郁了几分,不知名的雀鸟停在枝头叽喳吵闹,府衙书房里气氛却是一片冷凝。

    “……盘龙沟水匪在青州作乱已久,江上不少渔民都是他们的眼线,官府每次派兵剿匪,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一阵子却又出来兴风作浪,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青州知府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瞥朝廷派来的那位钦差大人的脸色,时不时又抬起袖子擦额角的汗珠子。

    沈彦之慢条斯理翻阅着青州府衙关于水匪的卷宗,对于青州知府那番话不置一词,等翻完最后一册,他将卷宗扔在案上时,青州知府被他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

    沈彦之抬起一双凌厉的凤眸,绯红的官袍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清瘦,目光却冷得像冬日里坠在檐下的冰凌,刺得人心尖发凉:“好一个束手无策,周大人在青州为官八载,连水匪的老巢在何处都没摸清么?”

    青州知府额角冒出的汗珠子更多了,他辩解道:“狡兔尚有三窟,那些水匪一听到风声就伪装成了沿江村落的渔民,抢去的财物也早藏别处去了,官府去就只剩几间破烂房子,查封了也于事无补……”

    见沈彦之神色还是半点没有缓和的样子,青州知府从袖中掏出一物来:“朝廷兵器被劫后,下官一直在努力查水匪的行踪,目前虽无太大进展,但因祸得福,倒是查到了通缉令上犯人的线索。”

    叛军入主汴京后,为了尽快稳定民心,对外隐瞒了前朝太子夫妇逃跑的消息,因此通缉令上并未写他们乃前朝余孽,只说她们是朝廷要犯,但青州知府哪能不知道通缉令上的两人是谁?

    他将那枚玉扳指呈给沈彦之:“此乃皇室之物,当是前朝太子所有……”

    “在何处发现的此物?”沈彦之打断青州知府的话,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声线冷得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寒弦。

    他派人找寻了多日,只在京城的一家药铺找到过刻有宫廷徽印的金钗,可封锁城门几乎是掘地三尺,也没能再找到任何关于前朝太子和太子妃的踪迹,最后才锁定了水路。

    上一次拿金钗是为了换药,那这次的玉扳指他们又是为了换什么?

    青州知府见他看到那玉扳指瞬间变了脸色,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暂时是保住了,殷切回道:

    “今日有名男子拿这玉扳指去首饰铺子换了一根玉簪,铺子掌柜发现玉扳指内侧有宫里的徽印,怕惹祸上身,这才递交给了官府。”

    听他说是名男子拿这玉扳指去换的玉簪,沈彦之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捏着玉扳指的手指力道不由得大了几分,寒声问:“抓到买簪子的男人了?”

    青州知府再次用袖子抹汗时,只觉大半个袖子都已经湿透了,他忐忑道:“铺子掌柜的说,那男人当时戴着面具,看不清是何模样。不过下官推测那人应该就是前朝太子,已命人拿着画像在青州城内挨家挨户搜查,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

    “最迟明日酉时,本官等周大人搜查的结果。”

    沈彦之数日未曾好眠过,一双遍布血丝的眼垂眸看人时,青州知府只觉浑身一阵阵发冷,仿佛被恶鬼盯上,连声应是。

    就在他以为今日这场煎熬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大人!外边有个自称是盘龙沟的水匪,说通缉令上的女人在他们手里,让官府拿五百两黄金去赎人!”

    青州知府懵了一下,都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彦之已经大步出了房门,拽住那名护卫衣领就问:“人在何处?”

    护卫被他这副失态的样子吓到,朝外指了指:“大门处的侍卫拿下了那名水匪,目前正扣在偏堂。”

    沈彦之松开人就直往偏堂去,青州知府在后边愣是小跑着都没追上他。

    待抵达偏堂时,青州知府欲进门,却被沈彦之带来的护卫抬手拦在了门外。

    青州知府以为是沈彦之要秘密审问些什么,不得叫外人所知,识趣地去院子里等。

    *

    那名来官府报信的水匪被拿下后,倒也是个机灵的,一见房内来了个大官模样的人,顿时色厉内荏道:“你们最好在今日酉时前放我回去,否则明日就能收到那女人的一截断指了。”

    沈彦之坐在大堂上,闻言眼尾一抬,原本书卷气的一张脸孔,在此刻戾气尽显:“断指?”

    水匪被两名护卫押着跪在地上,被他周身气势所震慑住,却还是嘴硬道:“你们晚放我回去一天,我大哥就会多斩那女人一根手指头!”

    沈彦之周身气息愈发可怖了些,问话却显得漫不经心:“你们抓到的那个女人,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样?”

    水匪知道他这是怕自己诓骗他们,底气十足道:“比通缉令上画的还好看些,若是不能确定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我大哥也不会开口要五百两黄金!”

    沈彦之的贴身护卫见他没作声,小声劝道:“主子,当心其中有诈。”

    从通缉令张贴以来,已有不少人假称是抓到了通缉令上的人或发现了尸体,无疑都是想骗取赏金的。

    沈彦之嘴角乖戾扬起,神情阴鹜:“我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但上一个在我跟前说如何害她的人,这会儿尸骨都已经烂了,尔等一介蝼蚁,也敢妄言动她?”

    他没自称“本官”,说出的这番话却叫那名水匪更加不寒而栗。

    只觉告诉他,眼前这大官跟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水匪张惶抬起头来,就听沈彦之唤了声:“陈青。”

    他的贴身护卫抱拳:“卑职在!”

    沈彦之盯着那名水匪,眼神冷厉:“将他左手的手指头全切了罢。”

    水匪这才惊觉大事不妙,连连告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位夫人只是被关起来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来官府送个信!”

    没人理会他,一名护卫将他左手按在了地上。

    水匪五指紧紧握拳,不肯张开。

    陈青冷冷瞥了眼道:“手指不伸出来,那便将你整只左手剁了。”

    水匪只得痛哭流涕张开五指,每一刀下去,惨叫声都快掀翻屋顶。

    沈彦之自始至终都只冷眼看着这一切,陈青收了刀,水匪整个人都痛得痉.挛,他才道:“好了,现在同本官说实话,通缉令上的女人,当真在你们手中?”

    不待水匪答话,他又冷冷道:“若有半句假话……你剩下的那五根手指头也别想要了。”

    水匪死死捂住自己没了指头不断流血的左手,痛得汗水几乎湿透了衣裳,痛哭流涕道:“大人,我说的是实话,通缉令上的女人真在我大哥手上,我大哥今日才从山贼窝里把那个女人抢出来的……”

    山贼窝?

    沈彦之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似乎更白了几分,凤目猩红得厉害,仿佛是眼底的血丝快浸出血来。

    在这之前他的阿筝竟是落在了山贼手中么?

    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原本在得知有人拿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换玉簪时的嫉恨都化为了乌有,只剩滔天的怒意,他早该想到的,前朝太子那样的废物,护得了阿筝什么?

    他颈下一条青筋因极致的怒意而凸起,眼神狰狞得像是要吃人,嘴角却挂着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意:“好,我拿五百两黄金跟你们赎人。”

    他虽然同意了,但水匪却更害怕了。

    他看着不像是去赎人,更像是要去屠人。

    35. 亡国第三十五天(捉虫) 二更合一(捉……

    水匪头子虽死了, 但盘龙沟还有好几个头目,吴啸一早就统一了回去的那批水匪的口风,把水匪头子的死全推给祁云寨。

    对水匪头子忠心的自是把一腔怒火都对准了祁云寨, 心怀鬼胎的得知水匪头子死了也偷着乐。

    吴啸虽没能坐上盘龙沟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但此次回去后,也算是混了个头目当着,担心祁云寨的人狗急跳墙, 他们提前在盘龙沟附近的江域布下了天罗地网。

    去官府报信的小喽啰水匪回盘龙沟时, 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他在官船甲板上把断指的手藏在身后,惨白着张脸冲前方水域拦路的水匪吆喝:“官府拿五百两黄金来赎人了!”

    天色暗沉, 没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儿, 埋伏在暗处的水匪一听说官府是拿赎金来赎人的, 按捺住没动手。

    片刻后,一排独木舟出现在对面江域, 一个水匪窝的小头目在船上喊话:“官船不得再靠近,已派人去给几位当家的报信了,在这里等着就是。”

    断指的水匪下了官府的大船,单独划了一条独木舟靠近盘龙沟水域, 对那小头目道:“我亲自去给吴哥报信。”

    小头目当他是想邀功, 对自己人也没设防, 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横在后面的船只就让出一条道来。

    断指的水匪划着船前行, 但竹篙东点一下西点一下瞧着有些怪异。

    暮色更沉了些, 水匪和官府的船只上都燃起了火把,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江水里晕开的血色也没人瞧见。

    断指水匪指出埋伏在水下的水匪方位后,官府擅水的好手就潜过去了结了那些人, 怕尸体浮起来露出破绽,直接用绳索将尸体绑在了水匪的木舟底下。

    其中一艘水匪的木舟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时,负手站在官船甲板上的沈彦之冷冷下达了命令:“杀!”

    这艘官船是改良后的战船,船舱壁上的木板被取下,露出一个个巴掌大的箭槽,无数箭镞朝着木舟上的水匪射去。

    木舟狭小,水匪无处可躲,瞬间就中箭倒下了一大片。

    水匪们想还击,官船甲板上却竖起一道道盾墙,他们的箭根本射不过去。

    回过神来的小头目大喝一声:“跳江里去!”

    换在从前,水下对他们来说是生路,可今日水底下早埋伏了无数擅水的官兵。

    水底下亦有无数箭镞射向他们,水匪们身中数箭,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溢出,终究是全军覆没。

    一个火把落在木舟上,引燃了整个木舟,江水倒映着火光,掩盖了淡红的血色,只有迎面吹来的江风里带着浓郁血腥味。

    断指水匪没敢回头,不知道身后哪里又有箭镞在暗处瞄准了他,只惨白着脸泪流满面继续划船往盘龙沟老巢去。

    官兵扒下水匪的衣物换上,伪装成水匪前往水匪老巢。

    陈青见沈彦之也换上了水匪的衣物,劝道:“主子,此行危险,属下一定把太子妃平安带回来,您在船上等消息就是。”

    沈彦之充耳未闻,湿漉漉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冷到浸骨,他却全无知觉一般,甚至在这样的冷意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跳动是东西是暖的,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落到这样一群人手里,阿筝得多怕啊,我亲自去接她。”

    嗓音轻得像是一句呢喃。

    冷月如霜,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恍惚间,那张偏执阴鹜的面孔也带了几分脆弱。

    *

    断指水匪抵达盘龙沟老巢时,吴啸正和几个水匪头目在开庆功宴,小喽啰们也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吴啸得知官府愿意拿五百两黄金前来赎人,现在就等在盘龙沟水域外,一时间心花怒放,当即就问:“官府把黄金都带来了?”

    断指水匪不敢看吴啸,只点头:“官府说他们要先看到人,再给赎金。”

    吴啸当即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去地牢把那个女人带出来。”

    吴啸这一票就让官府拿出五百两黄金来,几个头目也想分一杯羹,同他说话不免都热络了些,纷纷要敬他酒。

    断指水匪趁机道:“吴哥,我亲自去地牢一趟吧?”

    他这次办了个漂亮差事,想要在吴啸跟前献殷勤以后更得脸些也无可厚非。

    但也正是这一句,让吴啸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一只手老是缩在袖子里。

    水匪为了行动方便,衣袖向来都只有短一截的,两个膀子露在外边都是常事,他把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还老是躲躲藏藏的,就显得怪异起来。

    吴啸问他:“手怎么了?”

    断指水匪额前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下意识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没……没什么。”

    要是让吴啸看到他手受过刑,以他的多疑,肯定会怀疑自己已经跟官府勾结上了。

    果然,吴啸一看他这反常的举动,提了刀就朝他走来:“没什么你藏个屁?你背着老子跟官府干了些什么勾当?”

    其他几个头目见状,都是看好戏的姿态。

    断指水匪怕极,拔腿就往外跑,吴啸一刀掷过去正中他胸膛,断指水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吴啸忽觉官府那边绝不是只拿赎金过来赎人那么简单,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让守在盘龙沟水域附近的弟兄们都警醒些……”

    他话音还没落,忽而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起,整个地面都在颤动,黄土垒成的墙壁都簌簌掉下一片尘土来。

    “地动了?”屋内的水匪们面面相觑。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跑进来:“不好了!祁云寨从元江上游攻过来了!”

    “祁云寨?”

    吴啸和盘龙沟的几个水匪头目都惊愕不已。

    吴啸喝问:“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小喽啰哭丧着脸道:“今日您和大当家攻打祁云寨,祁云寨的人也趁机抢了咱们劫的那匹兵器,那巨响,就是祁云寨的人用投石车投过来的火药弹。”

    两堰山四面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这些攻城的战车炮石压根派不上用场,今早突袭祁云寨时,他们才只拿了弓.弩。

    但盘龙沟可没两堰山那样的天险,祁云寨的人拿官府攻城的武器来攻打盘龙沟,这场胜负可以说是碾压性的。

    几个头目齐齐变了脸色,骂道:“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祁云寨没攻下来,反倒叫他们抢了咱们的兵器来攻打自家老巢?说出去都怕人笑话!”

    “快快快!把抓的那两个女人还给祁云寨!对方这么个打法,非得把盘龙沟这块地移平不可!”

    几个头目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怎么让祁云寨消气退兵,唯有吴啸面色阴沉道:“还回去?你们以为祁云寨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为今之计,只能祸水东引。”

    在几个头目看过来时,他道:“官府的船是从元江下游来的,派人去跟官府说,他们通缉的人被祁云寨带走了,那批武器也在祁云寨手里,我就不信官府忍得了这口恶气。祁云寨那边送两个蒙住头的女人过去,到时候就让他们和官府扳扯吧!鹬蚌相争,盘龙沟作壁上观就是!”

    ***

    有炮石火药开路,盘龙沟在附近水域设下的埋伏全无用武之地。

    王彪在大船上看着沿江水匪落荒而逃,洪钟似的嗓门响彻在江面上:“你们若是识相,就快些把我祁云寨的军师夫人和大小姐交出来!”

    一个汉子拎着个水匪上船,对楚承稷道:“军师,抓了个活口。”

    那名水匪吓得扣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各位好汉饶命!我是上个月才加入盘龙沟的,我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要赡养,我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勾当的……”

    泛着寒光的剑锋抵上了他咽喉。

    夜风托起楚承稷墨色的衣袍,船上燃着火把,他带着面具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嗓音比这江上的夜风还凉薄几许:“今日你们抓回去的两名女子关押在哪里?”

    “在地牢!好汉行行好,留我一命吧……”水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承稷吐出两字:“带路。”

    恰在此时,前方一箭地外又出现几艘水匪的小船,其中一艘船船头还有两个被绑住双手,头上罩着黑布的女子。

    船上燃着火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们穿的衣裙就是今日秦筝和林昭被劫走时穿的那身。

    船上的水匪隔着老远喊话:“各位好汉,今日这场误会都是我们前大当家的造成的,前大当家已死,盘龙沟其余几位当家的也不愿与两堰山交恶,把这两位姑娘交还与你们了,盘龙沟与两堰山姑且也算是两清了。”

    言罢他抱了抱拳,示意船上的水匪划船把那两名女子送过去。

    楚承稷看着小船上被蒙住头穿一身黛青色长裙的女子,忽而冷笑了声:“尔等是觉得,我连自己夫人都不认得?”

    他笑起来时是极好看的,像雪后初晴松针上凝结起的细小冰晶花,冷淡清透,凑近了,感受到的却又只有无限寒凉。

    对面的水匪脸色一变,嘴上却半点不松口:“好汉此话怎讲?大当家的人带回来的,就是这两位姑娘。”

    楚承稷眼底的愠色已压不住了,他不再出一言,直接挽起长弓,弦上搭两支箭。

    “咻!”

    “咻!”

    利箭破空而去,射中两名女子罩在头上的黑巾后力道不减向着后方掠去。

    没了罩住头的黑巾,两名女子的容貌也纷纷落入众人眼中。

    不是秦筝也不是林昭,是两个相貌平平的女子,眼里满是惊恐,嘴里还塞着布巾,显然是水匪怕她们出声塞的。

    王彪怒不可遏,指着穿林昭衣裙的女子质问水匪:“他奶奶个熊滴,这是我祁云寨的大小姐?你一双招子被狗啃瞎了?”

    水匪被骂得一肚子火气,却又没法骂回去,毕竟来之前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被识破。

    但见远处一艘官船驶来,水匪索性也不装了,狞笑道:“如今官府的兵器可全在你们手里,你们跟官府打赢了再来要人吧!”

    王彪恨得牙痒痒,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问楚承稷:“军师,现在咋办?”

    楚承稷看着黑峻峻的江面和不远处的盘龙沟老巢,清冷的眸色微微沉了一沉,道:“把船开远些,先同官府周旋,别硬碰,等我回来。”

    官府的战船上,武器只会比他们船上更完备,他们占不了半点优势。

    王彪听出他是要独闯盘龙沟,当即就道:“军师,大小姐也在他们手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你留下指挥,若是两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甩开官府的船回祁云寨。”

    夜风清凉,楚承稷留下这句话,提着那名水匪在甲板上一踏,跃下大船便落到了下方一艘木舟上。

    水匪吓得跌坐在木舟上,楚承稷在船头仗剑而立,只道:“划船。”

    那名水匪咬了咬牙,想着真到了水匪窝,死的还不知是谁,索性抱着船桨划起船来。

    前方的水匪见楚承稷孤身一人前来,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他是不知所谓还是勇气可嘉,愣了片刻才下令:“放箭!快放箭!”

    漫天箭镞飞向楚承稷,他手中长剑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箭镞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靠了岸,水匪们如蝗虫一样朝他扑了过去,楚承稷一剑扫过便带起一片血光,剑锋所过之处,水匪们像地里的野草被一茬茬割倒。

    随着他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后面那些水匪已经不敢再轻易上前,被楚承稷冰冷的视线扫到,手抖得几乎刀都握不住。

    “他……他不是人……”其中一个水匪满脸惊恐道。

    哪有这般取人性命跟割草无异的?

    楚承稷立在一地死尸中,长剑往下滴落粘稠的鲜血,玉雕似的一张脸上竟带着几分清逸出尘之感,微微偏过头看向那名带路的水匪:“地牢在何处?”

    若说那名水匪之前还抱着设计楚承稷的心思,这会儿看着遍地的尸体,楚承稷一句威胁的话没说,他就已经吓得两股战战,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那……那边……”

    楚承稷没再停留,抬脚往水匪指的方向走去。

    拿着刀堵在那边的水匪不敢跟他动手,也不敢就这么放他离去,楚承稷前进一步,他们就仓惶后退两步。

    楚承稷清冷的眉宇间强压着一份凶戾,使出一道凌厉的剑招砍倒围着自己的十余名水匪后,沉喝:“滚!”

    其中一个被割喉时,脑袋直接被削到了后背去挂着,鲜血从切口平齐的断颈处喷涌而出。

    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水匪们瞧见这场景,都有几个人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仅剩的十几个小喽啰,哪还敢再靠近他分毫。

    但也有上赶着前来送死的。

    吴啸听说楚承稷单枪匹马杀过来了,觉得这是拿下他的好机会,立即说动几个头目带着盘龙沟的好手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站在一众高手跟前狞笑:“姓程的,你还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小喽啰手里高举着火把,楚承稷半张脸映着火光,半张脸笼罩着冷月的清辉,有几滴细小的血珠子溅在他眼角处,妖冶得叫人心惊。

    他看吴啸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物:“我早该杀了你。”

    不然她也不会有这些麻烦。

    “死到临头撂狠话的,我可听得多了。”吴啸只觉胜券在握,他朝身后的水匪做了个手势:“上!”

    十几个武艺高强的水匪一拥而上,楚承稷一剑逼退切他中路的两名水匪,反手挥剑又割断了另两名水匪的咽喉,一脚踏在一名水匪胸膛上,对方当即吐血倒地,他挽了个剑花瞬间又带起【工/仲/呺:寻甜日记】一片血光。

    一场恶战结束,他身上只被拉出几道血口子,但躺在地上那十几个名水匪,却是死得透透的。

    吴啸没料到他这么能打,心底一阵阵发慌,再无之前的镇定模样,把自己身后的小喽啰尽数往前推,色厉内荏道:“上!给老子上!杀了他,老子重重有赏!”

    他自己却不断地往人群里后退,妄图让这群小喽啰拖住楚承稷,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但这些小喽啰才看过楚承稷切瓜似的砍了那十几个高手,此刻刀都拿不稳,两腿直打摆子,嘴里叫嚷着“杀”,哪里又真敢跟楚承稷动手。

    楚承稷往前走一步,都能吓得几个小喽啰面如土色跌个屁墩儿。

    吴啸现在满心只想着拿了秦筝过来威胁楚承稷,哪里还顾得上后边是何情况,拨开人群拼了命地往外挤。

    楚承稷冷眼看着吴啸逃跑的方向,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弓.弩,瞄准他时,眸子里那点浮于表面的温和在这一刻也褪得干干净净。

    吴啸一回头就瞧见月色下他手中泛着冷光的箭镞,后背汗毛直立,几乎是本能地拉了一个小喽啰挡在了自己跟前。

    小喽啰中箭浑身抽.搐而死,嘴里的鲜血吐了吴啸一身。

    吴啸看着小喽啰中箭死去的惨状,神色愈发惊恐了些,没命地往人群外挤:“让开!都让开!给老子滚啊!”

    仿佛那根冷箭已经对准了他后脑勺。

    吴啸从来没有哪一刻害怕成这样过。

    他终于扒开了人群,发疯似的往外跑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里飞速逼近的是一枚闪着寒光的冷箭。

    “啊——”

    吴啸捂着眼惨叫出声,鲜血从指缝间溢出,那一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左眼,他脖子上的青筋因剧痛而一条条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仅剩的右眼因为剧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只隐约瞥见楚承稷大步朝这边走来,背离院子里的火光,他整张脸都隐匿在了黑暗中,长发和衣袂在夜风中扬起,有如鬼魅。

    吴啸浑身抖如筛糠,顾不得捂自己血流不止的左眼,爬起来给他磕头磕得咚咚响,直把脑门磕破了鲜血直冒都不见停下来:“程英雄饶命!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往后我给您做牛做马,我就是您养的一条狗……”

    楚承稷置若罔闻,长剑出鞘,吴啸大半个脖子直接被砍断,鲜血溅了路边草木一滩,他还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抽.搐着涌出更多的血,很快他躺的那一片地都成了血泊,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瞳孔也涣散了。

    楚承稷手腕一抖,甩干净剑上的血珠子,抬脚继续朝地牢走去。

    前方路上出现几具水匪的尸体。

    伤口参差不齐,显然是很多人杀的,并非一人所为。

    他眉心轻拢,脚下步子不由快了几分,抵达地牢入口时,直接推门而入……

    ***

    秦筝和林昭被关在了地牢半日了,水匪给林昭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铁镣,秦筝不会武功,水匪倒是没绑她。

    有两个水匪一直在这边看守着她们,期间给她们送过饭菜来,但秦筝怕他们下.药什么的,连水都没敢喝一口,那些饭菜自然也没动过。

    林昭比秦筝还谨慎些,本身又是个极其能忍耐的性子,哪怕身体极度不舒服,怕秦筝担心,也一声不吭。

    水匪见他们不碰送来的任何吃食,也没再管她们。

    地牢里没有铺稻草,有些阴冷,秦筝怕林昭冷,一直跟她挤在一起帮她取暖。

    林昭失血过多虚弱得厉害,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靠在秦筝肩头问:“阿筝姐姐,你说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得救?”

    秦筝安慰她:“很快的,我们被劫走时寨子里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快到盘龙沟了。”

    林昭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回去后,我想吃阿筝姐姐包的菩芥饺子。”

    秦筝心口发涩,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回去了我们就包饺子吃。”依誮

    外边传来一声巨响时,没什么精神的林昭都被震得清醒了几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外边是什么情况。

    没过多久,一个老婆子就带着两套衣裙过来让秦筝和林昭换上。

    林昭手脚都戴着铁镣,没法更衣,看守她们的水匪暂时解开了林昭身上的铁镣,牢门却没开,衣物都是从木头缝隙里递进去的。

    这两名水匪没见过林昭杀人,看她一个女子,整个人又病恹恹的,唇上都没几分血色,没觉得她有多大威胁,不免松懈了几分。

    等秦筝和林昭换好衣物,老婆子拿了她们原本的衣物离开后,看守她们的水匪就只进来了一个。

    他隔着牢门给林昭戴铁镣时,林昭自不会放过这逃出去的机会,直接用铁链勒住了那名水匪的脖子,秦筝则趁机取下水匪腰间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林昭受了伤,右臂使不上劲儿,又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脱力,只将那名水匪给勒晕了过去。

    秦筝正要扶着她出牢房,外边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另一名水匪回来了。

    秦筝和林昭都是一惊,林昭现在有伤在身,身体又虚弱,还真不能保证可以第一时间制住那名水匪,若是让他叫嚷引来更多的水匪可就前功尽弃了。

    秦筝稳住心神,给林昭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松开她后快步捡起牢房外的一根板凳躲到了门后。

    那名水匪只是出去方便了片刻,怎料再一进门就见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只余穿红衣的女子站在牢房门口,另一名女子不见了踪影。

    他大惊失色,正要转头扫视屋内,秦筝已经举着板凳砸他脑门上了。

    这根板凳实沉,水匪当场被砸晕了过去。

    秦筝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有经验,总算是没失手。

    把水匪拖进牢里后,秦筝把他们的外袍扒下来给自己和林昭换上,又将她们的外袍披在两个水匪身上,才将牢门锁了起来。

    林昭功夫过硬,还没这么狼狈逃命过,见秦筝熟门熟路的做这些,夸道:“阿筝姐姐真聪明。”

    秦筝给自己手脸都抹了两把灰,林昭肤色本就偏暗,倒是不需要掩饰。

    听到林昭的话,她望天长叹道:“不聪明,唯手熟尔。”

    从东宫一路逃亡到现在,她可经历过太多次了。

    秦筝扶着林昭往地牢出口走去,打开地牢大门的瞬间,看到站在外边死了不少人,但还站了十几个水匪,她下意识挡在了林昭跟前。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水匪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对方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到有些单薄,五官精致却并不显女气,似花与木有各自的胫骨来区分,面色苍白如雪,一双凤眸狭长深邃,只不过此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红,看得人莫名锥心。

    秦筝下意识避开了他那道带了太多强烈情绪的目光,正疑心他是不是认识自己时,对方已扯开嘴角绽出一抹苍白的笑来,艰涩唤了她一声:“阿筝。”

    36. 亡国第三十六天 【VIP】……

    阿筝?

    叫得这般亲昵, 对方果真认识她。

    秦筝心思电转,太子妃在原书中只是番外里才正式出场的角色,除了和沈彦之的虐恋情深, 基本上没有其他戏份,人物关系单薄得可怜。

    不过太子妃倒是还有个兄长,所以眼前这人,要么是沈彦之, 要么就是太子妃的兄长秦简。

    但不论他是沈彦之还是秦简, 对秦筝来说都极为不妙。

    毕竟这二人一个是太子妃两小无猜的竹马,一个是看着太子妃长大的兄长, 他们对太子妃都再熟悉不过, 自己一个魂穿的, 又没有太子妃的记忆,很容易叫他们觉出不对劲儿来。

    在这敬畏鬼神的时代, 秦筝可不想被当做妖孽烧死。

    她定了定心神,疑惑朝那人看去,眸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和警惕:“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为今之计,只有装失忆, 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何不清楚太子妃以前发生过的一些事。

    怎料对方听到她的回答, 一双凤目红得更锥心了些。

    他嘴角挽起的那抹笑愈显苍白, 整个人像是用一捧薄雪捏成的个空壳, 一碰即碎。

    “不记得了啊……”

    每说一个字对他来说似乎都格外艰难, 他看见了秦筝眼底的疏离和警惕, 心口像是被尖刀剜了个口子, 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厉害。

    他努力维持着嘴角那抹温柔而苍白的笑,眼里的沉痛看得人揪心,“是我来晚了, 叫阿筝受苦了。”

    看着秦筝那张抹了不少灰垢的脸,他下意识想用袖子帮她擦干净,怎料秦筝却警惕后退了一步。

    林昭也带着几分敌意盯着他,喝道:“放尊重些!”

    沈彦之喉咙口发苦,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可她不认得自己了,甚至看着他满眼戒备。

    逃亡的这些天,从山贼窝到水匪窝,她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了,窒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收回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紧紧捏成拳,直抓得掌心鲜血淋漓,艰涩道:“忘了阿筝不记得我了,沈氏三郎,沈彦之,阿筝再记一遍这个名字可好?”

    秦筝听他自报家门却是心底一惊,竟是沈彦之!

    他为何会在此处?还穿着一身水匪的粗布衣裳?

    太多疑问堆积在秦筝心头,以至于让她忘了回复了沈彦之那句话。

    远处传来打斗声,秦筝朝那边看了一眼,但夜色太沉,又有房屋树影遮挡,什么也看不清。

    沈彦之显然也听见了,眸色微微一变:“官府在剿匪,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阿筝先同我回船上吧,我给你找个大夫。”

    他一说大夫,秦筝倒是想起林昭身上的伤来,林昭的伤只草草包扎了一遍,现在人又虚弱,是得找个大夫看看。

    她们如今在盘龙沟老巢,要想不落到水匪手里,跟沈彦之走才是最安全的。

    秦筝稍作迟疑,便点了头,手却紧紧攥着林昭:“阿昭跟我一起被水匪抓来的,带她一起走。”

    “自然,被水匪掳来的姑娘,官府都会带回去。”

    两名扮成水匪的官兵在前边引路,秦筝扶着林昭跟他们走时,却仍是没忍住往传来打斗声的那边回望了一眼:“那边是官府的人?”

    官兵回话有几分迟疑:“应该是。”

    他们也不太确定,毕竟按理来说,他们还没回去,船上的官兵不敢贸然开战才是,可若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时间点能在水匪老巢的,还能有谁?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避开了那边,绕道离开了水匪老巢。

    沈彦之和他的贴身护卫走在最后,远离了秦筝,他周身的阴鹜再也压制不住,寒声道:“这里的水匪,我不想再见到一个活口,把这地方夷为平地吧。”

    战船上有攻城用的投石机和火药弹,轰平一个盘龙沟不在话下。

    陈青抱拳:“末将领命。”

    ****

    楚承稷进入地牢后看着里边的情形,不由得眉头一蹙。

    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墙壁上燃着火把,他顺着地牢深入,抵达牢房时,只瞧见两个被扒了外袍晕过去的水匪。

    她们自己逃出去了?

    楚承稷拎起桌上茶壶里的水浇醒了其中一个水匪。

    水匪迷迷糊糊醒来,人都没看清就开始大叫:“那两个女人跑了,快追!”

    一柄寒剑抵上他脖颈,剑主人的嗓音比那剑刃还寒凉几分:“何时跑的?”

    那名水匪慌张环视一眼,这才弄清了处境,战战兢兢道:“好汉饶命,小的当真不知,小的一进门,就只看到那黑脸女子站在牢门边上,看守牢门的弟兄倒地不起,小的还没来得及报信,就被人砸晕过去了……”

    他脑袋上肿起一个大包,隔着头发都看得分明,可见所言非虚。

    楚承稷往门后扫了一眼,果然在那里瞧见一根板凳。

    的确是某人的作风。

    他没理会被关在牢里的两个水匪,提了剑直接走出大牢。

    再次瞧见倒在地牢门前的那几个水匪尸体时,楚承稷眉心拧了拧,这些人身上的伤口手法并不一致,显然不是林昭杀的。

    有人带走了她们?

    今夜出现在盘龙沟的,除了祁云寨的人,就只有官兵了。

    想到吴啸是因为官府的通缉令才抓走的秦筝,楚承稷眸色一沉。

    今晚官府的人出现在盘龙沟,只怕不是巧合。

    他思索之余,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这巨响楚承稷并不陌生,是攻城用的火药弹,先前在祁云寨的船上他们也用来威慑过水匪。

    两刻钟还未到,投掷火药弹的不是祁云寨的人才对。

    在那一身巨响后,夜空里又有无数颗火球被掷向了水匪老巢,落地后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仅剩的那些水匪无不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现在往江边去反而是更危险的,那边是炮火集中区域,楚承稷直接运起轻功朝后山掠去。

    后山地势极高,借着月色远远望去,水匪老巢已是罩于一片火光中,江面上一艘官船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亮着灯笼的甲板上站着一人,船已开得太远,楚承稷看不清那人是何模样,但那身绯红的官袍,甚是扎眼。

    *

    祁云寨众人并没有听楚承稷的,两刻钟后没等到他,又听见官府狂轰水匪老巢,一个个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等爆破声停了,他们才慌忙把船靠岸去寻楚承稷。

    昔日的龙潭虎穴,如今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一脚下去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这她娘地轰得也太狠了,还好咱们的船开得快,不然弟兄们怕是都给炸成碎肉块了!”王彪看着满目疮痍的匪窝,想起在江上被官船追着跑那会儿,不免心有余悸。

    “军师!”有人发现了从后山下来的楚承稷,狂喜叫到。

    王彪抬头看去,也面露喜色:“还好军师你没事,可吓死弟兄们了!”

    他左看右看,没瞧见秦筝和林昭,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收了收:“大小姐她们呢?”

    其他人也以为秦筝和林昭遭遇了不测,神色凝重。

    楚承稷道:“她们被官府的人先一步带走了。”

    这话一出口,祁云寨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王彪见楚承稷身边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忙道:“军师,咱们先回船上,你这一身伤得处理下。”

    “不碍事,弄一张青州城内城的舆图来。”楚承稷显然没把身上那几道口子当回事,无论何时,他音色都是沉稳的,让人不自觉地信服于他。

    王彪知道他要青州城舆图,是想了解城内路线和布防,方便救出秦筝和林昭,看今日官府这狂暴的打法,劫狱的难度可想而知,他道:

    “早就听说那姓沈的在朝中是条疯狗,惹了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也是盘龙沟这窝水匪倒霉,他们劫了朝廷的兵器,皇帝派他来青州剿匪,盘龙沟这算是被杀鸡儆猴了,不过官府已经知道那批兵械如今落在了我们手里,只怕官府不日就会对付两堰山……”

    走在前边的楚承稷脚步突然一顿,微微侧过脸问:“今日官府领兵的是沈彦之?”

    月华切出他侧脸的线条,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半笼罩在霜白的月光下,一半隐匿在阴暗中,许是面具挡住了光,他那双眼瞧着也比平日幽暗了几分。

    王彪被这一刻的楚承稷吓了一跳,挠挠头道:“俺也是和官船周旋时,跟他们对骂才知道的这些,那狗官叫啥俺就不清楚了,不过官船上的人都管他叫世子。”

    天底下姓沈的世子,只有那位无疑了。

    “先回山寨修整,暗中派人进城打听那沈姓官员的落脚处。”楚承稷说完这句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王彪狐疑瞅了他的背影两眼。

    是他的错觉么?怎地军师听到官府领兵的姓沈后,周身气息都冷凝了下来。

    ***

    下船后,码头距离青州城还有一段距离,秦筝和林昭被安排上了一辆马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彦之似乎有意让她们避开了官船上其他官兵。

    这辆马车应该原本是备给沈彦之的,她和林昭坐进去后,沈彦之便骑马走在了前方。

    已经入夜,青州城城门早已关闭,沈彦之的护卫叫门又拿出令牌后,守城的将士才打开了城门。

    和守城门的小将一道出城门来迎接沈彦之的还有青州知府。

    “下官恭贺沈大人剿匪大捷!”青州知府满脸堆笑:“大人果真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解决了困扰青州十余年的匪患,实乃青州百姓之福呐!”

    沈彦之急着带秦筝回府给她找大夫,半点听青州知府拍马屁的心思也无,不耐道:“周大人怎在此处?”

    “沈大人深入匪窝,我虽是把老骨头了,可好歹是青州父母官,哪能安寝?等沈大人得胜归来,我这心里才踏实。”青州知府说起这些牙酸话来是一套一套的。

    沈彦之眼底的不耐更多了些:“辛苦周大人了,夜色已晚,周大人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州知府却半点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他目光往沈彦之身后那辆马车瞟去:“不知沈大人可捉拿到通缉令上的犯人了没?”

    “并未,不过是水匪为了赏金做的套,那两名女子本官已命人押送回府衙了。”沈彦之虽这般说着,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

    他审讯那名前来报信的水匪时,都刻意避开了青州知府,就是不愿秦筝的行踪叫更多人知晓,但显然这个青州知府是个心思多的。

    好在那窝水匪也是自作聪明,绑了两个女子妄图欺瞒官府和另一窝匪徒,他正好能借此事把找到秦筝一事揭过去。

    毕竟船上那两个冒牌货,是整艘官船上的官兵都看见了的。

    而他带回秦筝,这是避开了人的,更何况秦筝二人还做了伪装。

    “这些匪徒,胆子未免太大了些!”青州知府嘴上虽这般说着,却仍不死心道:“夜寒露重,沈大人何不乘坐马车回府?”

    沈彦之冷眼扫过青州知府,这次连敷衍应对都懒得敷衍了:“周大人大半夜守在城门口,就是为了管本官坐不坐马车?”

    他一双冰寒的凤目眯起,不怒自威。

    青州知府吓到跪倒在地:“下官冤枉,下官只是担心大人贵体。”

    沈彦之冷哼一声,不再出一言,直接驭马进城,马车和他的十余名亲卫跟着鱼贯而入,青州知府一直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等他们都进城了,才被随从扶起来。

    青州知府对着沈彦之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他的马车里肯定有古怪,这几日给我盯紧他住处!他对本官不仁,别怪本官对他不义,他想保前朝太子妃,等本官拿住他这个把柄,不怕他查出本官早年跟水匪有来往。”

    37. 亡国第三十七天 【VIP】

    沈彦之此番来青州, 为保万一,随行的郎中都是从京城沈家带过来的。

    因此抵达别院后,他并未差人去医馆请郎中, 青州知府的人在别院外守了一夜,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秦筝让沈家的郎中先给林昭治伤后,才同意给自己请脉。

    郎中是沈家的老人了,对自家少主和秦筝这个前朝太子妃的事也略有耳闻, 得知秦筝失忆了, 再想起秦国公的大义,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怜悯, 把完脉后, 当着秦筝的面, 他只说了些多注意调养的话便退下了。

    出门便见沈彦之负手站在廊下,夜幕里高悬着一轮弯月问, 他清瘦的身形在此时愈发显得单薄起来。

    听见了脚步声,他并未回过头来,只问:“如何?”

    郎中叹息道:“经历了亡国之祸,东宫之乱, 这一路流亡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妃只怕是受到了重大刺激, 在巨大的痛苦下, 才失去了记忆。”

    沈彦之合上凤目, 精致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哑声问:“她还能恢复记忆吗?”

    郎中有些为难:“这个得看机缘了, 或许过一段时间后就能恢复,或许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先别让她知晓秦国公的事,下去吧。”

    郎中作揖一礼后, 无声退下了。

    沈彦之回望了长廊尽头的房间一眼,凤眸里压抑了太多不可言说的痛楚,无数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没有一刻能得以喘息。

    “也许,你不记得了也好。”

    忘记了他们闲敲棋子、赌书泼茶一起长大的十几年光阴,也忘了亡楚之后的诸多痛苦。

    不记得爱,是不是也不记得恨?

    有那么一瞬间,沈彦之甚至卑劣地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和她重头来过的机会。

    只要阿筝还在他身边,记不记得过去有什么重要的呢?往后余生他们都在一起就行了。

    起风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他那张比女子还精致几分的容颜在摇曳的光影里变得晦暗不明。

    陈青从回廊另一头大步走来,抱拳道:“主子,审讯过抓回来的那几个水匪了,他们只太子妃是被他们从祁云寨的山贼窝里抢回来的,并未见过前朝太子,正好水匪劫走的那批兵器也被山贼抢了去,属下怀疑,前朝太子就藏在祁云寨。”

    沈彦之凤目瞬间森冷了下来:“那便攻打祁云寨。”

    陈青迟疑片刻,说:“祁云寨建在两堰山,两堰山四面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外人根本上不去,太子妃曾在山贼窝里待过……要不问问太子妃山上的地形,或许能帮到我们……”

    怎料沈彦之听到此处,却突然逼近一步揪住了陈青的领口,眼尾猩红,狠佞道:“谁都不许去她跟前提起有关山寨的事,她需要静养!”

    陈青知道他是怕在山贼窝里给秦筝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敢再提此事,躬身道:“属下谨记。”

    沈彦之这才松开了陈青,“滚下去继续调查祁云寨。”

    陈青领命应是。

    他退下后,沈彦之一个人继续在廊下站了许久。

    他有许多话想与秦筝说,但她不记得了,一切就都不是时候。

    侍女捧着衣裙首饰从回廊路过时,纷纷停下向他行礼,“见过大人。”

    沈彦之瞥了一眼放首饰的托盘,里边摆放的全是些珠钗步摇,看着花哨,但的确不配秦筝。

    想起青州知府说的曾有一名男子拿了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换一根玉簪,他心底就烧着一股无名的暗火,寒声道:“库房里有一根羊脂玉簪,把那根玉簪送过去。”

    侍女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墩身应是。

    ***

    秦筝的房间和林昭的房间挨着的,她刚沐浴完毕,就有侍女鱼贯而入送来了衣裙首饰。

    梨花白的蜀锦长裙,甫一上身,秦筝没照镜子都能感觉得到自己被这身衣裙衬得有多清冷,侍女帮她绞干了头发,要插簪子时,秦筝看着侍女手中那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婉言谢绝了,用自己原本的木簪将一头长发简单挽起。

    她没有可换洗的衣物穿了这一身衣裳,但绾发的簪子她有。

    她和林昭都只用了早饭,这会儿大半夜的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许是知晓沈彦之今夜剿匪去了,别院厨房一直温着饭菜的,秦筝和林昭这边也被各送来一盅雪蛤汤和一碗燕窝。

    沈彦之除了送她们回来那会儿,就没再出现过。

    林昭一个人在房里不自在,跑来同秦筝一起用的宵夜。

    秦筝只喝了半碗雪蛤汤就没胃口了,林昭食量大,秦筝把燕窝也给了她吃,让她补身体。

    两碗燕窝下肚,林昭砸吧了下嘴:“这是糖水蛋汤吗?喝起来怪甜的。”

    前来收拾碗筷的侍女看了她一眼,说:“这是血燕燕窝,十两银子才买得了一钱。”

    十钱才为一两。

    林昭险些被呛到,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喝下去的那两盅不是燕窝,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秦筝在侍女说出那话后看了她一眼,很平静的一个眼神,却让侍女低下了头去,收拾碗筷时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等侍女下去了,林昭才汗颜道:“阿筝姐姐,咱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这府上到处都彰显着富贵,一盅汤都是十两银子的燕窝炖的,林昭怕自己多住两天,一辈子都还不起在府上吃喝花的钱。

    秦筝知道林昭在担忧什么,但这其中的纠葛她也没法同她细说,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怕没那般容易。”

    以沈彦之对太子妃的偏执程度,哪会轻易放她离开?

    她们逃出了匪窝,如今在沈彦之这里虽无性命之虞,但行动上绝对是受制的。

    她若贸然同沈彦之说离开,只会适得其反,让沈彦之在暗处加派人手看守她们,倒更不利于她们后面找机会逃出去。

    秦筝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楚承稷的安危,沈彦之已经找到了她,只怕不久后也会摸到楚承稷的行踪,祁云寨的人只是一群被逼上山的庄稼汉,沈彦之手里却是训练有素的数万官兵,他们在这时候对上,纵使楚承稷武艺再高,他一人又如何敌数万人?

    林昭听得秦筝的话,想起她们进门后院子外多出来的那批侍卫,忽而惊觉这若不是保护,就是变相的软禁了。

    她犹豫了一下,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阿筝姐姐,那个当官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对方只要一看到阿筝姐姐,目光几乎就黏她身上了,但眼神总是很悲伤。反观秦筝,对他的确跟对待一个陌生人无异,林昭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二人的关系。

    秦筝眸色微顿,半真半假回答:“从前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听旁人说过,我在嫁给我相公前,同他订过亲。”

    林昭一脸惊愕,这发展,比她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似乎还曲折了些。

    先前吴啸水匪在山寨抓她们时说什么通缉令,阿筝姐姐如今虽不知何故被官府通缉,但从前能跟那大官定亲,想来家中也是非富即贵的。

    京城变了天,大楚亡了国,不少达官显贵都从京城出逃了,林昭虽然没念过书,但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那个大官如今平步青云,阿筝姐姐和她相公却被通缉逃亡,她们背后的家族在官场上肯定是政见不合的。

    自己伤还没好,青州城内又有阿筝姐姐的通缉令,再加上看守别院的那些侍卫,逃出去委实有些困难。

    那眼下的局面就变得尴尬起来。

    她和阿筝姐姐在这里完全就是寄人篱下,救她们回来的大官虽没说什么,但底下那些下人拿捏的姿态却叫人很不舒服。

    这也是林昭为何这般喜欢秦筝的原因,秦筝虽是达官显贵出生,可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们山寨的意思,反观那些高门大府的奴仆,还不是主子,都已经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来了。

    林昭方才听到那侍女的话,都浑身不舒坦,她心知秦筝肯定比她更难受。

    林昭越想越不是滋味,握了握秦筝的手:“等我伤势好些,我就带阿筝姐姐出去,明日直接让她们拿咸菜馒头给我们好了,燕窝什么的,咱们不稀罕。”

    秦筝知道林昭是在变相地安慰自己,她回握住林昭的手,浅笑道:“好。”

    平心而论,她也不愿跟沈彦之牵扯太多,从地牢里逃出来,怕又落到水匪手中,跟他走是无奈之举,但往后还是将界限划清楚些好。

    沈彦之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太子妃。

    从前看书时,只为沈彦之和太子妃的虐恋意难平,如今真正来到了这个世界,秦筝才切身地感受到了很多在看书那会儿忽略掉的东西——

    就算太子妃现在还活着,她同沈彦之也很难再成为一对眷侣。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彦之背后有家族,跟前有仕途,他若要同太子妃在一起,面对的不仅是来自家族、朝廷的压力,还有世人的眼光。

    前者就算沈彦之以一己之力扛下了,但世人的眼光,背后那些闲言碎语,全都是落到太子妃身上的,哪怕太子妃不在乎那些,可官眷们私交时,她成为人家茶余饭后谈资的滋味也不好受。

    太子妃和沈彦之在一起,便是坐实了沈彦之是为她才造反的那些谣言。

    看书时觉得冲冠一怒为红颜很带感,成为了书中的人物,秦筝才明白这个名声对太子妃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昭怕秦筝难过,继续道:“我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人这一辈子,能结成夫妻就是缘分,阿筝姐姐和你相公现在虽然不顺遂,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秦筝点了点她额头,嗓音低了几分:“我现在倒不担心这些,官府开始剿匪,有了盘龙沟的前车之鉴,后边那些山头的势力只怕也落不得什么好。阿昭你在这里先隐瞒身份,我怕他们若是对付祁云寨,会从你这里下手。”

    林昭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历来在当官的眼中,匪徒就是匪徒,哪管你是劫富济贫还是恶贯满盈。

    谈起这个话题,不免有些沉重,秦筝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你的伤,其余的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的,夜深了,阿昭你今晚先回去歇息吧。”

    林昭点了点头,起身回房。

    送走她后,秦筝坐着八仙桌前思索着眼下的局面,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半干的长发黏在一起不太舒服,她去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想把头发梳顺,可能是方才林昭才提到过楚承稷,拿起木梳的瞬间,她突然就想起楚承稷给她雕的那把梳子了。

    心口的地方有些闷闷的。

    就在前一天,楚承稷帮她制瓦桶时,还问她下山后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如今倒是再见都难了。

    在一起时不觉有什么,骤然别离,她忽觉自己似乎是有几分说不清的难过的。

    他若知晓她在沈彦之这里,是放任她不管继续完成他的复国计划,还是会想办法带她回去?

    心底那股闷意更重了些。

    秦筝其实不知道自己对楚承稷而言,除了名义上的妻子,究竟还算什么。

    她打住思绪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草草把头发梳顺,熄了灯便上床歇息。

    不管楚承稷会不会来寻她,等林昭伤势稍好些,她都得找机会离开这里。

    ***

    两堰山。

    暮色暗沉,残月如钩。

    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到了还亮着烛火的窗前。

    片刻后窗叶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取下了信筒里的信件,打开扫了一眼后,便将信纸在烛台前点燃,顷刻间就烧成了灰烬。

    楚承稷在桌前提笔写什么,信鸽站在窗前,等了好一会儿,没像上次一样等到吃的,它偏过脑袋,一双绿豆眼盯着烛台前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出言声讨:“咕?”

    楚承稷没有理会,写完信把信纸卷起来塞进信筒里后,信鸽却还没飞走的意思。

    他蹙眉看了信鸽一会儿,忽而打开房门,去之前关信鸽的笼子里取出那个给它装碎米的小碗,洒了一小撮在窗台上。

    信鸽又“咕咕”两声,低头啄完,才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这鸽子才被她喂了几天,倒是学会讨食了?

    楚承稷神色微妙地掩上窗,转身时拂袖灭了烛火,躺到床上时,习惯性地只躺了个边。

    被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侧首望去时,里边的大半张床铺却是空空如也。

    往日里,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恨拘谨地睡在最里边的,睡沉了后,才会霸道地把他使劲儿往边上挤……

    他抿紧唇,合上了双目。

    38. 亡国第三十八天 【VIP】

    翌日, 秦筝醒来时已是巳时,她洗漱后,侍女引着她说是去水榭用饭。

    秦筝出门时见林昭的房间紧闭着, 问了声:“我隔壁房间的姑娘不去?”

    侍女道:“大人只让您一人过去。”

    秦筝眉头轻蹙,沈彦之这是有话要避开林昭同自己说?

    她们如今的情况,还是避嫌比较好。

    她思索片刻去敲林昭房间的门,想让林昭同自己一道去, 房内却无人应声。

    秦筝心中正有些奇怪, 就听那名侍女神色微妙道:“那位姑娘刚刚起床就去厨房拿吃的了。”

    她这话说得算是滴水不漏,可里里外外都有几分让人难堪的意思。

    高门大府, 一向是下人把饭菜送到院子里去的, 从来没见哪个做客的, 会一大早就跑人家厨房去亲自拿吃的。

    毕竟这是有失身份和脸面的事,既在这里做客, 主人家还能短了吃喝不成?

    她故意那般说,无非是挖苦她们没见过世面,一股小家子气。

    秦筝心知林昭在山寨里长大,跑去大厨房吃饭早已习以为常, 压根不懂大户人家家里的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昨夜林昭说她们往后只吃咸菜馒头, 秦筝当时以为小姑娘只是说的气话, 但现在想来, 林昭应该就是去别院厨房拿馒头了。

    这侍女之前说燕窝时, 故意提了一嘴价钱, 秦筝就听出几分意思来了, 不过她当时只看了对方一眼,没做声,本以为对方会收敛点, 却没想到直接顺杆子往上爬了。

    秦筝这人一向护短,当即就对那侍女道:“是我记性不好,昨晚就同阿昭说要吃咸菜馒头的,吃惯了五谷杂粮,骤然吃贵府的山珍海味反而消化不了,水榭我就不过去了。”

    侍女脸上顿时一白,“您……您别叫奴婢为难。”

    大人明显对这女人有意,回头这女人若是添油加醋向大人说了些自己什么,想起沈彦之一贯的手段……侍女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眸中已蓄起了泪,祈求道:“我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活,我嘴笨不会说话,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眸色却是清冷异常:“姑娘同我一个寄人篱下之人说这些作甚?姑娘先前所言,不是在替你家主子表态么?”

    侍女一张脸白得更厉害了,她几斤几两,能替沈彦之表态?

    不过是见沈彦之突然带回两名女子,听说是从水匪窝里带回来的,沈彦之又对其中一人上心成那般,她觉得对方配不上她们大人,心生鄙夷才话里话外才藏了软钩子。

    “您……您说笑了,奴一介贱仆,哪里能替大人表态?”侍女说这话时嗓音都是抖的,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这才知晓自己先前的做法有多蠢,自以为聪明地拿乔,却不想人家压根不是个软柿子,昨晚没出言只是不想搭理她。

    秦筝见她怕成这样,也歇了吓唬她的心思,被困于这里已经很郁闷,再时不时听她阴阳怪气几句,实在是有些坏心情。

    只盼对方从今以后长记性才好。

    秦筝转身往自己房间去。

    侍女见状,吓得直接跪地上了:“奴婢先前出言不敬,奴婢给您赔罪,您别为难奴婢了,去水榭一趟吧。”

    秦筝脚步微顿,只道:“劳烦转告你家大人,我一个有夫之妇,借住贵府已是感激不尽,未免落人口舌,就不一道用饭了。”

    侍女并不知秦筝的身份,现在听她说自己是个有夫之妇,面上愈发惊讶了些。

    想到沈彦之对她的上心程度,心中却又止不住鄙夷——嫁过人还进过匪窝,这样的女人,除了一张祸水脸,哪里配得上她们大人?

    才被秦筝敲打过,她倒也没在秦筝跟前表现出什么,恭恭敬敬福身退下了。

    秦筝没把侍女那点小心思放眼里,她让侍女那般转告沈彦之,一方面是的确不想跟沈彦之过多接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沈彦之容忍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沈彦之还没成长为原书中那个疯批反派,很多事还做不到那么极端,摸清他忍让的限度,也是为了逃离做打算。

    秦筝在房里没坐多久,林昭就用托盘端着鸡肉粥和馒头回来了,“阿筝姐姐,我去厨房拿了早饭。”

    她把粥和馒头放到桌上,道:“厨房里竟然没有白粥,只有这鸡肉粥。”

    馒头是用细白面粉做的,看着就白胖胖一个,拿在手里也是软绵绵的,一口下去细软香甜,跟林昭在山寨里吃过的粗荞面馒头天差地别。

    林昭一向咋呼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只管闷头吃东西,一句话不说。

    秦筝将才喝了一口的粥碗放下,问她:“怎么了?”

    她怕是别院厨房那边的人也说了些什么让林昭觉得难堪。

    林昭大口大口咽完最后一个馒头,闷声道:“当官真好,这样精细的白面馒头,竟然只是给府上最低等的下人吃的。有朝一日,寨子里的人也能顿顿都吃上这样的细白面馒头就好了。”

    天下兴亡,苦的永远都只是最底层的百姓而已。

    秦筝看着她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句安慰显得有些苍白,皇城虽被叛军攻下了,但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割据,不管是南边的淮阳王还是北边的连钦侯,都不是叛军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

    这天下最终是归谁,还不好说。

    林昭嗓音更闷了些:“我听说南边又要打仗了,朝廷要攻打郢州,闵州和郢州毗连,朝廷走水路运了一批兵器往闵州去,碰巧被水匪给劫了,攻打郢州一事才暂且搁浅了。”

    秦筝若有所思,郢州是陆家的地盘,朝廷攻打郢州,目的再明显不过。

    但陆家现在已经投靠了淮阳王,有淮阳王护着,朝廷能不能攻下郢州还真不好说。

    如今的天下,这三大势力碰头只是早晚的事,攻打郢州只是一个开始。

    只有最底层的人民,才懂得战火带来的痛苦,田地没法耕种,男丁还会被征兵强行抓走,黄沙战场,不知又得埋骨多少儿郎。

    她不由得叹息:“几大反王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坐上权利巅峰的那把龙椅,大抵只有像三百年前一样再出个武嘉帝,打服了各路反王,天下或许才能彻底太平。”

    林昭闻言,眼底浮却现出几许怅然:“早些年听说书先生说,当年武嘉帝四处征战,民间一片怨声载道,不少文人对他口诛笔伐,骂他穷兵黩武,只配当个屠夫,不是一代明主,我那时还以为是说书先生胡诌的,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当年内忧外患,比起现在的情况只更糟,百姓饱经战乱之苦,局势稍稳就不愿再起战火了。但武嘉帝深知只有把周边来犯的列国打服、打怕了,才能真正换来太平。”

    “果不其然,他用雷霆手段扫平南北夷族后,哪怕登基不到一年就病逝了,年年入冬都骚扰大楚边境的北方戎狄,在他死后的十余年里却再也没敢来犯大楚。那时的楚国无力再战,可周边异族被武嘉帝打得更惨,没个十几二十年休养生息,压根恢复不了元气。”

    不知为何,听林昭说起这些,秦筝突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同楚承稷说起武嘉帝时,他的反应来。

    “没人骂他穷兵黩武,杀人如麻,乃陇西屠夫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是带了几分苍凉和自嘲的吧?

    是为先祖当年背负的那些骂名而不平么?

    可楚国昌盛了三百年有余,后来的大楚百姓,早把武嘉帝当成武神转世,为他修建庙宇供奉香火,没人再觉得武嘉帝当年征战不对,站在后世去看那段封尘的历史,甚至觉得幸亏武嘉帝在生前扫清了所有隐患,大楚才能在他死后也壮大起来。

    如今他为他的先祖不平什么?

    秦筝越想越觉得奇怪,难不成当时楚承稷是觉得楚国亡了,武嘉帝这个开国皇帝又该被人拉出来鞭尸了?

    她出神许久,林昭唤了她好几声,秦筝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林昭狐疑地看着她:“阿筝姐姐在想什么,我唤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秦筝收敛了思绪,道:“我在想,武嘉帝当年越到后面越好战,是不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才在自己还能上战场时,扫清所有隐患,让天下百姓,在他死后也能免遭战乱之苦。”

    林昭被秦筝说得鼻子一酸:“武帝陛下是大楚最好的皇帝。”

    想到武嘉帝亲手创建的大楚已经没了,林昭只觉鼻头更酸了:“以后每年武嘉帝诞辰,我都去寺里拜拜,给他上柱香。”

    秦筝看着林昭发红的眼眶,心底也有些触动,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能让人跨越历史长河去铭记缅怀的帝王。

    他们之所以不朽,是因为他们创下的功绩,的确足以铭记千古。

    也许受限于时间和当时世人的眼界,他们会背负骂名,但时间也能证明一切。

    唯一的遗憾,大抵就是他们在属于他们的时空长眠后,不一定能知晓后世人也曾这般推崇赞扬过他们。

    秦筝握了握林昭的手宽慰她:“我曾听人说,只要还有人还记得,那么被记住的人就永远都会在的。”

    林昭抹了一把眼:“武嘉帝若是还在,知道楚国亡了,如今的天下四分五裂成这般,得难过……”

    秦筝顿了顿,道:“我觉得他可能只想把这河山再重整一遍。”

    林昭原本那点伤感没了,因为秦筝这句话破涕为笑。

    ***

    郢州,陆家。

    年过半百的陆家老爷子看着信鸽送来的信件,面色凝重。

    他同陆太师是堂兄弟,当年陆家出了一位皇后,陆太师带领一部分族人迁往京城,陆老爷子则带着剩下的陆家人留守郢州。

    却没想到,当年的保守之举,如今倒成了保住家族的良计。

    陆老爷的长子见父亲神色不妙,忙问:“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陆二爷把茶盏往高几上重重一放,轻飘飘说了句:“要我说,前朝气数已尽,太子手中又没兵权,东躲西藏能成什么事?淮阳王手握重兵,咱们如今能安稳坐在这里,都是得了淮阳王的庇佑,往后尽心辅佐淮阳王一脉便是了!若是让淮阳王知晓咱们还同太子有来往,可别生了芥蒂。”

    他的嫡女早早已嫁与淮阳王,自是一直向着淮阳王说话。

    陆大爷横了他一眼:“陆家同太子来往的事,淮阳王如何知晓?从二弟你这里知晓吗?”

    陆大爷是陆家嫡长子,但二房的女儿嫁与淮阳王为侧妃后,二房的人就屡屡骑到他头上来,两房逮着机会就针锋相对。

    陆二爷拍桌起身:“你什么意思?”

    眼见两个儿子又要吵起来,陆老爷子沉声道:“吵什么?”

    陆大爷把头扭做一边,陆二爷也勉强收了脾气坐回太师椅上。

    陆老爷子这才道:“太子在信中让攻打闵州。”

    陆大爷和陆二爷面面相觑,显然不懂这是为何。

    陆老爷子沉吟道:“朝廷封锁了消息,他们运往闵州的军械被劫,我们若在此时攻打闵州,淮阳王的兵马再从鄂州围过来,闵州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陆家在淮阳王那里目前一直是靠裙带关系才能站稳脚跟,若是能拿下闵州,陆家可就立了头功。

    一时间陆家父子三人都统一了阵线,但陆二爷还是有些不放心:“父亲,太子好好的,为何突然指点我们反攻闵州?”

    难不成太子也想投去淮阳王帐下?

    陆老爷子负手望着窗外片刻,道:“沈家三郎授命剿匪,领了三万精兵囤于青州,闵州告急,朝廷最快的调兵路线,便是青州剿匪的那三万驻军了。”

    太子在青州受制于那三万精兵,没了那三万驻军,只怕青州也要易主了。

    39. 亡国第三十九天 【VIP】

    两堰山。

    寨子里不同于往日, 处处都是紧绷凝重的气氛。

    拿了新兵器的祁云寨众人跟着几个小头目在空地上操练,王彪匆匆走进林尧院中,惊喜道:“寨主, 黑虎崖和风火林两个山头的人已经过来了,其他山头当家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祁云寨势单力薄,若是单独跟官府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跟其他山头拧成一股绳, 官府一时半会儿便也难啃下他们这块硬骨头, 王彪怎能不惊喜。

    林尧正和楚承稷在看桌上那张青州城舆图,闻言眉眼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当即就道:“快请。”

    王彪领命去迎那两大山头的人。

    他出门后, 林尧才看向长桌另一头的楚承稷, 眼底不乏钦佩之色:“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你一大早就让弟兄们拾掇整齐, 还有模有样练了他们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此刻做戏给他们看的吧?楚兄唬人一贯是有一手的,不过你是如何确定,青州境内其他山匪收到祁云寨的信后一定会前来相助的?”

    楚承稷目光依然锁定在舆图上, 清冷的眸色里, 再不见从前那抹温和, 愈发深不可测, 周身气息似乎也冷淡了几分。

    这两天除了林尧这个躲不掉必须得同他商议的, 连王彪都不太敢往他跟前凑了。

    当事人显然没这个自觉, 用朱笔在舆图上圈了几处地方, 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清冷淡漠:

    “唇亡齿寒,有盘龙沟的前车之鉴在, 青州境内各大山头人人自危,官府若是逐个击破,如今剩下那些山头,哪个能与盘龙沟匹敌?单打独斗同官府抗衡,无异于等死。”

    “祁云寨占据天险,又有朝廷的兵器在手,他们此番前来,与其说是帮祁云寨,不如说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说到后面,楚承稷终于停了笔,抬起一双幽凉沉静的黑眸:“不过各大山头还不知我们是要打进青州城劫人,如何说服他们结盟,还得看寨主的。”

    这也是为何祁云寨不等各大山头自己找上门来,就早早抛出橄榄枝的原因。

    仅凭祁云寨的兵力,是绝对不够官府塞牙缝的,把其他各大山头的人都拉来了,倒是勉强能与之一战。

    可其他山头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求的是安稳,而不是跟着祁云寨去同官府硬碰硬。

    林尧看着青州内城的舆图,眉头皱得死紧:“朝廷派了三万剿匪的精兵,整个青州境内的山匪加起来也才不过数千人,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只怕说不动各大山头的人。”

    “不出三日,青州剿匪的官兵就会被调走。”

    楚承稷这过分笃定的语气,让林尧诧异一扬眉,“好,一会儿王彪把人带过来了,我去跟各大山头当家的谈。”

    楚承稷不说剿匪的官兵为何会被调走,林尧也聪明地没多问。

    楚承稷拿起山寨的舆图继续看寨子里的防御工事,自盘龙沟从后山攻上来后,那边崖壁上的横木就被寨子里的人一把火烧了,如今祁云寨只能从堰窟进出。

    只有寨子里自己人时,靠着吊篮上下不成问题,但其他山头的人也要进寨,仅靠吊篮升降就很麻烦。

    楚承稷目光落在了两堰山后山和江水对面的山壁上。

    若是能在山顶跨江修建一座桥,联通对岸的山脉,进出祁云寨就方便得多,山寨的势力也更容易向外扩张。

    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退回两堰山,砍断连接两岸的索桥,便能安枕无忧。

    只是中原一带地势平坦,少见索桥,懂行的工匠恐怕难寻。他当年也是征兵西陵打那几场苦战,才见识过索桥是如何将天堑变成行军急道的。

    他轻捻手中朱笔,心中忽而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来:

    她或许知晓该如何修建索桥?

    可她现在在沈彦之手上。

    狭长的眸子半垂下来,掩住了眸中所有深幽的神色。

    不是没怀疑过她反常的缘由,但正是怀疑过,此刻才更不愿去深想她当时的选择。

    她一贯聪明,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在他跟前为了保命,会伏低做小、嘴上抹蜜讨他欢心,在沈彦之跟前呢?

    因为这微顿的片刻,毛笔笔尖在白纸上晕开一团浓墨,甚是扎眼。

    须臾,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又极其诡异地浮起一抹温和来,林尧看到他那个眼神脊背就莫名地一僵。

    不等他开口,对方已风轻云淡说了句:“明哲保身没错。”

    林尧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但在他那温和却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还是赶紧点了头:“没错没错。”

    楚承稷缓缓道:“错在不知进退的人。”

    这句话林尧就更听不懂了,不过一被楚承稷的视线扫到,他还是赶紧狂点头:“对对,不知进退最该死!”

    ***

    自早上回绝了沈彦之后,他倒是一上午都没再过来。

    秦筝乐得清静,本以为这个时期的沈彦之还是个面皮薄的,恪守礼仪,被她那番话一刺,就不好意思再来了,却不想是自己太天真了。

    刚到午时,一群侍女就捧着菜肴进了小院,将秦筝房里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秦筝眉头蹙起,还未弄清这是什么情况,闻声过来的林昭直接被两名侍卫架住了。

    “你们干什么?”林昭是个暴脾气,若不是有伤在身,只怕已经跟那两名侍卫动手了。

    “大人要在此用饭,麻烦这位姑娘回避片刻。”侍卫面无表情答话。

    秦筝当即就道:“放开她,她同我一起用饭。”

    右眼皮突突直跳,秦筝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个侍卫不为所动,在林昭奋力挣脱时,其中一人直接捏上她肩胛骨处的伤口,林昭顿时痛得脸色一白,却不肯示弱,抬腿对着那名侍卫的肚子狠狠顶了一膝盖。

    那名侍卫痛得弓起身子,手上的力道一松,就让林昭挣了出去。

    林昭记仇地给了另一名侍卫一鞭腿,却被侍卫抬手挡下。

    随后赶来的一众侍卫纷纷拔刀,对准了林昭。

    秦筝见状不妙,直接拨开一众侍卫,挡在了林昭跟前:“你们要带她走,便将我一并抓走。”

    “都退下。”

    一道冰寒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侍卫们纷纷收了刀,退到一边。

    沈彦之今日没穿官袍,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襟上精致的银色暗纹在日头下闪着流光,腰间缀着双鱼佩,少了几分阴寒锋利,多了几许少年意气。

    他抬脚进门,目光落到秦筝身上,有惊艳,有眷念,也有掩藏得极好的痛楚和偏执。

    她果然还是最适合穿一身白衣,不笑的时候,清冷如九天之上误入凡尘的仙。

    视线扫过她发间时,注意到那根色泽暗沉的木簪,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来:“昨夜送簪子的是何人?”

    一个面生的侍女吓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哆嗦着道:“是……是奴婢。”

    沈彦之看都没看一眼那侍女,“拖下去,砍了。”

    侍女吓得连连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没有人搭理她,两个侍卫上前,用帕子堵了那名侍女的嘴,直接把人给拖下去了。

    秦筝挣扎再三,还是出言阻止了:“住手。”

    这种男主或男二用打杀下人的方式来逼迫女主的剧情,秦筝以前看书那会儿就觉憋屈得慌,没想到穿书过来,倒是让自己碰上了。

    她最烦主角谈个恋爱,心情不好就杀奴仆的戏码。

    如果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但秦筝是个现代人,这疯批反派还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就要杀昨晚给她送簪子过来的侍女,秦筝做不到无动于衷。

    甚至还想掀开这疯批反派的头盖骨瞧一瞧,看他脑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才会动不动就想杀人。

    沈彦之看着秦筝,目光偏执:“她送来的东西你不喜欢,留她有何用?”

    秦筝想不通沈彦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果然疯批反派的爱,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她冷声道:“不关她的事,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要。”

    知道了她不肯戴那簪子的缘由,沈彦之的态度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一根簪子算什么,比那贵重百倍千倍的,阿筝都配得上。”

    他做了个手势,护卫便松开了那名侍女。

    沈彦之瞥那侍女一眼:“去将簪子拿来。”

    片刻后侍女并捧着檀香木盒走过来,半跪于地,见檀香木盒高举于头顶。

    沈彦之看向秦筝:“阿筝簪上吧。”

    林昭心口剧烈起伏几下,忍无可忍:“你别太过分!”

    沈彦之视线落到林昭身上,他目光冰冷又散漫,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再思考要不要再留这个聒噪的人,但见秦筝那般维护她,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想法,只对身后的侍卫道:“把人带下去。”

    林昭自是不肯走,秦筝怕他们对林昭不利,也不敢轻易让开。

    沈彦之已在八仙桌前落座,见秦筝依然护在林昭跟前,单手支撑着下颚,望着她道:“我只是想单独同阿筝吃顿饭,暂时让这位姑娘去别处用饭而已。阿筝若再让我伤心,我就不能保证她是否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林昭当即就骂了回去:“狗官!你当姑奶奶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青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做势就要上前,沈彦之抬手制止了他,苍白的脸上似孩童得不到心仪玩具的偏执神色。

    他在等秦筝的选择。

    秦筝五指攥紧了掌心,对林昭道:“阿昭,你先下去。”

    林昭不放心她:“阿筝姐姐……”

    “别担心,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沈大人说罢了。”秦筝打断了林昭的话。

    让林昭留在这里,以林昭的性子,只会吃亏。

    林昭被几个侍卫推搡着一步三回头出了房门。

    沈彦之瞧见了秦筝那冷漠的眼神,眼尾泛起微红,无尽痛苦之中,却又升起一丝不死不休的麻痹般的快意。

    他的确是被今晨秦筝让人带去的话给刺激到了。

    有夫之妇?

    他不知道在她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她同那废物太子发生过什么,但她甘心认那草包为夫,仿佛是在他心口扎进了一根毒刺,嫉恨和妒火烧进四肢百骸。

    前朝太子都同她说过些什么?

    骗她他们才是一对恩爱夫妻么?

    前朝太子一无是处,也就还有张脸看得过去,骗失忆的她的确是绰绰有余。

    有时候他都怀疑前朝太子是故意的,故意让她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后,这般报复他。

    他想过同她重新来过的,就在今早,却又几乎因为她那句话击溃了所有理智。

    她忘了他,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出言伤他了?

    是啊,反正她也不会知道他有多难过。

    昨夜还想她不记得了也好,但在今晨听过她那句有夫之妇后,他只想偏执地把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重来一遍。

    沈彦之望着秦筝笑,眼底却全是破碎感,他吩咐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侍女:“还不看座?”

    侍女忙拉开绣墩,示意秦筝落座。

    他视线略过那枚玉簪,有些偏执地问:“是阿筝自己簪,还是我帮阿筝簪?”

    他这句话让秦筝想起那个清晨,楚承稷帮她绾发的场景来。

    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捏了一下,窒闷得有些疼。

    她看向捧着檀木盒子跪在地上的侍女,手因为托举太久,侍女两手都有些发颤了,把头垂得很低,哭得无声。

    秦筝不出一言,拿起那根玉簪,簪到了自己发间,目光清冽看着沈彦之:“满意了?”

    明明她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触到秦筝的目光,沈彦之心口还是针扎一样泛起绵密的疼意,他有些难堪地别过了眼,挥手示意陈青和屋内的侍女全都退下。

    房门没关,他再逾越无礼,还是给了她这一丝尊重。

    明明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咄咄逼人的是他,但这一刻脆弱到两眼发红的也是他,再无外人在场,他卑微到近乎祈求地说了声:“阿筝,再陪我好好用一次饭,好不好?”

    40. 亡国第四十天 【VIP】

    秦筝不说话, 也不动筷,嘴角抿得死紧。

    沈彦之没等到她的答复,掩去眼底那一抹薄红, 自顾自地给她夹了菜:“都是你喜欢吃的,阿筝多用些,你都瘦了……”

    秦筝放在膝前的两手攥紧,冷声道:“我不饿。”

    沈彦之握筷子的手一僵, 把那片胭脂鹅脯放到她碗里后, 才挑起自己跟前面碗里的一箸面,嘴角虽还带着笑意, 但只让人举着那抹笑里含着无尽的苦, “好, 那阿筝看着我吃,也算是陪我了。”

    他低下头去, 大口大口地吃自己跟前那碗面,像是怕再晚一刻,脸上的情绪就再也藏不住。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跟前那碗面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里无一人说话, 只有他吃面的声音。

    门半开着, 秦筝坐在大门处照进来的那束亮光里, 沈彦之坐在靠里边的暗处, 二人之间的界限似乎被这光给划分得再清晰不过。

    沉默, 寂静, 压抑, 又似有什么一触就要爆发。

    沈彦之吃了几口,碗里的面还剩下大半,他没再挑面, 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低垂着头看不清他面上是何表情,但嗓音嘶哑沉闷得厉害:

    “你同我退婚那日,也是这样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多看我一眼都觉嫌恶。你说,我看错了你,你悔婚嫁入东宫,不是太子逼迫你,是你自己想要富贵……”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以手覆住眼:“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想让我恨你,彻底断了对你的念想。”

    秦筝沉默依旧,番外篇幅不长,主要是讲沈彦之的美强惨之路,他和太子妃的虐恋很多细节都没交代清楚,太子妃究竟是如何嫁入东宫,中间又经历了哪些挫折,书里都是一笔带过的。

    她看书那会儿,觉得揪心的是两个人明明都深爱着对方,但从此一道宫墙相隔,什么都成了奢望。哪怕在宫宴上碰上,一个是臣,一个是太子妃,多看一眼都成了逾越,那种情深入骨却缄默于口的虐,一度让秦筝哭得稀里哗啦。

    可小说是小说,眼前的现实是现实。

    楚国已亡,真正的太子妃已死,很多东西注定是回不去了的。

    许是秦筝冷漠的样子太过刺眼,沈彦之看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缠在掌心的绷带又浸出了血:“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最大的错,大抵就是不够心狠……当初我若不管不顾带着你离开京城,现在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我不忍心啊,怕你恨我,怕你难过,你妹妹、你父亲、你的家族,哪一样都比我重要,所以被你舍弃的,只能是我。”

    说到后面,沈彦之已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大笑,他拎起一旁的白玉酒壶,杯子都没用,就那么对着壶嘴仰头灌下,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嘴角流进衣襟里。

    酒水清冽,后劲儿却大,灼烧感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口。

    沈彦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尾红得厉害,碎发散落下来,那张比女子还精致几分的脸上全是颓败和嘲意:“你没做错,你只是为了妹妹和家族不要我而已,我不恨你,我恨楚成基,楚氏皇族都该死!”

    最后一句话,他凤目里迸出凌厉的恨意,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半撑着桌子站起来,通红的一双眼,凌乱又疯狂,仇恨和痛苦交织,视线死死绞着秦筝:“可你说,他是你是夫,你要为他与我避嫌?”

    一滴泪从他眼眶滚落,就这么砸在了桌面上,沈彦之说话的嗓音都在发抖:“秦筝,我宁愿你记得一切,宁愿你恨我入骨,都不愿你在失忆后喜欢上那样一个渣滓!”

    左边肋骨下那团跳动的软肉抽痛做一团,沈彦之抬手死死地按在那处,过分苍白的面容让他像个在太阳底下逐渐融化的雪人。

    一直沉默的秦筝在此时才说了句:“从今往后,你就当曾经喜欢过你的那个秦筝已经死了吧,我不是她。”

    沈彦之目光锥心地看着她,比哭还难看地笑了两声,拎着桌上那壶酒踉跄着出屋去了。

    秦筝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自始至终都没没回头看他一眼。

    只是握拳放在膝上的双手又捏紧了几分,她大抵知道沈彦之突然发疯是为何了。

    他接受不了她在如今还以太子妻子的身份自居,毕竟他和太子妃是因为太子横插一脚才成了今天这局面。

    如果说沈彦之对太子妃的爱是一个极端,那么对太子的恨,也是另一个极端,只怕不能生啖其血肉。

    *

    沈彦之离开秦筝住的院落后,径直去了书房。

    案前的公文笔墨全被他挥袖扫落在地,伺候的下人缩在门外,不敢在他气头上进去收拾。

    他摊开手脚坐在太师椅上,碎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喝过酒,眼尾更红了些,被鲜血湿濡的绷带往地上滴落着血珠,整个人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青拿着信件和一个锦盒进屋时,沈彦之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陈青避开一地狼藉,将信件和锦盒放到了案上:“主子,是宫里来的信。”

    许是酗了酒,又才动过怒,沈彦之现在脑仁儿一抽一抽的疼,听闻是胞妹送来的信,还是拆开看了起来。

    沈彦之母亲去得早,荣王在他母亲去后不到一年就娶了续弦,新王妃进府不到八个月就又给荣王生了个大胖小子,沈家对外说是不足月生的,可那孩子壮实得,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足月生的。

    新王妃嫁进荣王府那会儿,就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新王妃生了儿子,在王府愈发站稳了脚跟,沈彦之兄妹在王府的地位就愈发变得尴尬,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新王妃想为自己儿子争那个世子之位。

    继母明面上不曾苛待沈彦之兄妹,可尽会下软刀子,为了保护胞妹,沈婵几乎是沈彦之这个兄长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他捧在手心里的有两颗明珠,一颗是秦筝,一颗是沈婵。

    只是后来,一颗明珠被太子夺了去。

    另一颗明珠,在他还在军中时,被利欲熏心的的沈家人送与旁人为妾。

    秦乡关那一役,沈家送来密信,沈婵就在李信帐中。

    他的好父亲,好继母,怕他不愿与沈家统一战线,把他胞妹送与李信当了贵妾。

    罗献得知消息以为他早已与叛军勾结,要斩他于三军阵前……

    每一步,他都被算计得死死的。

    一步错,步步错,已经回不了头了。

    当年秦乡关一役后,沈彦之背负无尽骂名,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乱剑砍死了继母和她儿子,他们不是要算计么,他且看看她们下了地狱,算计的这一切又给谁。

    也是从那时起,沈彦之清楚地认识到,该杀的人,就得不计一切后果地早早杀了,否则永远都不知道那卑贱的杂碎会在何时踩着你命门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踏着同袍鲜血一路走来,沈彦之知道自己要下地狱,可那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得把他的两颗明珠重新从淤泥里捧起来-

    看完信,沈彦之只觉脑仁儿抽疼得更厉害了些。

    陈青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本以为沈婵寄来的是慰问祝贺他的信,见沈彦之面色阴翳,不由得问:“主子,可是宫里出事了?”

    沈彦之闭上眼,“婵儿有孕了。”

    他面上没有半点喜色喜色,陈青知道自家主子是心疼郡主,本是名门贵女,却被家族当做物件一样送去服侍一个跟荣王同岁的人。

    他沉默片刻道:“主子,这是好事。”

    只要沈婵生下皇子,那么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哪天突然中风或暴毙了,沈家就能拥立小皇子登基。

    沈彦之掀开眼皮,一双凤目凌厉阴鹜,周身煞气沉沉:“你以为李家人会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陈青稍作思量,便出了一身冷汗。

    龙椅上那位如今防沈家防成这样,若是知晓沈婵有孕,只怕沈婵在宫中危矣。

    宫妃间的勾心斗角都不算什么,在深宫里,最可怕是皇帝要你死。

    陈青变了脸色:“主子,那这可如何是好?”

    头疼似乎让人思绪都变慢了几分,沈彦之按着抽疼的太阳穴,缓缓道:“婵儿目前称病瞒着宫里的,我修书一封与沈家那边,让他们寻个由头让婵儿出宫静养,一切等孩子生下后再说。”

    他自然知晓宫妃贸然出宫数月不合规矩,可皇宫里处处都是皇帝的人,让沈婵继续在宫里,一旦暴露,沈家便是想帮忙都帮不上。

    母亲去后,他便只将沈婵当做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初他没护好妹妹,现在绝对不许沈婵再出半点意外。

    沈彦之提笔写了书信,让陈青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沈家。

    陈青抱拳应是,拿着书信出门时,稍作犹豫,还是说了句:“主子,生辰欢喜。”

    陈青离去后,沈彦之看着空荡荡的书房,高高挑起的嘴角,满是苦涩。

    从前记得他生辰的,只有沈婵和秦筝。

    可如今,妹妹被困在宫墙之内,他的阿筝,已经全然不记得他了。

    沈彦之瘫坐在太师椅上,仰起头,“嗬”地笑出声,抬起手背挡在眼前,手下却滑落大片大片的水泽。

    他沈彦之这一辈子,活得是挺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