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亡国第一百三十一天 【VIP】……
拿下株洲后, 除了找治疗瘟疫的药方,最重要的还是严格管控疫病人群。
楚营在连着建立好了几个疫病患者收容点后,已有一套成熟的管理法子, 大夫和官员们赶去后,株洲很快也和坞城一样,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病症严重的患者被带到医署,由大夫们统一看管照料。
停留在风寒发热阶段的病患则被隔离开治疗, 每日都有药童挨个送药, 若只是普通风寒,病好立即被送出疫病隔离区。
患者太多, 大夫们照料不过来的, 不少患者家眷都自愿留下帮衬, 一来是帮大夫们减轻负担,二来也是希望能更好地照顾自己亲人。
不知是不是陈军被打退时撤兵太急, 官兵们在清点株洲府库时,发现粮仓和官银都没被带走,药材也还剩了一些。
严冬腊月的,至少开仓能给百姓发粮, 不用再大费周章从青州调粮过来。
只是不少百姓家都被大水给淹了, 临时搭建的赈灾棚又四处漏风, 哪怕生了不少火塘子, 灾民们挤在灾棚里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株洲地势靠北, 大雪天也不好去山上砍柴, 只能天晴时让没染疫病的百姓去四处弄些柴禾回来, 因此柴禾也烧得省,一连数日都有老弱妇孺在寒夜里活生生给冻死。
同样被水淹过的坞城也传来了这样的情况,折子递到秦筝跟前, 本就为瘟疫一事愁得夜不能寐的她更是坐不住了,当即召集了宋鹤卿一干大臣,商议从南边大批买进御寒衣物的事。
“闵州、郢州、吴郡等盛产丝绢布匹之地已尽归大楚,本宫欲修书一封与殿下,尽快从闵州运送几船防寒衣物回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秦筝问。
闵州、郢州和吴郡,都有官府的纺织厂,无需经布商之手涨几回价才能买到货物,她们能直接以州府的名义,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买进。
事关民生,本质上又是把两个篮子里的鸡蛋掉换个位置,大臣们都表示赞同。
只有刚从大牢里出来的齐光赫犹豫几许后站出来:“为灾民筹集御寒衣物一事自是义不容辞,只是下官以为,只怕得走陆路,走不得水路。”
秦筝不解:“为何?”
齐光赫捧着笏板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元江愈往下,河道愈宽,泥沙淤积,每逢严冬,河床两边泥沙裸露都是常有的事,河水太浅,许多地段船只压根过不了。”
秦筝先前只带着官员们实地勘测过青州地界内过境的元江各时令水位,整条江的汛期水位和枯水季水位这些水文资料她还没来得及了解。
她一开始想到用货船运输,只是觉着这样快些,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毕竟她前不久才走水路回的青州。
考虑到青州如今已下雪,元江下游水位下降得更厉害也不无可能。
她道:“齐大人所言不无道理,那便改陆路。”
齐光赫见秦筝心平气和采纳了他的谏言,一时间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和感慨,也愈发悔恨自己曾经对她女子身份的偏见和诋毁。
其他大臣神色则有些微妙,齐光赫是怎么下狱,他们是知晓的,也正是楚承稷杀了齐光赫这只鸡,才无人再敢就秦筝干政一事多言。
时至今日,秦筝所做的一切,早已不需要旁人再非议她一个女子不得干政。
但她半点不记仇启用齐光赫,在齐光赫一人说出水路航运不妥后,也欣然改主意陆运,这份胸襟还是让不少大臣动容。
议政结束后,秦筝单独留下了齐光赫与宋鹤卿二人。
秦筝拿出她先前与懂水利的大臣们探讨拟画的图纸:“本宫与诸位大人商讨后,决定重修鱼嘴堰大坝,只是鱼嘴堰水库已沿用三百余年,水库内部泥沙淤积,如今的蓄水量远不及从前,凭人力打捞泥沙也是杯水车薪,本宫想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外修引水槽,内建冲沙闸,靠水流的冲击力带走水库底部淤积的泥沙。”
这话的信息量太多,哪怕齐光赫祖上便专研河道治水,到他这一带,传下了不少典籍资料,听到秦筝说出的方案后,他还是蒙了一瞬,不确定道:“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将株洲境内的元江水分为两股?”
秦筝点头,在图纸上指出打算建分水坝的地方:“在此处以货船运载碎石倾倒至江中央,分水后再截一侧的江流,比截断整个元江水流容易。”
将元江水分为两股后,一侧的江水可以正常流通,一侧江域则封锁起来,修建带有冲沙闸的大坝,省了截流后另外泄洪渠的功夫。
否则单是另挖泄洪渠,只怕都得一个冬天了。
株洲冰天雪地的,这工程难度可比在之前春夏季节在青州挖泄洪渠大得多。
齐光赫看了半天的工程图,才看明白了秦筝这个大胆的设想,他道:“这样一来,鱼嘴堰水库蓄起来的水,就只有从前水库的一半了。”
秦筝问:“齐大人有把握在一个冬季就建好大坝?”
齐光赫连连摇头,这般浩大的工程,没个三五年很难竣工,大坝一旦修得不牢固,决堤后又是一场大灾。
他犹豫道:“只是明年春洪泛滥,鱼嘴堰水库只能蓄一半的水,恐怕还是有不少沿江百姓遭难。”
宋鹤卿站出来道:“娘娘已下令迁移株洲沿江百姓,官兵为百姓重建房屋时,会避开沿江低洼地带。”
株洲百姓在此次大水和瘟疫中死伤无数,本能地惧怕这样的天灾,对于官府的迁徙调令,也是言听计从。
秦筝又在青州以南的元江流域指了指:“齐大人方才议政时说元江下游河道宽阔,泥沙淤积,一到枯水季险滩裸露,本宫想在此段流域也择地修建大坝,建冲沙闸和船闸,前者是以水力带走河床泥沙,后者是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指尖落回鱼嘴堰水域:“这未建大坝的另一半水域,本宫也是想留着将来建船闸。”
所谓船闸,是人工修建一条水上航道,航道两端封闭,可进水,也可排水,利用这条航道,航行的船能克服修建水库带来的水位差,在整条江域航行。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时空,秦朝时便有了关于建造船闸的记载,只不过越是大型船闸,越难修建,对技术层面的要求也就越高。
齐光赫感觉自己脑袋里仿佛打翻了一罐浆糊,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
建大坝?修船闸?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他把舌头捋了好几遍才捋顺,也不怕对秦筝不敬了,或者说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太……太子娘娘,这太异想天开了些。”
宋鹤卿也在一旁愣住了,秦筝之前只给他说过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的打算,毕竟得赶在明年春洪前做好防洪措施,这是当下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株洲重建的大坝可蓄一半洪水,另一半涌入下游的大渡堰后,元江主干道可泄洪,大溪沟挖的那条联通赤水河的泄洪渠也可分担洪水,不会再对下游造成灾害。
但现在秦筝说什么?
在下游继续建大坝,还要修船闸?
宋鹤卿一向是拥护秦筝的,此刻不免也低咳了两声:“娘娘,天下未定,战事也还没结束,再修大坝和大型船闸,只怕银库吃紧……”
但凡大型的修坝筑堤,都是举国力来支撑的工程。
鱼嘴堰大坝若不是威胁整个元江上游百姓的安危,大臣们也不会全都赞成秦筝重修大坝的提议。
秦筝道:“本宫知晓,水库、大坝、船闸,皆非一日之功可建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听起来虽遥远,可一旦竣工,那就是能惠及后世千百年的工程。本宫如今提出的,也不过是个设想,姑且试试看吧,前人迈出了个脚印,后来人才敢走得更远。”
她含笑看向二人:“两位大人说是吗?”
冬阳从半开的窗棂外洒进来,照在秦筝身上,她未绾云髻、也未着华服,一袭雪青色裙袄勾勒出的身形甚至有几分单薄,这一刻却让两个年岁加起来过了百的老臣都不敢直视她。
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无关容颜、年纪乃至身份,只是因为那席话。
宋鹤卿嘴唇翕动着,眼眶微红,作揖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
齐光赫则是心潮澎湃,没有一个工部的官员不渴望留下可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歌功颂德的工程。
他当即向秦筝表忠:“下官随时听候太子妃娘娘差遣。”
秦筝浅笑着颔首:“建鱼嘴堰分水坝一事,的确得劳烦齐大人了。”
工程大方向把控住了,还得有懂行的人时刻盯着,秦筝如今诸事缠身,后面不可能天天在施工现场盯着,宋鹤卿一把老骨头,秦筝怕他又折腾病了,也不放心宋鹤卿去,思来想去,齐光赫委实是不二人选。
这人虽仗着祖上是治水名家,颇有些自大,但确实也有些真才实学。
正好又年轻力壮的,不扔去工地可惜了。
齐光赫深觉这是得了秦筝重用,一撩官袍下跪感激涕零表忠:“太子妃娘娘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秦筝:“……齐大人快快请起。”
这人怎么有点被卖了还感激涕零帮忙数钱的潜质在里边?
找到了后续监工鱼嘴堰大坝工程的人选,秦筝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两日后一行人亲去鱼嘴堰毁坏的大坝处实地勘察后,寻了个宜动土的黄道吉日,载了碎石的大船便开始往鱼嘴堰江中心填石分流了。
不久后,派去陈营交涉的官员也带了话回来。
“陈国贼子说……说他们摄政王,要亲自同太子妃娘娘谈,三日后,邀太子妃娘娘在泗水城外的十里亭一叙,届时他自会将游医所著的记录医治疫病的手札交与太子妃娘娘。”
传话的官员不敢看高位上秦筝的脸色,说话时嗓音都在抖。
宋鹤卿怒不可遏,当即就骂道:“那贼子痴心妄想!”
林尧也出列道:“太子妃娘娘,臣以为不可!沈彦之既敢邀您在泗水城外的十里亭见面,必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此去实在是冒险。”
秦筝拢着眉心,坐在主位上久久未语。
***
汴京,皇宫。
大雪下了数日未停,木犀宫外的寒梅都叫积雪压弯了好几枝。
沈婵的寝殿内却是门窗紧闭,一丝风儿也吹不进来。
她喝了药,又一次伏在床边吐得只剩胆汁,整张脸白得令人心惊。
宫女们短暂地惊讶后,就端痰盂的端痰盂,递水的递水,给沈婵擦脸的擦脸,似乎早习以为常了。
只有那名游医,头一回见沈婵吐成这般模样,眼底有淡淡的悲悯和怜惜。
沈婵自己面白如纸,倒是还有精力笑着安慰她,只是那笑容也显得苍白:“吓到木神医了吧,我好多日没这般吐过了,我都以为自己快好了……”
她说着,视线透过关得严严实实的轩窗看向窗外:“我还想等再好些了,去看看雪,亲自去折梅枝来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游医,让她落下泪来。
沈婵看她为自己哭了,便也猜到自己的病怕是治不好了。
她屏退左右侍女:“你们都下去,本宫乏了,只想再听木神医讲些趣闻。”
伺候的宫女有些犹豫:“可是……”
沈婵拔高了声线:“你们不要再杵在本宫跟前,本宫还没病到时刻要你们服侍的地步。”
宫女们以为她是因病重心情不好,加上沈彦之说过可以让游医多和沈婵说话,犹豫片刻,便都退下了。
寝宫里空无一人,沈婵这才有些愧疚地对游医道:“我兄长一定拿您性命威胁于您了吧,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代我兄长向您陪个不是,您是个好大夫,您还可以救治好多人,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会安排人秘密送您走……”
132. 亡国第一百三十二天 【VIP】……
游医有些惊愕抬起头:“贵妃娘娘……”
沈婵笑道:“听木神医讲那些见闻, 我好似也亲自去看过那些好山好水一般,我知足了。”
她虚弱咳了几声,才继续道:“两日后是我母亲忌日, 我会向兄长说想回沈家墓园祭奠母亲,您随我一道出宫,沈家庵堂里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木神医您从密道里逃出京城。”
游医跪了下来:“贵妃娘娘大恩, 民妇没齿难忘。”
沈婵想扶她起来, 奈何虚弱得下不来床,只急道:“木神医快起来。”
游医双手交握, 有些为难看着沈婵:“民妇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婵道:“木神医但说无妨。”
游医这才全盘托出:“民妇先前在株洲救治的十几个疫症病人, 叫摄政王扣下了, 摄政王以那十几个疫症病人的性命胁迫于民妇,民妇这一走, 只怕那十几个疫症病人会遭难。”
沈婵只知她是沈彦之从民间请来的一位大夫,并不知她是从株洲被带回来的,手上还握着治疗疫病的方子,惊疑开口:“木神医您先前在株洲救治身染疫病的百姓?”
游医点头:“民妇摸索出了一套可医治疫症百姓的法子, 那十几个疫症病人, 再喝两副药便可痊愈了。”
沈婵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阿兄……阿兄他是想做什么?株洲瘟疫肆虐, 阿兄是要弃株洲百姓于不顾么?”
游医见沈婵气都快喘不上来, 忙上前帮她按了几个穴位:“娘娘不宜情绪起伏过大……”
游医一句话没说完, 就被沈婵紧紧攥住了手腕, 她好似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祈求一般道:“木神医,求求你告诉我, 把阿兄不肯让我知道的那些事都告诉我。”
游医神情犹豫:“这……”
沈婵泪落如断珠:“我每日逼着自己喝药、用饭,拼了命的想多活些时日,就只是想多陪陪阿兄,阿兄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游医叹了口气,终是把所有事情都道出:“株洲已被楚太子那边打下,摄政王命人带走民妇,前不久又让民妇交出了记录患者病症情况及用药的手札,似要和楚太子妃谈什么条件。”
自从江淮一带广收难民,楚承稷又拿下了淮阳王的地盘,民间百姓再提起这股势力,都不称呼他们前楚了,仿佛是默认他们才是正统政权。
沈婵闭上眼,眼睑下方再次滑落两行清泪:“他这是疯了!”
她那个曾会因五万同袍惨死而夜夜梦魇的兄长,究竟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沈婵心痛如刀绞,含泪向游医承诺:“您放心,我一定以性命护那十几名株洲百姓周全。”
游医见沈婵痛苦成这般,心中也不好受,给她磕了个头:“民妇代那些株洲百姓谢过娘娘。”
沈婵摇头:“是我和我兄长对不住株洲百姓,也对不住这天下百姓……”
她似乎累极了,枕回了软枕上,明明闭着眼,眼角却还是不断溢出清泪,沾湿了鬓发:“木神医先回去吧,提前收拾好物件,两日后随我出宫。”
***
青州。
秦筝对于沈彦之提出的三日后于十里亭见面坐谈,心中本能地有些抵触。
一则,以她如今的身份,若当真中计落到沈彦之手中,绝对是一大麻烦。二则,她并非原太子妃,沈彦之和原太子妃之间的爱恨纠葛,她是真不知怎么处理。
书中原太子妃在宫变时就死了,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里,和楚承稷开局一个碗,一路打拼到现在,接秦夫人母子来青州后,她连秦夫人母子都不太好亲近,更别提沈彦之这个被原身嫁入东宫前就断干净的前男友。
后世网络上有句常用的话: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秦筝觉得这话挺适合沈彦之和原太子妃的。
当初原太子妃嫁入东宫他都痛苦接受了,为什么叛变后反而就非要得到原太子妃不可?
是因为已经走上了歧路,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秦筝揣摩不透沈彦之的心思,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哪怕原太子妃还活着,隔着国仇家恨,她和沈彦之也不会再有什么善果。
思索了大半宿,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泗水城十里亭之约,她不会去。
不是因为露怯,而是因为她并非沈彦之想见的那人。再者,她也不愿在这多事之秋子置自己于险境,让底下臣民们乱套。
沈彦之对楚承稷的恨,或许是来源于她选择了楚承稷,若是让他知晓,真正的太子妃早已香消玉殒,自己并非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的恨意会不会淡下去?
秦筝仔细思考了种种可能,一时间也猜不透沈彦之知道她并非原太子妃后,是会消弭恨意,还是会变本加厉地憎恨她们。
但不管哪种可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和沈彦之兵戎相向。
她眸子里倒映着烛台里的烛火,鸦羽似的睫毛向上翘起,情绪在她眼中像是有了层次,一层层逼近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没什么好惧怕或逃避的。
除却她如今这具身体是原太子妃的,说白了她和沈彦之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原太子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借用原太子妃的身体存活下去,唯一该善待的便是原太子妃的亲人,沈彦之这个八百年前就跟原太子妃分手的前男友,原太子妃不亏欠他,秦筝自己同他更是毫无瓜葛。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私情可谈,只剩阵营之争。
想通这一切,秦筝落笔写下三日后送去泗水城十里亭的书信时,再没有分毫犹豫。
她若亲去赴约,为保她安全,林尧或董成肯定会跟着她去见沈彦之,当着他们的面,她万不能同沈彦之坦言,自己并非原太子妃,楚承稷也早不是那亡国太子。
借用一纸书信,告诉沈彦之,他所爱之人和所恨之人,都在宫变时归西了,且看他自己抉择罢。
未免这封信流传出去落人口舌,秦筝只署了名,并未落章。
信中也只提及自己和楚承稷都是换了芯子的,至于他们原本是何身份,只字未言。她不需要向沈彦之交代这么多,只要让他明白,他的爱和恨,已经没有了意义就行。
对两个已不存在于世间的人的爱和恨,不该牵扯到这么多无辜百姓。
写完这封信,秦筝封好蜡,未免万一叫人瞧见,用钥匙打开书案最底下的抽屉,打算将信暂时放进抽屉里,到了赴约那日再命人给沈彦之送去。
比较重要的文书印章什么的,她和楚承稷都会放到这个抽屉里,算是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钥匙也只有他们两人才有。
秦筝放信封时,瞧见里面多了一道明黄帛卷,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她许久没开过这个抽屉了,这份帛卷是何时多出来的?
想起之前和楚承稷闹别扭,让他签的契书,秦筝眸子不由睁大了几分。
这该不会就是楚承稷说的给她重写的那封契书吧?
她同徐州回来后,早把同楚承稷闹别扭那点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也再没开过这个抽屉,仔细想来,这应是那份契书了。
秦筝将明黄帛卷拿了出来,在书案上展开,看清所书内容时,瞳孔放大,呼吸都落了一拍。
“时山河崩离,孤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咨尔太子妃秦氏、肱骨秦公之女也,毓秀名门,诞钟粹美,素有贤德之名。孤每亲征,秦氏敬慎持躬,操持政务,重修法令,兴水利扩耕田以利万民,人品贵重,性资敏慧。孤仰承天命,特立此诏,他日荣登大宝,秦氏当与孤共治天下。孤若逢不测,凡楚室臣子,皆取太子妃秦氏进止。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秦筝眼眶不自觉有些发红,她那封一时之气拟下的契书,不过是要楚承稷给她一个私人的的承诺。
楚承稷转头却写下了这样一份可昭告天下的诏书,他若登基,则与她共治天下,他若逢不测,她便可将他取而代之。
这封诏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子嗣二字,他活着同她平分政权,他死了就给她所有政权。
秦筝仰起头,努力想逼退眼眶里泛出的水泽,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落到了那明黄的帛卷上。
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心间,让她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之前的那些担忧和不安,在这一纸诏书跟前,全都成了庸人自扰。
***
闵州。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楚承稷眼角处,他于黑暗中掀开了眸子。
军帐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江淮以北下雪,南方这连日也是阴雨连绵。
又一滴水珠落了下来,不过这次叫他伸手接住了。
楚承稷从军床上坐了起来,下地后用火折子点燃桌旁的烛台,这才发现是军帐顶漏雨了。
亲卫见他帐中亮起了烛火,忙在门口问有何吩咐。
楚承稷掀开帐帘,帐外的潮湿的雨气瞬间涌了进来,他面无表情道:“军帐漏雨了。”
亲卫透过他掀起的帐帘,正好能瞧见里边漏雨的正是军床上方,他忙道:“卑职这就给您换一顶军帐。”
楚承稷对军中规矩再清楚不过,只有将领才可单独睡一顶军帐,这大半夜的,雨又下的大,给他腾出一顶军帐起来,其他将士只怕今晚不用睡了。
他道:“不必,我去和陆参军挤一挤。”
陆则已经歇下了,听说楚承稷的军帐漏雨,大半夜的又逢大雨,心知他是不想让底下将士们冒雨忙活,对于楚承稷来跟自己挤着睡,陆则颇有点诚惶诚恐。
明日还有诸多军务要忙,楚承稷入睡倒是快,陆则心中忐忑,瞪眼望着帐顶听着帐外的雨声,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但楚承稷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床侧有人,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揽,气息不对、身形也不对!
他触电般收回手惊坐起来时,陆则也被惊醒了。
帐外雨声已经小了,天也灰蒙蒙亮,楚承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帐内陈设,想起自己帐中昨夜漏雨,抬手按了按额角,起身往外走:“孤去巡视河谷。”
陆则神情很是迷茫,刚下完大雨,去巡视河谷看有没有造成泥石流的地域,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不过太子殿下这起床时间,未免也太早了些?
他看着楚承稷的背影,回想起刚才楚承稷似乎把手臂搭到了自己身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怕是想太子妃了。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
有那样一位才貌双绝的发妻,换他他也寤寐思服。
133. 亡国第一百三十三天 【VIP】……
楚承稷出了营帐, 天还没大亮,巡逻的将士路上碰见他,都停下叫一声:“殿下。”
楚承稷微微点头致意后, 将士们才继续巡营。
不远处就是岑道溪的营帐,他似乎也早就起了,着一身广袖儒袍,端正又风雅, 负手在帐外看着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楚承稷路过时道了声:“先生今日起得颇早。”
岑道溪回过头, 见来者是楚承稷,道:“殿下起得也早。”
同样是谋士, 比起陆则, 他在楚承稷跟前, 少了一份拘谨,多了几分随和。
淡薄的天光落到二人身上, 一旁三脚架火盆里的篝火还燃烧着,明灭的光影让他们身影都不甚清晰。
楚承稷问:“同淮阳王的这场困兽之斗,先生以为如何?”
岑道溪语气清透又狂妄:“淮阳王已不足为惧,余下的势力很快就能清缴干净, 稍加休养生息, 殿下便可挥师北上了。臣所忧的, 也是株洲以北、凉州以南的地界, 该如何尽收囊中。”
连钦侯要面对北戎外敌, 粮草得靠中原腹地补给, 先前连钦侯援助了他们药材, 楚承稷转头也赠了粮草回去,他们这两方势力,如今可以说是在一条船上。
只是横在这中间的陈国, 从一开始的李信掌权,变成了现在沈彦之和李忠分庭抗礼。
他们若单个击破,恐怕沈彦之会和李忠联手一致对外;若拉拢其中一方,帮着蚕食另一方,以沈彦之和楚太子的那些过节,同汴京这边结盟绝无可能。
李忠那等小人又绝无信义可言,只怕前脚同他们结盟,后脚就能把他们给卖了。
而且他先前被李信授意,已经和北戎人接洽过,一旦到了绝境,再和北戎人穿一条裤子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要拿下原本属于李信的这两股势力,不太容易。
楚承稷面上却并无忧色,开口时嗓音平静又内敛:“的确还有这最后这两场硬仗要打。”
天光大绽,火盆里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
岑道溪偏过头看这位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收复大半失地的储君,他面容实在是显得年轻了些,但他处事的那份稳重和用兵的老成,让岑道溪都暗自吃惊了好几次。
这样的魄力和能力,无怪乎能叫一众能臣虎将都信服于他。
将士们都已晨起,军营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楚承稷的亲卫去陆则营中寻人不见,一路找过来,“殿下,太子妃娘娘来信了!”
楚承稷内敛的眸色中这才多了几分波澜。
那封信,正是数日前,秦筝写给楚承稷让从闵州买一披御寒衣物回去的信,除此之外,还提及了株洲那名能治瘟疫的大夫被沈彦之抓走一事。
岑道溪见楚承稷面色不愉,问:“莫非是江淮出了什么变故?”
楚承稷将信递了过去。
岑道溪看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思忖片刻后道:“殿下,吴郡等地有我和安将军在此清缴淮阳王残余势力,殿下可回江淮主持大局。”
沈彦之此举,十有八九又是旨在太子妃,太子妃叫所有疫症百姓的性命压着,可谓进退两难。
*
陆则昨天夜里没睡好,等他一个回笼觉睡醒,就得知大清早说自己要去巡视河谷的楚承稷,要押送布匹回江淮了。
他啧了两声,愈发感慨,还好家中老爷子当初没有脑袋发昏,死活要把陆锦欣塞去楚承稷身边,否则他们郢州陆家的好日子真就到头了。
***
青州。
秦筝未等到沈彦之的那三日之约,就先被从北庭传回来的一则噩耗惊得慌了神。
北戎人发起了入冬后最猛烈的一场进攻,凉州府和羌柳关同时被咬住,连钦侯父子各守一处。
但北戎此番领兵的乃北戎大王子,号称北戎第一勇士,连钦侯同他交手时,都险些叫他斩于马下。
关键时刻,一名小个子将领冲杀出来,替连钦侯接了那一刀,只是仍不敌北戎大王子,被一刀横劈下马时,头盔也跟着掉落,一头长发和喷洒出的血雾齐齐扬在了朔风里,满是鲜血的一张脸,眼神却凶悍如虎豹。
见同自己交手的是名女将,北戎大王子足足愣了好几息,这才让一名虎背熊腰的护军趁机将那名女将给抢了回去,北戎大王子回过神来继续追杀那名女将,那名护军替女将挡了好几刀。
没过多久,就有一支娘子军扶灵回青州,只是正值沈彦之和李忠斗法,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紧闭,那支扶灵而归的娘子军被困在了回乡路上,托了不少难民和商贾,几经周折才把消息送到了青州。
秦筝初闻噩耗,整个人都眩晕了一下,勉强维持着镇定命人去传宋鹤卿等人前来议事,又铺纸笔想写信告知楚承稷北庭遭难,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将书案上的信纸沾湿了大片。
她另一只手捂着嘴,哭得无声而压抑。
光是听旁人描述,秦筝就能猜到那杀出去救连钦侯的女将,十有八九是林昭。
那么被一抬棺木送回青州的又是谁?
秦筝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当初他们被李信和淮阳王两面夹击,连钦侯也被北戎和李信掣肘,楚承稷不得已派出娘子军去北庭援助连钦侯,谎称是他们这边的正规军,让李信驻守在北庭的兵马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楚承稷就明确和连钦侯那边说过,他们这边的娘子军,只是唬住当时李忠的人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上战场。
北庭此番险些守不住,林昭才带着娘子军上了战场的吗?
秦筝越想,心中越是悲恸。
等宋鹤卿一干臣子匆匆赶来时,她哭过一场后已勉强压制住了情绪,红着眼眶道:“本宫打算向陈营借道,派人前去迎扶灵而归的娘子军,诸位有何疑议?”
株洲以北各处城池都封锁要道,娘子军要想从北庭回青州,必须得向陈营借道。
当初是她和林昭一手创起的娘子军,不管扶灵归来的是谁,她都要接那些姑娘回家。
宋鹤卿等一干臣子并无异议,齐齐躬身对秦筝道:“臣等皆认同娘娘所言。”
秦筝被泪水浸过的一双眸子不叫人觉着脆弱,反而坚定又锐利:“劳宋大人拟文书,速速递往陈营。董将军留守青州,林将军和杨将军点兵两万,随本宫去接娘子军。”
被她点到的臣子们纷纷应是。
***
汴京。
接连下了多日的大雪总算是停了,太阳甚至还露了个脸,不过只是个挂在天上的没什么温度的白影。
地上的积雪叫人清扫干净了,墙头树梢上,仍是垒着厚厚一层。
沈婵被婢子扶着下马车时,正好瞧见沈彦之披着银鼠皮披风站在路边,陈钦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沈婵披着斗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并未做声,手却无意识揪紧了衣襟,生怕是自己欲送走游医的计划叫沈彦之知晓了。
游医跟在沈婵身后,神色也有了些拘谨。
沈彦之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同陈钦说了些什么,陈钦很快抱拳退下。
沈彦之这才往沈婵这边走来:“外边风大,怎不先进府去?”
“我不冷。”沈婵小心打量着沈彦之的神色,见兄长待自己一如往常亲近,试探着问了句:“可是朝堂上有事需要阿兄回去处理?”
沈彦之摇了摇头,说:“北庭的战事,离汴京远着。”
沈婵却是吃了一惊:“北庭打仗了?那我们要出兵帮忙吗?”
在她印象里,从前北庭传来战事,荣王得早出晚归好些天,据说是在金銮殿上一起商议御敌之策。
沈彦之脚步微顿,说了句“不必”,便迈入了沈府大门。
沈婵愣在原地,落后了他好几步才由婢子搀着自己的胳膊步上了台阶。
这是沈婵回京后第一次归家,看到空荡荡的庭院,又错愣了几许。
自她从密道偷跑出京后,李信翻旧账逮了荣王一项错处,拿了荣王入狱,府上值钱的物件,也叫奉命“搜查”的禁军收刮走了大半。
除了几个忠心的老仆还留在府上,其余下人也早被遣散了。
沈婵一直在宫中,还不知昔日恢弘的沈府已破落成了这般,她看着沈彦之清瘦单薄的背影,莫名鼻头一酸。
满朝文武都说摄政王只手遮天,如今在汴京城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又知晓,他日日居住的府宅,破败了成了这般模样,他都没修葺过。
沈彦之走在前面,见沈婵迟迟没跟上来,一回头,瞧见她红着眼看着自己,他目光在萧条破败的庭院里慢慢扫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麻木和钝痛在里边:“家里变了样不高兴?等年后阿兄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重修一遍。”
沈婵摇了摇头,努力逼退眼眶的泪意,问:“他呢?”
兄妹二人都不愿称呼荣王为父亲,她这么一问,沈彦之就知道她问的是谁,那挺直的背脊微僵了一瞬,才说:“在牢里。”
李信对付沈家的时候,让荣王入了狱,沈彦之杀回汴京,用慢性毒性将李信困死在榻上独揽大权后,仍没将荣王放出来。
满朝文武背地里都管他叫疯狗,个个惧他如鬼刹。
毕竟都能任其生父在牢里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对旁人狠起来,手段可想而知。
酸意在沈婵鼻尖聚得越来越重,她哽咽道:“阿兄,我不恨他了,都过去了,你也别恨他了,那个人生老病死,于我们无关就是了。”
放不下仇恨,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沈彦之仰头看着枯枝上的两只雀鸟,许久才说:“他毁了母亲一辈子,也毁了你我一辈子,我如何能不恨?”
这句话让沈婵没绷住,眼眶中滚下了热泪。
沈彦之说:“哭什么,报了仇,不该欢喜吗?”
他似在问沈婵,又似在问自己。
沈婵见他似乎已被仇恨折磨得麻痹,心痛如刀割,眼泪掉得更凶,颤声问他:“阿兄现在欢喜?”
沈彦之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自是欢喜的。”
沈婵摇头,泪如雨下:“你若是当真欢喜,我便不会难过成这样了。”
沈彦之抬手帮她拭泪,问:“你难过什么?阿兄大权在握,不好么?”
沈婵哽咽着问:“权势有什么好?”
沈彦之目光变得很空,自己都没留意到眼眶慢慢变红了:“确实不好,夺走了阿筝,又夺走了你。所以我得握紧它,才没人再能从我身边夺走什么,甚至可以把失去的抢回来。这么看,权势也算是个好东西,不是吗?”
沈婵因为情绪过激而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是刀子在心上豁了个口子,她哭着问:“那就可以不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吗?我那个光风霁月的阿兄去哪儿了?”
沈彦之神色一变:“谁给你说了什么?”
他视线往沈婵身后一扫,脸色陡然难看:“木大夫去哪儿了?”
134. 亡国第一百三十四天 【VIP】……
沈婵没料到沈彦之这么快发觉, 神色一慌,否认道:“没人给我说什么,阿兄先前扣押安将军家眷, 已经让人诟病,我们是被李信一家害至这步田地,可阿兄如今的所作所为,和李信有何区别?”
冲动之下说出这番话, 沈婵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怎能把兄长类比李信,她咬了一下唇, “对不起, 阿兄, 我……”
沈彦之深深地看了沈婵一眼,有一瞬他眼神里是有几分脆弱的, 只不过很快就被阴鹜取代,他打断沈婵的话:“我若早些同李信一样,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
言罢就转身离去,“陈钦, 带人去家庵。”
汴京四大城门早已封锁, 游医要想出城, 只能是从庵堂的密道里。
沈婵心中大恸, 为了阻止他, 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了颈侧:“阿兄, 你若带人去追, 我们便来世再做兄妹。”
沈彦之身形一僵。
沈婵眼角滚下一滴热泪:“我知道阿兄怨我恨我,但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兄再铸下大错!”
“阿兄,你回头吧!”
“回头?”沈彦之背对着沈婵, 沈婵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苍凉:“回头了一切就能和从前一样么?”
他低笑:“没用的……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找回我失去的一切。曾经迫阿筝另嫁,迫你入这火坑的皇权,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了,为什么要回头?回头看阿筝被迫嫁入东宫?看你被绑去李信营中?那我宁愿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
沈婵痛心不已,连连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阿筝姐姐也过得很好。阿兄,收手吧,那些百姓何其无辜?”
沈彦之很缓慢地回头看向沈婵:“当初的你我不无辜么?老天又何尝因为你我无辜就网开一面?”
沈婵哭道:“因果报应是有循环的,李信作恶,他如今已得到了报应,我不希望阿兄也走到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沈彦之笑,却比哭还难看:“前楚太子作恶多端,最该得报应的不是他么?”
沈婵看着偏执到无可救药的兄长,终究还是将那句最锥心的话问了出来:“阿兄,哪怕没有前楚太子,你真的以为,你和阿筝姐姐还有可能吗?”
她一字一顿说出那个事实:“秦国公死了。”
沈彦之将牙关咬得死紧,血丝慢慢爬上眼白。
沈婵泪流满面道:“秦家是恨我们的,你若当真为了阿筝姐姐好,就别去打扰她了,更别用天下大义去逼阿筝姐姐做选择。”
沈彦之背过身去,那瘦削的背影,似乎连一道寒风都有些经不住了,映着雪色与天光的凤目里,是一切奢望燃烧成了余烬后的死寂:“我想再见见她。”
终其一生,对她终究是有太多遗憾。
两情相悦时,他护不住她。
等到他终于掌权时,秦国公的死,又成了横在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恨苍天薄他。
放手若是那般轻而易举,他就不会踩着尸山血海,也要再次走到她跟前。
他已经在地狱了,再狠心一些,哪怕满身鲜血,也能和她相拥。
但是,他又怕那血污沾脏她衣角。
他舍不得的……
求不得,舍不得,这一生都为此饱受颠倒折磨之苦。
*
沈婵成功拖住了沈彦之,没让人在密道口堵住游医,只是从汴京往江淮,还有数座城池。
沈彦之和李忠拉锯,各城池都是封锁了的,游医逃出了汴京,也逃不到江淮。
秦筝借道的折子,便是在此时递到了沈彦之手上。
北庭这惨烈一战,消息早已传回汴京,朝臣们听说女子都上了战场,多是唏嘘。
对于大楚想借道,迎回扶灵而归的这支娘子军,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或者说,心中甚至有几分羞愧。
女子都上了抵御外敌的战场,他们非但未曾出兵,反还在内斗。
沈彦之坐在高位上久久未语。
同意借道,就得大开各路城门,让那支娘子军横穿他们领土,回江淮。
这也给了游医前往江淮的可乘之机。
他沉默良久,最终道:“可借道与前楚,只是他们迎扶灵队伍的军队,必须在泗水城十里外等候。”
众大臣并无异议,毕竟若是放那两万大军进城去迎娘子军,对方突然发动袭击,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
封锁多时的各大城门再次打开,抬着灵柩而归的娘子军每通过一处城门,都会有陈国官兵拿着画像挨个核对完,才准她们离城。
此次领头的娘子军是喜鹊,陈国官兵的举动颇为怪异,她留心了下那画像,发现画上是个独眼妇人。
喜鹊暗中命人打听了一番,没探听到那妇人是什么身份。
娘子军在北庭作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都,林昭救连钦侯的事迹,更是被说书先生们转述了好几回,戏班子都在排这出巾帼女将的戏了。
百姓们听说有一支娘子军扶灵而归,都挤在街头小巷去看,人山人海,却没有喧哗声,每个人都是沉默着,悲悯着。
那支跋山涉水从北庭一路走回来的娘子军,个个头发像枯草一样,脸被冻得皲裂,衣裳缝补了好几回,破了洞的鞋子里,露出生了冻疮的脚指头。
人群里,有妇人看到娘子军这般模样,止不住地用袖子去揩眼角的泪。
一名佝偻着背,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看到这支队伍,也驻足沉思了良久。
汴京一带积雪未化,就地扎营冷的厉害,喜鹊等人找了个破庙,决定勉强凑合一晚。
娘子军们捡了柴禾回来,用一路背着的大锅煮化积雪做饭时,那个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也出现在了破庙。
有娘子军呵斥道:“这里没人算命,去别处吧!”
喜鹊在灵柩前上了三炷香,听到外面的声响,出破庙一看,见是个瞎眼驼背的老妪,道:“兴许是找地方躲避风雪的。”
她冲老妪喊话:“老婆婆,我们行军途径此地,借住这破庙,这地方若是您的,劳烦叨扰一晚。您若只是想找地方暂避风雪,不介意我们在庙里停了棺木,也可在此住下。”
老妪说:“我想找地方避避风雪。”
喜鹊便道:“阿香,你扶老人家到庙里来吧。”
方才呛声的娘子军给火塘子里添了几根柴火,拍拍手起身去扶那老妪。
老妪进了破庙,喜鹊让她在火塘子旁烤火取暖,又命人盛了一碗粥端给她:“老婆婆,我们在行军,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您将就着吃点吧。”
老妪端着缺口的粗瓷碗,并没有喝粥,反而是看着喜鹊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喜鹊听她突然不嗓子里卡痰一样的嗓音,愣了愣:“你不是个老婆婆?”
老妪取下缠在头顶的破布巾,赫然是那游医。
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帮我。”
***
泗水城是回江淮的最后一城。
秦筝已经得了消息,那支娘子军今日便会过泗水城。
她带着两万兵马早早地等在了泗水城十里地外。
大军不可靠近泗水城,斥侯却是能实时前往探测消息的。
风大雪大,将士们铠甲上落了一层薄雪时,斥侯匆匆带回消息,却不是娘子军的:“禀太子妃娘娘,陈国摄政王带了三千骑前来!”
守在秦筝马车旁的林尧和董成脸色皆是一变。
沈彦之的三千骑抵达十里亭时,黑压压两万大军严阵以待。
他却压根瞧不见那足以碾碎他这三千人马的铁蹄一般,柔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钝痛的目光,直接落到了秦筝的马车上。
他笑:“风雪正大,太子妃娘娘可否赏脸到旁边十里亭一叙?”
林尧附耳靠近马车,片刻后回话:“我们太子妃娘娘说,陈营借道之恩,他日大楚会还。除此之外,大楚和尔陈营再无旁事可叙。”
寒风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吹得沈彦之眼角都有些泛红。
他说:“瘟疫的治疗之法,太子妃娘娘也不关心吗?”
不等那边回话,他又道:“我只问太子妃娘娘几个问题,问完了,那名游医治疗瘟疫的手札,沈某双手奉上。”
林尧不敢替秦筝做决定,看向马车内等她决断。
秦筝心知该来的,不做个了断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沉默几息后道:“劳林将军点些人马,随我一道前去。董将军在此待命。”
林尧很快点了两百精骑,护送秦筝去了十里亭。
沈彦之似乎为了让她们放心,只带了十几个护卫过去。
官道旁破旧的亭子,四面都已叫沈彦之的人装上了挡风的竹帘,里面铺了胡席,矮几上放置了泥炉和茶具,矮几两边各置一蒲团。
林尧小声同秦筝说:“娘娘,里面的东西您都不要沾口,那姓沈的若要点香,也别让他点。”
林尧山贼出身,在这些事上一贯比旁人多几个心眼。
秦筝低声答复:“我省得。”
秦筝带去的两百余将士和沈彦之的十几个护卫都守在亭外。
跟着秦筝进去的只有林尧,同样沈彦之也只带了陈钦一人。
她们二人在蒲团上落座,林尧和陈钦都剑拔弩张站在她们身后。
沈彦之欲让人放下事先绑起供进出的那面竹帘,被秦筝拒绝了:“看看风雪透透气挺好的。”
沈彦之开始煮茶,笑容里透着几分清苦:“阿筝不必这般戒备我,我只是怕你着凉。”
秦筝眉头一蹙,冷淡道:“摄政王的称呼不妥,还是当唤我一声太子妃才是。”
她平静得出奇,也淡漠得出奇:“摄政王想问什么,也可以问了。”
135. 亡国第一百三十五天 【VIP】……
沈彦之斟茶的动作慢了一瞬, 手被茶壶里溅出的滚水烫到,那一瞬间的灼痛像是火星子贴着手背直往皮肉里面钻。
他放下茶壶,被烫到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口却是灌满寒风一般冷得厉害。
“你……过得可还好?”
他嗓音有些哑,没有理会手背上烫出的红痕,将洗盏的水泼出去,重沏了一盏茶, 推至秦筝跟前。
秦筝并未碰那盏茶水, 只道:“如摄政王所见。”
沈彦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囫囵一口饮了下去, 似乎想让这茶水的温度驱走几分心口的凉意。
“这世间的好与不好, 有做给别人看的, 也有自己才知晓的。”他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的, 是后者。”
秦筝迎着他的目光,不闪躲也不回避,眸色清冷又疏离:“别人看到的好,不及他待我的十分之一。”
沈彦之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笑着说:“那就好。”
给自己续盏时, 握着壶柄的手却不自主地收紧, 大力到指关节泛白。
一直忍在喉间的痒意也在此时全窜了上来, 他一声连着一声咳嗽, 几乎是要把整个肺都给咳出来。
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他身后的陈钦上前拿开茶壶, 又不断地帮他轻抚后背,忧心道:“主子?”
沈彦之摆摆手示意陈钦退下:“无事。”
秦筝见沈彦之这般,眉心淡淡一拢:“本宫早同摄政王说过, 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本宫不是她。”
眼瞧着沈彦之眼眶红得厉害,神情也更加狼狈,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秦筝唇角微微一抿,冷且锐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彦之眼底,再次强调:“她在宫变时就死了。”
亭子里还有林尧和陈钦在,秦筝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林尧和陈钦虽也有些奇怪秦筝所言,但更多地以为她是想把如今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分割开来,不愿再同沈彦之有任何牵扯。
这也的确是林尧和陈钦都希望看到的。
一个不想自家太子妃再被这么块狗皮膏药黏着,一个希望自家主子别再拘泥于这些儿女私情,好生打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宏图霸业。
只有沈彦之,在秦筝再三强调自己不是原来的秦筝后,瞳孔颤了一下,视线一寸寸扫过她。
眼前之人,的确是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可又处处都透着陌生。
那双眼里,在青州别院时望着他满是戒备,现在看着他只余淡漠,就是从未露出过爱恨。
当初把人从水匪窝接回来,面对那双看着自己只余戒备的眼睛,沈彦之得知她失忆,心疼她落入匪窝后经历的一切,又满怀对秦国公的愧疚,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如何跟她继续走下去的痛苦和徘徊中,哪里怀疑过其他的。
现在她已知晓秦国公的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平静而淡漠,连恨意也没有,又一再同他说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
沈彦之突然觉得心口窒痛得厉害,尖锐又凄楚。
秦筝也看出了沈彦之的异样,她道:“本宫原先以为,摄政王想问的,是关乎陈楚两方的公事,既是私事,本宫非摄政王故人,也没有作答的必要了。”
她从广袖中取出那封先前就拟好的信件,推至沈彦之那边:“至于医治瘟疫的方子,摄政王看完此信后,心中若还有一份对天下百姓的慈悲和愧疚,本宫想摄政王知道如何抉择的。”
言罢便起身离开了亭子,林尧有些奇怪地看了脸色痛苦的沈彦之和那封信一眼,很快跟上秦筝。
亭外响起两百精骑离去的马蹄声,沈彦之才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却仍抵抗不了心口的窒痛分毫。
陈钦以为是他又发病了,慌忙上前去搀扶,却在看清沈彦之神色时微微一愣。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痛苦的神情,那双眼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血来。
陈钦以为他是被楚太子妃那些决绝的话伤到了,道:“主子,您看开些。”
“滚。”
一声喝骂出口,才发现嗓子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陈钦不太放心,犹豫道:“主子,您……”
“我说,滚!”沈彦之一把将矮几上所有物品都洒落在地,歇斯底里怒吼,神情凶狠又绝望,仿佛一头困兽。
陈钦不敢再触他逆鳞,躬身退了出去。
亭外的竹帘放了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心口处尖锐的刺疼愈发清晰。
沈彦之抖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侧首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信纸,苍白劲瘦的的手指紧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一目三行看完。
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
“东宫沦陷之日,斯人已逝,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山河涕泪,民生多艰,南征北伐,攘除奸凶,是为黎民苍生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疫病成疾,亡者万千,故仇何至祸及黎民?沈公若良知尚存,且放归医者。”
一字一句,恍若千斤巨石砸在心上。
沈彦之视线久久地绞在了“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这句话上,神色狰狞,以至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他嗤笑:“我的阿筝,怎么可能不在这人间。”
下一瞬,却按住胸口,生生又吐出一口血来,血渍溅到信封上,刺得人眼生疼,有水泽在这股锥心的疼意里,从他眼角大片大片滚落。
他用力将信纸揉做一团,手背青筋贲起,扔进一旁的泥炉里焚烧了个干净,似乎这样就改变了什么事实一般。
嘴角溢出的血怎么擦拭也擦不完,将他原本的绯色衣袍染成一片深色。
他望着泥炉里被火光吞噬的信纸,痴痴地笑:“写这样一封信来骗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恶我,用游医做迫你前来,只是想见你一面,问你过得好不好,再跟你要个承诺,你说了要嫁我的。这辈子的路太难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筝,下辈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夺,生父算计他为铺路的棋子,胞妹被送与人做妾,秦乡关五万将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骂……
这条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和婵儿去了,汴京旧楚的势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负你,你自立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
他时日无多,活着时放不下,他死了,才能成全这场对她的生离。
岂料到头来,却是她先给了他一场死别?
沈彦之望着泥炉里燃烧殆尽的信纸,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等陈钦闻声进来,见沈彦之清俊的脸上混着血和泪的癫狂神情,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一时间也不敢上前,怔在了原地。
***
秦筝和林尧一行人走出十里亭有一段距离了,听见十里亭内传出的似哭声一般的凄厉笑声,也不禁驻足回头。
林尧心中怀疑这和秦筝那封信有关,又不好问信的内容,采取了个折中的方式问:“娘娘,那姓沈的,会把治瘟疫的方子给咱们吗?”
秦筝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也不知,且看他抉择了。”
她写那封信时,虽是没落章,却也担心信件被宣扬出去后徒生事端,顾虑了许久,索性用了“八仙”之一铁拐李借尸还魂的典故。
往实了说,无疑是死后灵魂附到旁的尸体上又活过来。
但往虚了说,“借尸还魂”早成了兵法三十六计的中一计,常被用来指亡国改朝换代后,推出亡国之君的后代,打着前者的旗号来号令行事。
她和楚承稷歪打正着,两者都占了。
她先说出那样一番话让沈彦之心中有了猜测,再递上那封信,沈彦之必定是能懂她信中的意思的,旁人却不一定了。
此刻听着十里亭那边传来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声,秦筝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悲悯。
但也只有悲悯了。
这场乱世里,她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挖运河的妇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的唐大人、逃亡路上在马车上生产死去的妇人……这些死亡在外人眼里有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之分,可谁都有亲人、爱人,谁的死亡都令人痛心。
死亡不会终结这场乱世,却会推着生者向前。
风雪茫茫,秦筝最后再看了一眼十里亭的方向,转身走进了大雪里:“回吧。”
行至前方官道拐弯处,远远瞧见十几骑人马踏着泥雪而来。
秦筝看清为首那人,多日拢着愁绪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似倦鸟看到了归巢。
林尧也看见了楚承稷一行人,又惊又喜道:“殿下回来了!”
不过须臾,楚承稷的战马就奔至跟前。
秦筝站在原地,厚实的织锦羽缎斗篷被冷风轻轻吹动一个角,她微微仰起头时,镶着白色绒毛边的兜帽往后掉了掉,露出一张玉色的脸庞,唇边一抹浅笑,醉了雪色人间:“回来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又问:“听闻沈彦之迫你见他?”
秦筝道:“已说清了。”
她一句说清了,楚承稷便也不再多问,朝她伸出手。
秦筝将手递了过去,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她手被风吹得有些凉,楚承稷的手却仍是温热的,攥紧后把人往上一提,秦筝就稳稳落到了马背上,后背紧贴着他胸膛。
楚承稷策马往回走,秦筝靠着身后坚硬如铁的胸膛,连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松懈一瞬,闭眼哑声道:“北庭出事了,娘子军也牺牲了好多姑娘……”
“我知道。”楚承稷说:“收到你的信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他在她鬓角轻轻落下一吻:“别怕,有我。”
只这一句,天塌下来了,她也不再怕的。
136. 亡国第一百三十六天 【VIP】……
喜鹊带着娘子军扶灵已至泗水城城门处, 街上的雪叫人清扫过,飘飞的雪花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凝固, 就在青石板地砖上融成了一片水迹。
娘子军的姑娘们身着残甲,个个脸冻得通红,身板却挺得笔直。
马匹拉着的平板推车上,放置着一尊漆黑棺木, 棺木上绑着一朵白色奠花, 素娟叠成的奠花在寒风中簌簌抖动着,棺盖上落了一层浆纸似的薄雪。
沿街两侧都有围观的百姓, 大家都静默无言。
守城门的官兵依旧拿着画像在娘子军中挨个核对, 没有发现游医, 这才下令放行。
喜鹊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这道城门, 她们很快就能回到大楚的地盘了。
娘子军大军缓缓向城门口移动时,守城的小将视线在她们身上睃巡几遭,目光落到棺木上,突然叫停:“等等。”
门口的守卫瞬间又交戟拦住娘子军的去路。
喜鹊冷刀似的目光刮向那守将:“不知还有何事?”
小将朝着马车上的棺木努了努下巴, 盛气凌人道:“开棺。”
一众娘子军瞬间面露愤色, 围观的百姓也都震惊不已, 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喜鹊怒斥:“这棺木里躺着的, 是我们在漠北战场上战死的将军, 借你陈国之道归乡, 不是要受你陈国如此羞辱的!家国有难, 你等鼠辈龟缩不前,我大楚女儿都上了战场,如今一尊棺木还乡, 你这小人竟还这般刁难!你若想动这棺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娘子军瞬间背向棺木围成一个大圈,手中兵刃直指陈国官兵。
小将冷笑:“就你这点残兵,还想来硬的?本将军怀疑你们棺材里窝藏了朝廷重犯,来人,给我拿下!”
陈国兵卒们要上前,却在看见围在棺木前的娘子军们个个面露凶光,仿佛是从北地里走出的恶狼时,生生给吓得止住了脚步。
小将用鞭子狠抽了几下站得离自己近的几个小卒:“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拿下!”
小卒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喜鹊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喊:“父老乡亲们,我们背井离家北上,是为大楚而战,为大楚的百姓而战,也为家中老父老母、兄弟姐妹而战。今日只要我大楚的娘子军还有最后一人血未流尽,他陈国狗贼就休想动我将军的棺木!他日大楚收复汴京,若有江淮的老父老母北上前来寻我等尸骨,诸位且代我等转告一声,江淮女儿此生尽忠了,来世再尽孝!”
一番话说得人群里不少老妇老翁都红了眼眶,百姓们神情也愈发愤慨。
大楚分崩离析,各地势力割据,外敌来犯,北庭岌岌可危,到头来却是一支娘子军冲上了战场。
英魂归乡,却还要被那群不作为内乱之人开棺查尸,这是何等屈辱!
人群里一个汉子气得面红耳赤,最先嘶吼出声:“这帮天杀的狗贼!只会在背地里作威作福罢了,不能让他们开棺!咱们送娘子军回乡!”
这一声把不少百姓的心声都喊出来了。
人潮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对,不能让他们开棺!”
小将脸色铁青,下令让把最先起哄的那汉子抓起来,可围观的百姓们互相推搡着,一窝蜂朝城门处的官兵涌了过去,底下的小卒们被挤得只能连连后退,哪还抓得到人。
跟娘子军动手的那批兵卒,被百姓们抱腰的抱腰,钳臂的钳臂,手上的兵器也叫人夺了去,几乎是整个人被架走的,成功给娘子军让出一条道来。
巨大的人流推着娘子军们飞快地往城外走。
小将怒不可遏,下令:“再有阻拦军务者,格杀勿论!”
底下手上还拿着兵器的小卒,一戟还没送到阻拦他的百姓跟前,对方就扯着脖子对他吼:“我大侄子跟着主簿做事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小卒无权无势,怕惹麻烦,毕竟真出了事,上头的人也只会把他们退出去顶罪,不敢真弄伤百姓,以至于全程都被百姓们压着打。
小将眼见底下的人个个都不顶用,连忙亲自去追,刚迈动腿就觉脚下似有千斤重,他低头一瞧,一个老太太正死死抱着他的腿。
老太太哭得叫一个凄厉:“救命啊,城门郎打人了,城门郎踢我一个老婆子,丧尽天良也,我这浑身都疼啊!”
小将激愤不已,一气之下正要真踢老太太,一群壮汉却围殴了过来。
“这狗杂种,老人家都打!”
“个小娘养的,扁他!”
有道是法不责众,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阻挠官兵的百姓成千上万,小将被揍得鼻青脸肿,却连是谁打的他都认不过来。
娘子军出城门后,就直奔十里亭,去同候在那里的两万楚军汇合。
路上碰到沈彦之的三千人马,喜鹊紧张得心跳都险些漏掉一拍。
但那三千骑行色匆匆,瞧见了他们也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径直往泗水城的方向去了。
喜鹊她们人马不多,侧身让在官道一旁,等沈彦之的人马过完后,她回头看了看,若有所思。
一名娘子军有些担心:“喜鹊姐姐,这队陈军回去后,若是得知我们强闯出城,追回来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瞄了一眼板车上的棺木。
喜鹊心中也没底,下令道:“拐过前方的弯道后就先把人放出来,再加速行军,太子妃带着两万大军在十里亭迎咱们,陈军便是追上来后,也奈何不得我们的!”
娘子军在弯道处置停了一刻钟不到,便全速向着十里亭奔去。
风雪愈发肆虐,官道上的积雪叫人踩化了,露出一地泥泞,姑娘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泥雪中向着故乡归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白茫茫的风雪尽头,终于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墙,重新分割出了天与地的界限,黑底金纹的楚旗在寒风中招展。
娘子军的姑娘们停下脚步,看到远处的大楚军队,这一路都不言苦和累,却在这一刻几近哽咽。
她们终于回家了。
待行至跟前,发现太子和太子妃立于大军阵前,大氅上都已落了一层薄雪,似早早地在这里等着的,娘子军们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喜鹊红着眼向秦筝和楚承稷行礼:“林将军身负重伤,行不得远路,末将代林将军扶灵,送王桂将军归乡。”
秦筝本以为自己也算见多了世间无常,可在看到娘子军的姑娘们这般狼狈归来时,心口还是一下子被揪紧了,眼底也陡然升起涩意,她看向落了薄雪的板车:“里面是王大娘?”
喜鹊强忍在眼里的泪水没绷住,滚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落出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她抬起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说:
“是。北庭挡不住北戎人的蛮攻,北庭百姓都要上阵杀敌了,林将军带着我们前去羌柳关支援连钦侯。那北庭大王子生得比旁人高大,一身武艺也霸道,连钦侯都险些死在他手上。我家将军怕连钦侯出事后北庭大乱,挡不住北戎人的蛮攻,不要命杀过去帮连钦侯,王护军为了救将军,替她挨了好几刀,整个后背的骨头全都给砍裂了……”
喜鹊有些说不下去了,止不住地哽咽,她身后的娘子军们,想起王大娘的惨状,也跟着低头抹泪。
秦筝眼眶红得厉害,初闻噩耗,她担心是林昭出了事,数日未曾好眠过,此刻听闻王大娘就是那名替林昭挡刀的护军,心中的难过并不比之前少。
王大娘面冷心善,瞧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心肠却是极好的。
当初在两堰山,王大娘也处处帮衬她,她和林昭组建期娘子军后,王大娘更是忙前忙后帮着教姑娘们习武,肃整军规。
在场除了秦筝,心中最不好受的还是林尧。
这些天他表面上跟个没事人似的,实则一颗心也是悬着的。
在喜鹊说完那些话后,他头一次没顾上规矩等秦筝和楚承稷发话,直接对喜鹊哑声道:“开棺,我看看王大娘。”
喜鹊在娘子军中,为了遵循军中规定,都是管林昭叫将军,管王大娘叫护军,林尧却仍是跟从前一样称呼她们。
他跟王彪同岁,他娘生他时就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好没奶水,他是王大娘喂养大的,王大娘就是他半个亲娘。
这么些年,王大娘也的确是把他们兄妹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喜鹊擦擦眼,招呼几名娘子军打开棺盖,棺盖上的薄雪抖落,躺在里面的中年妇人身形壮硕,脸亦是有几分怒目金刚的威严感,只不过早已苍白没了血色,此刻闭着眼,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安详在里面。
棺木从外边看着挺大,王大娘躺在里面,却显得空间有些小。
从北庭辗转回江淮,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得益于这严寒的天气,尸首并没有什么异味。
秦筝心中叫悲意裹挟,没细想这棺木从里边看着为何这般浅,扭过头拭泪,楚承稷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慰得无声。
林尧久久地凝视着棺木中故去多时的妇人,跪下在棺木前磕了三个头,两行热泪滚落在雪地里,了无痕迹。
他起身后只说了句:“合棺吧。”
随即看向楚承稷,下颌绷得死紧:“殿下,北伐之战,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一同出征。”
楚承稷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说:“准。”
棺木重新合上,娘子军正要随大军回青州,喜鹊悲伤之余,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来:“太子妃娘娘,末将有事要禀。”
秦筝点头应允:“且说便是。”
喜鹊道:“末将从泗水城带回来一位游医,据那游医说,她能医治瘟疫。”
这话让秦筝眸色一变,问:“那名游医现在何处?”
喜鹊看向娘子军中,一名跟娘子军一样披了几片残甲的独眼妇人站了出来,向秦筝和楚承稷行礼:“民妇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她身上有一股和秦夫人相似的平和、宁静的气质,让秦筝觉得很舒服。
“先前在株洲救治疫民的那名游医便是您?”秦筝问。
游医点头:“正是民妇,此番民妇得以出城,也多亏了这位女将军命人在棺木中造了隔层,将民妇藏于棺木底下。饶是如此,出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秦筝心中一时间悲喜参半,悲的是王大娘的故去,喜的是游医被救出来了,不管沈彦之那边会不会把方子交给她们,身染疫症的百姓都有救了。
听游医说她们出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由得问喜鹊:“路上遇到了麻烦?”
喜鹊回话道:“为了方便透气,棺木下角我命人挖了几个小孔,出泗水城时许是叫城门守将发觉了,扣下我们要开棺查验,我煽动民愤,带着将士们趁乱出城,路上又遇到了一队陈营的人马,怕他们回泗水城后得知情况又追来,才在半道上把游医放出来了。”
出了泗水城就不是陈营的地盘,便是陈营的人马追上来了,游医同她们分开走,也能到江淮。
秦筝心知他们路上遇到的那队人马必是沈彦之的,喜鹊跟着林昭北上一遭后,如今遇事也能随机应变了,王大娘一走,这些她曾经挂念的孩子都长大了,怅然之余,也有几分欣慰:“喜鹊此番立了大功。”
喜鹊跟着林昭去北庭时,鱼嘴堰水库还没被炸毁,江淮以南也没瘟疫横行,她虽没亲眼瞧见瘟疫带来的灾祸,却也听说过瘟疫的可怕之处。
对于秦筝说的记功,喜鹊并不挂心,而是红着眼道:“不是我立的功劳,是王护军把人带回来的。”
若没有王大娘的这口棺木,在陈营那边的层层封锁之下,游医的确出不了城。
这话说出来,秦筝也有了几分伤感,对喜鹊道:“王大娘有功,你也有功。”
喜鹊又抹了一把眼,情绪稳定稳定下来后,怕陈营那边发现游医出城了会追上来,对秦筝道:“太子妃娘娘,咱们快些启程回吧,若是陈营的那波人马回去后从城门守卫那里得知棺木有问题,只怕会追来。”
秦筝看着泗水城的方向,没说话。
北庭有难,楚承稷必是要马上挥师北上驰援的,娘子军百十来人,陈营肯借道,届时要过境的是数万大军,陈营那边怕他们反手攻城,定不敢再借道与他们。
天下人的责骂对沈彦之和李忠而言,只怕已不算什么。
沈彦之得知真相后若仍执迷不悟,大楚在他和李忠之间,早晚有一战。
***
泗水城。
从来都只有官兵在百姓跟前耀武扬威,还从未有过百姓殴打官兵的场面。
娘子军已出城多时了,街上的百姓听说城门处一堆人在殴打官兵,依旧络绎不绝涌了过去。
衙门的官差和城楼上的将士一开始还想镇压这场动乱,最后发现根本镇压不下来,双拳实在是难敌四手,官兵们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惨烈些的,牙都缺了好几颗。
沈彦之带出去的三千人马回城时,百姓们眼见大军归来,这才手忙脚乱地全跑没了影,只余满地被揍得站不起来的官兵。
陈钦瞧见泗水城这副现状,以为被人突袭了,马车里沈彦之又昏迷不醒,整个人心急如焚,在城门口处喝问:“怎么回事?”
守城门的小将被揍得最惨,两颗门牙都被打掉了,爬起来惨兮兮告状:“前楚那支娘子军运回去的棺木有问题,末将想让她们开棺查看,她们却煽动百姓殴打官兵……”
陈钦急着带沈彦之进城找大夫,一听是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当即狠狠瞪了小将一眼,直接率大军入城。
小将被陈钦那个眼神看得心头发凉,先前只想着不能放那游医出城,若是抓到游医,他便立下了大功,前楚的军队意图带游医出城,他们又拿了前楚的错处,怎么都能从前楚哪里讨些好处。
小将满心只想着立功,此刻上边的人的态度才让他意识到了不妙。
毕竟他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要求开棺,那支娘子军护送的又是前楚那边抵御外敌战死的将军……真要追究起来,他这绝对是过大于功。
想通一切后,小将后背已叫冷汗湿透。
*
沈彦之当日在十里亭吐血狂笑后直接晕死在了亭中,高烧数日不退,人也一直昏沉着。
等他终于恢复意识时,已是在汴京。
陈钦进去送药,发现他虽醒了,却只是两眼空空望着帐顶,整个人仿佛已被抽空了生气一般。
他道:“主子,喝药了。”
沈彦之双目无神,因着这几日粒米未进,本就清瘦的人,比起从前更消瘦了些。
他唇上已干涸得起了一层皮,开口时嗓音也嘶哑得不成调:“放下,出去。”
陈钦无奈劝道:“主子,您多少吃点东西,别这般糟践自个儿身子。”
他顿了顿,又道:“您倒下了,贵妃娘娘还能倚仗谁?”
沈彦之依然只是那句:“出去。”
陈钦只得退了出去。
沈彦之依然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却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隐进了鬓发了。
他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高烧昏迷的数日,他总是被困在一个梦境里。
朱红的宫墙,纷飞而落的琼花瓣,颈上缠着白绫倒在梳妆台上的女子,手软软垂下时,广袖将梳妆台上的金玉首饰带落一地……
那双噙着泪的清瞳,看得沈彦之心口钝痛不已。
阿筝……他的阿筝……
是不是当真如梦境里那般,她在他尚不知情的时候,就带着所有惶然和不舍,那样孤零零地去了?
沈彦之不敢去想,他极尽痛苦地闭上眼,眼角再次溢出两行清泪。
***
沈彦之那边迟迟没有送来治疗瘟疫的方子,好在有游医在,她教株洲的大夫们照顾病患,讲述自己所学时毫无保留。
秦筝原本以为治疗瘟疫的,当真只是一道方子,旁听过几次游医给大夫们讲述各阶段病症特征以及用药时,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一道方子能解决的。
光是发热之症,就有风热引起的和风寒引起的,虽说病患表现出来的症状差不多,至病的成因不同,用药也大相径庭。
而有的病患看起来症状不同,却是由同样的病因引起的,得用相同的药。
有汗无汗,脉缓脉急这些,在用药上也各有讲究。
秦筝知道后世的医学生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自己未经学医苦,还是不太能感同身受,此番为了更多地了解疫病成因,咋从游医这里一知半解地听来这么多东西,当真是头都大了。
游医白日里带着大夫们给疫病患者看诊,晚间又加班加点把她之前记录疫病患者情况的手札重写一遍,秦筝看着她短短数日已经快写完一本册子,还没把遇到的各种病患情况以及用药写完,这才惊觉游医在泗水城时,为何不直接写方子给喜鹊她们带回来。
太多了,一晚上哪里写得完。
瘟疫的事情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林尧亲自扶灵送王大娘回两堰山下葬,王彪得知生母在北庭遇难,当即从扈州赶回来服丧。
秦筝亲去两堰山参加了王大娘的葬礼,楚承稷追封王大娘为怀化朗将。
王大娘一下葬,王彪就匆匆赶往青州,跟林尧一样,向楚承稷请命,出征北伐。
秦筝忙着协助游医救治疫民,补给各种药材、生活物资时,楚承稷那边也在早出晚归地同大臣们商议北伐之战。
娘子军运送回来的,不仅是王大娘的棺木,还有连钦侯的一封亲笔信。
连钦侯在羌柳关一战也负了伤,只是怕北戎人趁北庭正薄弱时继续攻城,一直把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连钦侯的亲卫,旁人都不知情。
连钦侯已经不能领兵出战,羌柳关危矣。
小侯爷谢驰在守凉州和北庭接壤的缺口,根本兼顾不到后方的羌柳关,连钦侯长子谢桓又不擅武,羌柳关无人可守。
连钦侯写这封信,一是谢林昭的搭救之恩,二是为求援,三则有平北庭之乱后,拥护楚承稷,继续向大楚称臣的意思。
虽然就算没有这封信,楚承稷也会发兵北上,但连钦侯那边先表态了,底下的谋士们在制定北伐战略时,明显劲头儿更足了。
连钦侯已倒戈他们,不管是北戎人还是李信残留下来的势力,只要先解决掉一个,这天下就定下来了。
毕竟他们若和连钦侯联手,不管是打北戎人,还是清缴李信的残余势力,都是稳操胜券。
谋士们分为了两派,一派主战,言直接从挡在北庭前的李信残留势力打过去;一派则主张暂时谈和。
“李信的势力,汴京一带现由沈彦之把控,秦乡关一带由李忠把控。以大楚今日之国力,虽不怯战,可北庭等不起啊!不如派人前去暂且谈和借道。”
主战派立马冷嗤:“数万兵马过境,反贼就不怕大军突然变卦占据他们的城池?”
主和派的臣子继续谏言:“总得一试才知晓。北庭若失守,北戎人下一个要蚕食的,就是沈彦之和李忠的势力。咱们借道前去支援北庭,此番他们坐收渔利,臣以为还是有几分可行。”
臣子们几经争吵后,楚承稷也知北庭等不起,选择了派官员前去沈彦之和李忠那边暂且讲和借道。
汴京迟迟没有传出回信,李忠那边倒是很快给出了回应。
前去谈判归来的官员看着楚承稷,声音不自觉压得极低:“李……李忠那边说,借道可行,但未免我们变卦,占据他们的城池,我们途经的城池,他都不要了,让我们拿……拿别处的城池去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即就有主战派大骂:“那李家走狗,和李信一样的路子,定是那些城池都被他劫掠一空,百姓已经无物可供他们抢了!这才想以那些贫地换我们江淮富地!”
137. 亡国第一百三十七天 【VIP】……
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换, 这是绝无可能的。
李忠若是支仁义之师,短暂易地,等北庭安定, 他们还能回头再取被换的城池。
但李忠的军队全是搜刮民脂民膏供给起来的,他们同意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换,就是把那些城池的百姓往火坑里推。
汴京那边一直没传来结果,大臣们心中也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沈彦之和他们太子积怨已久。
主和不成, 那便只能兵戎相见,大臣们正在商讨究竟是沈彦之那边“借道”, 还是从李忠那边“借道”时, 李忠倒是先蹦跶起来了。
他率军占领了永州周围的大小郡县, 将永州给死死围住了,意在取永州。
战报传回来, 群臣哗然。
安元青还在南境清缴淮阳王的残余势力,楚承稷自是不可能让他辖下的永州易主。
一干臣子也激愤不已。
宋鹤卿气得嘴上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那李贼定是以为我等要援助北庭,同他耗不起,才胆大包天想取永州之地。永州城防坚固, 一旦落入他手, 要想夺回绝非易事。何况安将军家眷都在永州, 他若以安将军家眷做胁, 岂不是将坞城之变重演?”
岑道溪亦是神情凝重:“李忠此举是想先下手为强, 他必然也猜到了殿下不肯拿江淮城池与他换, 殿下刚拿下南境, 我军士气正高。反观他麾下那五万兵马,这数月以来盘踞在秦乡关,同沈彦之割据无粮草供给, 加上秦乡关天寒地冻,他又没银钱给将士们裁制冬衣,士气低迷。殿下若同他开战,他必败无疑。”
“唯有趁我们不设防,南迁拿下一要地,补给军需,又挫我军士气,他才有一线胜算。李忠围永州,一来诚如宋大人所说,永州城防坚固,攻守皆宜。二来永州是离秦乡关最近的大型城池,短时间若能打下,则便于他们迁移。若是打不下,楚军大军压境,他们也能转头退回秦乡关。”
他说着看向楚承稷:“殿下若要发兵援永州,当再派一队人马取秦乡关,断他后路。”
楚承稷略加思索,便颁布了军令:“林尧领兵三万,截断秦乡关。”
林尧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王彪知道拿下秦乡关,无疑就是扫清了通往北庭的道,急道:“殿下,让俺去吧!”
楚承稷说:“李忠拿不下永州,又退不回秦乡关,只能再攻打沿途的城池,王将军领兵一万守邑城。”
王彪这才连忙抱拳领命。
江淮以北的城池,还有株洲、坞城、青州三大必须驻防的要城。
整个江淮以北驻军八万,林尧和王彪共领兵四万后,还余四万兵力。
株洲、坞城、青州各留一万驻军,只剩一万兵马能派去支援永州,一万对李忠的五万人马,哪怕对方士气低迷,这样的兵马悬殊之下,他们很难讨着好。
南境虽还屯了五六万兵力,但远水接不了近渴,把南境大军调回江淮根本来不及。
林尧思虑再三,出列道:“殿下,末将攻打秦乡关,领兵一万就够了。”
驰援永州的,再怎么也得三万兵马,对上李忠才有胜算。
楚承稷声线平缓,却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拿下秦乡关后,你先率兵北上前往羌柳关。北戎人若攻来,你一万人马抵挡得住?”
林尧哑然,楚承稷让他带兵三万,竟是出于此等考虑。
他面露愧色:“是末将顾虑不周。”
楚承稷并无责怪之意,只说:“到了北庭,羌柳关还得林将军坚守数日。”
连钦侯负伤的消息,林尧也知晓,楚承稷让他先去北庭,想来就是怕羌柳关无悍将守关,叫北戎人攻破。
林尧想到王大娘死在羌柳关,胞妹也险些在那里丧命,面皮不由绷紧,向楚承稷重重一抱拳:“除非末将身死,否则绝不会叫北戎破关。”
楚承稷道:“林将军守半月援军便至。”
他看向岑道溪:“岑先生一道前往北庭。”
林尧擅战,岑道溪又是个智囊,他们一同前往北庭,北庭的这道防线便又坚固几分。
岑道溪一揖道:“微臣领命。”
林尧虽看不惯这家伙,但大敌当前,倒也没冲他发难。
王彪听楚承稷说林尧拿下秦乡关后,会直接北上,心中着急,但他也不傻,自己武艺不如林尧,用兵也不及林尧,林尧才是眼下最适合先前往北庭的人,因此并未做声。
接下来该落实株洲、坞城、青州的布防了,楚承稷对赵逵道:“赵将军领兵四万前去永州驰援。”
淮阳王一倒,徐州之地安全了,楚承稷先前就把赵逵也调了回来。
他让赵逵领兵四万的决定,让大臣们面面相觑。
仅剩的四万兵马都带去永州了,株洲、坞城、青州就不用守了?
短暂的错愣后,大臣们都低声议论起来。
宋鹤卿站出来道:“殿下,臣以为此举不妥。青州与永州相隔不远,赵将军带兵四万前去,李忠必定避其锋芒撤军,若是那李贼转头取青州,可如何是好?坞城和株洲,也危矣!”
不少大臣都纷纷附和。
楚承稷道:“株洲和坞城乃疫民聚集地,淮阳王便是折在了瘟疫上,李忠不敢冒险取这两城。”
娘子军带回游医后,株洲和坞城的疫民虽以得到救治,但他们对外一直是封锁消息的。
要向沈彦之和李忠“借道”前往北庭,谈和不成,就只能硬攻。
这时候隐藏实力,让他们误以为江淮依然瘟病肆虐,低估他们,才能更容易取胜。
大臣一番细思,只觉楚承稷所言,也不无道理。
昔日淮阳王势大,连李信都怵他三分,结果因误和一队疫民交手,生生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坞城和株洲救治疫民的药材都有限,李忠只要不是蠢笨如猪,就不会选择攻这两城,驻军的确是可有可无。
宋鹤卿问:“那青州……”
“青州由孤亲自坐镇。”
宋鹤卿尚还未反应过来,岑道溪倒是先想明白了楚承稷这般布局的用意:“殿下是想同李忠唱一出空城计?”
楚承稷自从青州起势以来,还从未打过败仗。
他在用兵上素来以诡变闻名,屡屡出奇制胜。
楚承稷人若不在青州,李忠得知青州没多少兵力,兴许还会觉得这是绝佳机会攻打青州。
他留在青州,青州又防守薄弱,怎么看都像是赵逵带兵去赶鸭子一般把李忠往青州这个陷阱赶,李忠敢攻打青州就怪了。
想通这一切,岑道溪看楚承稷的的眼神敬佩中又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喜色:“殿下果真用兵如神。”
主要还是这个计谋太过大胆了些,可大胆归大胆,又何尝不是死死拿捏住了李忠的心境?
上乘兵法,从来都是攻心。
***
安元青的两万永州军当初随着楚承稷南下攻打淮阳王,如今城内只留几千将士守城。
得益于永州坚固的城防,才勉强挡下了李忠的一轮强攻。
援军若再不至,城门必是守不住了。
李忠坐在战车上,看着城楼上颓丧的永州军,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的军师拍马屁道:“听闻安元青家中还有个正待闺中的女儿,等将军攻下这永州城,娶了安元青之女,手上又握着安元青妻儿老母的性命,不怕安元青不倒戈咱们!”
李忠哈哈大笑:“军师谋略有功,回头本将军一定重赏!”
“那楚氏小儿打着天下大义的幌子让本将军借道与他,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等他帮着连钦侯击退北戎,回头可不就得盘算着怎么侵吞老子的势力?真当老子是个蠢的!”
击退了北戎,前楚太子那边和连钦侯的结盟就更牢固,届时前楚太子和连钦侯一南一北夹击,他还有生路就怪了。
所以他和一众幕僚商议后,才提出了易地的条件。
把地盘换到南方富庶之地,不卡在前楚太子和连钦侯势力交界这块,到时候就算同前楚太子交手,也只同前楚太子一股势力打,不用再担心北庭铁骑从后方夹攻。
前楚太子那边不同意易地也无妨,他们先下手为强,拿下永州就成功了一半。
军师奉承道:“将军英名!”
李忠看着岌岌可危的永州城门,眼底野心和欲.望疯长,大喝:“擂战鼓!最先杀入永州城者,赏十金,赐美人!”
底下的将士更加疯狂地攻城,城楼上的永州军疲敝得几乎已经挥不动刀刃了。
就在此时,脚下的大地颤动起来,似地动了一般,号角声也一浪盖过一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忠站在战车上,能清晰地瞧见一支黑压压的大军如黑铁洪流一般朝着永州城逼近。
跑回来报信的斥候,因着跑得太急,军帽都歪了,惊恐道:“将军!不好了!大楚的援军到了!”
李忠看着马上唾手可得的永州城,一把拎住斥候的领口,愤怒得眼睛都红了:“对方有多少人马?”
斥候颤声道:“保守估计有四五万。”
李忠气得狠狠甩开斥候,再次登上战车看逼近那支楚军,哪怕心中极度不愿承认,可那乌泱泱一片的人马,的确是四五万道道大军。
他虽号称掌兵五万,可秦乡关挨着雪岭山脉,气候严寒,入冬以来,他军中冻死病死的将士不少,同沈彦之拉锯时,也折了不少兵马,如今加上残兵,满打满算也才四万。
跟大楚的四万雄兵比起来,他毫无胜算。
李忠回望永州城门,城楼上的永州军眼瞧见援军来了,跟打了鸡血一样,再次燃起了死守的斗志,反观他这边攻城的将士,被身后兽群一样狂奔而来的楚军吓破了胆,士气大落。
李忠心知就算攻破了永州城门,他也只来得及带小部分兵马进城,余下兵马会被大楚的援军死死咬住。
带着那小部分兵马,他就算拿下了永州城,也守不住。
与其把自己的人马都折在此处,还不如撤军保存实力。
李忠心中极度不甘,却也只能狠狠咬牙:“撤!”
鸣金声一起,他麾下的将士们狼狈撤逃。
没能拿下新窝,李忠首选是回老巢。
打了一场败仗的大军精疲力尽退回秦乡关,到了城门下方叫开城门,挨了一波箭雨,李忠才知自己老巢已被占了。
李忠怒不可遏,知道大楚那边需要秦乡关这条要道向北庭输送兵力,下令夺回秦乡关。
可林尧带去秦乡关的是三万大军,李忠无疑是踢到了铁板,又打了一场败仗后,只得带着残军灰头土脸前往别处。
李忠恨得咬牙切齿:“那楚氏小儿夺我秦乡关,我非取他青州不可!”
青州顺着元江往南,可直达吴郡,地理优势远胜永州。
李忠先前不敢打青州,一是青州离秦乡关路途遥远,二是青州有重军驻守。
现在往永州分了四万兵力,驻守秦乡关的也是数万,青州防守必然虚弱。
他接连打了两场败仗,士气全无,军中粮草也告罄,从沿途村落抢来的粮食不过杯水车薪,必须尽快拿下一城,休养生息,鼓舞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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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忠率大军抵达青州,就发现青州周边村落的百姓早就被疏散了,对方显然是早算到了他会前来。
李忠担心青州只怕也设了重伏,底下军队没能从周边军队找到粮草补给,士气更加低迷。
李忠硬着头皮带着军队继续往青州逼近,他早就听闻青州有一支水师,在江面上作战了得,攻打青州的军队,都得先在那支水师手中脱一层皮。
可他率军抵达元江,发现江面空空如也,派了斥候过江查探,斥候也说对面并无水师踪迹。
这般诡异,反倒让李忠心中愈发惊疑。
他又派斥候前去青州城查探。
斥候来报说,青州城城楼上守军寥寥无几。
李忠问:“可探得青州是何人守城?那董家小儿?”
斥候摇头道:“是前楚太子。”
此言一出,李忠的军师脸色倏地大变:“将军,这其中怕是有诈!之前大皇子攻打青州,派韩修领军,韩修就是眼见前楚太子溃逃,大喜过望追敌,才被前楚太子引入了圈套,给活捉了去!”
李忠也担心是计,可又心存几分侥幸:“青州的兵力分明都派出去了,若这只是那楚氏小儿想诈退我,用的空城计如何是好?”
军师道:“不无此可能,但终究是太冒险了,江淮和南境尽在前楚太子囊中,他离帝位只差一步之遥,会为了保区区永州,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更何况前楚太子先前分明也在南境,此时却突然出现在青州,难保南境的兵马此时不在青州啊!”
这番话说得李忠更生退意,他道:“军师所言有理,这楚氏小儿善用诡计,又好收揽民心,他都提前撤走了青州附近的百姓,应是早有防备才对。”
看似兵防薄弱的青州,此刻在李忠眼中已然是龙潭虎穴。
他问军师:“附近还有何城池?”
军师捧着舆图上前:“离青州最近的便是坞城……”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忠一巴掌打得哎哟一声。
李忠迁怒一般骂道:“混账!坞城全是染了瘟病的人,你想让本将军去坞城送死?”
军师连忙告罪,坞城去不得,疫病的发源地株洲更是去不得了,他道:“为今之计,咱们要么去汴京投奔沈彦之,要么……就只能去攻打邑城了。”
李忠咬了咬牙:“要本将军向沈家的一条狗示弱,做梦!”
他下令:“去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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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一撤兵,楚军的探子就把情报送回了青州。
一众臣子听说后,大喜过望,直呼楚承稷英明。
秦筝则是忧喜参半,私下同楚承稷道:“李忠若仍打不下邑城,只怕会转投沈彦之。”
这样一来,她们虽没费什么力气拿下了李忠原本的地盘,打通前往北庭的路,却也给沈彦之那边送去一大助力。
若是沈彦之剑走偏锋,这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后,对她们极为不利。
楚承稷正在案前提笔书写什么,闻言笔锋微顿:“沈彦之不会同李忠言和。”
秦筝不解:“为何?”
楚承稷将毫笔搁在了陶瓷笔枕上,往身后的椅背轻轻一靠,旁边的高几上放这一尊细颈白瓷瓶,瓷瓶里斜插着两枝寒梅。
红艳艳的花骨朵儿上还有细小的雪沫,衬着深色的枝丫,带着一股说不出冷艳在里边,却不及他眉眼间十分之一二的清逸。
他说:“我做了件不太光彩之事。”
秦筝问:“什么不光彩的事?”
楚承稷道:“我让林尧拿下秦乡关后,带人假扮成李忠的军队,突袭抢了沈彦之三城。”
秦筝一愣,有这三城之仇在,李忠再去投奔沈彦之,只怕得被沈彦之新仇旧恨一块儿算。
他们那头鹬蚌相争,正给了他们从南境调兵回来的时间。
林尧的三万人马去北庭只是打头阵,等楚承稷带着江淮余下人马一同北上了,南境的兵马正好就接手江淮的防线,才不会被李忠或沈彦之突袭后方。
秦筝看着楚承稷:“这不是兵法战术么?有什么不光彩的?”
触及他的眼神,秦筝突然福临心至,她凑过去在他身边煞有其事闻了闻:“怀舟,你午间吃了什么?”
她秀气的鼻尖耸动着,跟什么小动物似的。
楚承稷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白皙脸庞:“不是你煮的酒酿圆子?”
秦筝直起身来与他对视,目光里带着狡黠:“我记得酒酿圆子是甜的,怎么你身上这么大股酸味?”
楚承稷微微一哂,抬手捏了捏她细腻温软的脸颊:“取笑我?”
秦筝拍开他的手:“那也是你自己让我取笑的。”
楚承稷改为将她拥进怀里,缓缓道:“和汴京那边兵戎相见时,我不会留情。”
秦筝叹了口气:“我不是他的故人,他自己选的路,自有他的终结。”
她说着抬眼看楚承稷,抬手在他胸口戳了戳:“你同我说这些酸话作甚?”
小心思被戳穿的楚某人很会转移话题:“我前往北庭后,安元青会领兵三万回青州,江淮和南境的大小事务,一切便由你定夺,宋鹤卿是你的近臣,自是全力辅佐你,但朝堂讲究权衡之道,你私下同宋鹤卿等人亲近凡事同他们商议无妨,明面上却得一碗水端平……”
秦筝一听他说起正事,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神情严肃又认真,俨然夫子座下最用功的学生,早把某人那点酸话忘之脑后。
***
且说李忠前往邑城后,本以为楚军派出大部分兵力后,又在青州设下了局,邑城这弹丸之地,总该兵防薄弱了。
却不料又碰了钉子。
王彪心里正憋着一股气呢,他娘死在了羌柳关战场上,他一心想北上杀北戎蛮子替他娘报仇,结果李忠这瘪犊子,不肯借道也就罢了,还在此时玩阴的攻打永州。
眼见李忠来邑城叫阵,王彪把所有的怒火全撒到了李忠身上。
李忠大军长途跋涉,饥寒交迫,跟一群难民似的涌到邑城城门下,等着他们的又是一轮箭雨,险些没被射成个刺猬。
李忠接连打了数场败仗,士气全无,加上将士们疲敝至极,哪怕手中还有两三万能战的残军,愣是没攻下战意正浓的邑城。
李忠扎营干耗了几天,眼见将士们饥肠辘辘,逃兵与日俱增,他怒斩了数百人都没能刹住逃兵之风,万般无奈之下,终究还是拔营前往汴京。
他同自己的军师道:“我同沈彦之虽不合,可我一倒,前楚太子只对付他就容易得多,他为大局顾虑,定会与我修好。汴京本就是我大陈的地盘,等我大军入境,他沈彦之偷去的权利就该还回来了!”
军师一改之前的颓丧,大赞:“将军此计实在是高啊!”
***
汴京。
沈彦之不吃不喝数日,朝政也无人处理,汴京的大臣们早对他有诸多不满,此番下来更甚。
陈钦顶不住压力,也怕沈彦之出事,只得求到了沈婵跟前。
沈婵自从当日沈府一别后,就再未见过沈彦之,她回宫后一病不起,宫人们报与沈彦之,正逢那段时日沈彦之也高烧昏迷不醒,对此毫不知情,没能去看她。
沈婵以为兄长是生了自己的气,心中万分煎熬难过,心结一重,病得也更重了。
等陈钦求去宫中,沈婵才得知沈彦之同自己一样病榻缠绵多日,自责不已,顾不得病体,一定要回沈宅看他。
上一次兄妹二人大吵一架,这次正逢年关,沈婵什么都没说,去了沈宅,拖着病体煮了一碗圆子端至沈彦之跟前。
沈彦之看到沈婵,刀子一样的目光瞬间刮向了陈钦。
陈钦低头不敢看他。
还是沈婵道:“阿兄莫怪陈护卫,马上除夕了,婵儿年年都是同阿兄一起守岁的,这才回来了。”
沈彦之被陈钦扶坐起来,身上搭了件大氅,仍止不住地低咳。
沈婵端着圆子,见他瘦得快连衣服都撑不起,眼中终是没能忍住滚下热泪:“阿兄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沈彦之说:“感染了风寒罢了。”
沈婵自是不信的,半是自责半是愧疚:“阿兄怪婵儿放走游医,打骂婵儿都行,别这般作践自己……婵儿这条命,是阿兄救回来的,阿兄便是让婵儿去死,婵儿都没有一丝怨言……”
“莫说这些气话来戳我心窝子。”沈彦之厉声打断她。
来之前沈婵是想好好同他说话的,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流着泪质问他:“我这些话戳了你心窝子,阿兄你这副模样何尝不是在戳我心窝子?”
她转过头抹泪,努力平复情绪后,把一碗圆子递了过去:“我包了圆子,阿兄用些吧。”
北方年节是不兴吃圆子的,但沈母是南方人,从前每逢过年都会煮黑芝麻馅的圆子,沈婵喜吃甜食,沈彦之却嫌甜腻,每次都把圆子给她吃了。
后来沈母过世,府上再也没人在年节煮圆子了,沈婵哭着想吃,引得荣王发怒。
少年沈彦之用单薄的背脊替她挡下了所有怒火,在小厨房里,笨拙地包圆子煮给她吃。
此后每年除夕,都是沈彦之煮圆子给她吃,他包的圆子一年比一年好,沈母故去多年,沈婵已记不清母亲煮的圆子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兄长煮的圆子的味道。
沈彦之依旧不喜欢甜食,却会在每年除夕吃一大碗甜腻腻的圆子。
这黑芝麻馅圆子,似乎是他们兄妹和已故母亲的最后一点联系。
沈彦之看着她捧着的那碗圆子,眼眶倏地红了。
138. 亡国第一百三十八天 【VIP】……
他接过瓷碗, 用勺子捞起一个就囫囵往嘴里送。
陈钦见沈彦之终于肯吃东西了,心底一块大石头落地,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黑芝麻糊和糖混在一起, 醇香,只是糖放多了,齁甜得慌。
明明嘴里都这般甜了,心口却还是苦得发涩。
沈彦之吞咽时, 眼角有了湿意。
沈婵说:“我头一回包圆子, 包得不好。”
沈彦之把一碗圆子吃得连汤都不剩,把碗递给陈钦时道:“好吃。”
沈婵脸上这才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笑来, “吃了许多年阿兄包的圆子, 可算是也替阿兄煮了一回。”
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眼神黯然了下来,脸上却仍是带着笑道:“不过今年除夕, 还是阿兄给我煮圆子吧。没有阿兄煮的圆子,在婵儿这里不叫过年的。”
沈婵身体的状况,兄妹二人心知肚明,不管是宫里的御医, 还是之前的游医给她诊脉后, 给出的话都是她怕是熬不到明年开春了。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从内部腐败坏掉的木桶, 不管喝多少补药, 都会从腐坏的朽木缝隙里渗漏出去。
沈彦之说:“好, 往后年年都给你煮。”
他这话说得平静, 甚至还有几分万念俱灰后解脱的轻松在里边。
沈婵从这句乍听似宽慰的话里, 察觉出几分异样来。
在沈彦之跟前,她并未多问什么,同沈彦之说了些从前的事, 陈钦估摸着时辰又端了药进来,她亲眼瞧见沈彦之喝下了,才离开了房间。
陈钦服侍沈彦之歇下后,退出去走出不远发现沈婵屏退了婢子,独自坐在廊下看庭院里未化干净的雪。
陈钦猜到沈婵兴许是有事想问自己,走过去恭敬道:“娘娘。”
沈婵轻点了下头,问:“阿兄是从十里亭回来后便病倒的?”
陈钦应是。
沈婵继续问:“你可知阿……楚太子妃同我阿兄说了些什么?”
陈钦一五一十将自己当日所见告知了沈婵:“楚太子妃说她在东宫宫变时便死了,她不是主子故人,也没什么好同主子叙旧的,离开前还给了主子一封信,主子把我支走后独自看的信。卑职察觉不对劲回亭内时,主子已经咳血昏了过去,那封信也叫主子烧了,信上写了什么,卑职就不得而知了。”
沈婵浅淡的秀眉轻蹙着,对陈钦道:“本宫知晓了,多谢陈护卫。”
陈钦连道不敢。
沈婵一边咳嗽一边拖着病体往回走,她先前已见过秦筝一次,她记忆里的阿筝姐姐,总是温婉而娴静的,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后的阿筝姐姐,容貌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她在别的女子眼中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沈婵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后来礼佛时,突然顿悟,菩萨对在苦难中挣扎的世人都心怀悲悯,大抵是因为菩萨想度化这些世人。
她最后一次见到阿筝姐姐时,阿筝姐姐望着她眼中有的便是悯意。
阿筝姐姐怜惜她,却不是因为她们之间过往的那些情谊,反倒像是因为她这满是苦果的命运。
沈婵甚至怀疑,即便不是她,换做是其他女子走到自己这一步,阿筝姐姐也会这般心生怜悯。
那份悯意,不止是对某个人,而是对所有命运里有着苦果的女子。
想通这些后,沈婵也更加明白了秦筝启用女吏、征收娘子军的目的。
阿筝姐姐在走一条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道,她慈悲从容,也冷静果断。
兄长心里只装了她和阿筝姐姐,阿筝姐姐心里却装了天下人,所以至今还困着兄长的那段旧情,困不住阿筝姐姐。
沈婵其实是为秦筝骄傲的,她希望兄长有朝一日也能放下过去,重拾入仕的初心。
只可惜兄长执念成殇。
阿筝姐姐再同兄长相见,会说些同他断干净的话,沈婵并不觉着意外。
她猜测那封信里,不外乎也是一些决绝之词,才让阿兄大恸至此。
从被设计入了秦乡关的局,兄长背负骂名一路走到今日,仅剩的执念就是自己和阿筝姐姐。
可她如今已时日无多,阿筝姐姐又早就不再需要兄长相护。
沈婵想到方才沈彦之同她说话的语气,心底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兄长该不会是有了轻生的念头?
沈婵越想一颗心揪得越紧,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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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婵回沈府后,沈彦之虽开始吃饭喝药,但还是不理朝政,送来府上的折子几乎快堆满了半个书房,每日都有大臣登门拜访,但沈彦之一概不见。
他像是突然就对权利丧失了兴趣,每日只看书、作画,亦或是跟游医一样,给沈婵将自己看过的游记或是从前在外边的见闻。
只不过这次沈婵高兴不起来。
她同沈彦之下棋时,听见陈钦又一次来报说有朝中大臣在府门外候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兄虽还在病中,但朝中要务一直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
沈彦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陈国的朝廷,与我何干?”
沈婵叹息:“百姓们终归是无辜的……”
沈彦之笑容苍白:“我背了秦乡关五万条人命,再背不起这天下百姓的性命,死后便是要下地狱,我也早就被判入地狱了。”
沈婵眼神一痛,愈发确定他是已心存死志,质问道:“阿兄就不怕这副模样,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母亲吗?”
沈彦之落子的手微顿,面上还维持着笑意,只是苍白又僵硬。
他怕无颜见沈母,也怕见故人。
沈婵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阿筝姐姐亲口同我说过,秦乡关五万冤魂,是李信造的孽。李信把这五万条人命让安到你头上,阿兄便要一直背着么?”
秦乡关五万冤魂,不仅是她的心结,也是兄长的心结。
沈婵本以为把秦筝说过的话告诉他后,他不会再这般颓唐,怎料沈彦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只是笑笑,眼里是他自己才懂的哀色。
沈婵忍不住噙着泪问他:“阿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彦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飞雪,怔愣了很久才同沈婵说:“我不知道。”
他不惧死的,沈婵一走,他在这世间便再无牵挂。
手上这千方百计谋来的权势,若换不回他珍视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敝履。
一开始他是打算把这当成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送给秦筝的,那样在他死去后的很多个年头里,他留下的权势,还能代他守着她、护着她。
可那不是他的阿筝。
他的阿筝,在宫变时就痛苦又孤寂地去了。
他重病的这些时日,没有一刻不在忏悔和痛苦中度过。
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究竟是该恨楚炀帝、前楚太子、李信?还是自己。
他们每一个,都是害死阿筝的推手。
亦或者他最该恨的,是皇权?
那他带着楚国和陈国建都的汴京去给阿筝陪葬好了。
在今日之前,他也的确是一直这样做的。
只是在沈婵说出百姓无辜,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故人时,他心中才有茫然起来。
秦国公一生清廉正直,临终前交代他的最后的一句话,亦是“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从为李信做事起,这辈子大概就同好官挂不上钩了。
母亲和阿筝都是那般善良的人,她们看到这个恶行累累的自己,大抵也是失望透顶吧。
沈彦之觉得自己像是一块从里到外都生了锈的铁,这辈子也无法再回到光洁如新的模样。
沈婵见沈彦之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愈发难过,她道:“阿兄不知道做什么,那完成婵儿的心愿好不好?”
沈彦之迟钝地收回视线,“你说。”
沈婵目光悲切:“我只有阿兄一个兄长,我若去了,在这人世里会念着我,逢年过节给我烧供奉,每年开春在我坟头添捧新土的,也只有阿兄了。阿兄得好好活着,我和母亲在那边每年才能有供奉收。”
沈彦之哑声说:“好。”
“我不想当贵妃娘娘,我想跟从前一样,当个姑娘,干干净净地去见母亲,我死后,阿兄把我葬在母亲坟旁,我不要再跟李家人有半分干系……”
“好。”
声线已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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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之终于开始处理政务,也是这时,他才看到了大楚先前送去的想“借道”的折子。
陈钦将他不理朝政这期间发生的重大事情都说与他:“前楚太子那边想援兵北庭,给咱们和李忠都递了借道的折子,先前主子您身体多有不适,便迟迟没回信,李忠那边人心不足蛇吞象,前脚同前楚提出易地,后脚就发兵攻打永州,在前楚那边一路败仗打着往咱们这边来了。”
陈钦说到此处顿了顿:“李忠先前估计是为了备足粮草攻打永州,突袭夺了咱们三城。”
沈彦之放下大楚那边递去的“借道”的折子,没对陈钦说的这些多做评价,只道:“把游医的手札送去楚营。”
陈钦微微一愣,想起沈彦之还不知情,忙把先前泗水城城门守将说大楚的娘子军貌似带了游医出城的消息告诉了他,斟酌道:“只怕大楚那边用不着这本手札了。”
沈彦之却仍旧说了句:“送过去。”
陈钦虽不解,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家主子一开始就承诺楚太子妃的,也不敢表现出异样,低声应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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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医的手札隔了这么久送至秦筝手中,秦筝一时间也没摸透沈彦之是何用意。
之前听喜鹊说她用棺材偷载游医出城,叫泗水城的守卫发觉,秦筝还以为沈彦之已经知道她们的人带走了游医,所以才迟迟没把事先承诺的手札送来。
她把手札还给了游医后,此事算是暂且揭过。
拿下秦乡关后,打通了江淮连接北庭的要道,接连数日都有流星马往两地奔驰送军情。
只是这次送回的急报不容乐观,连钦侯重伤的消息,还是在北庭走漏了风声,北戎人不肯放过这绝佳机遇,大肆进攻羌柳关。
幸好林尧带着援兵去得及时,才挡住了北戎人这次的攻城,但据闻北戎那边还在大举调兵南下,号称蛮兵十余万。
北戎老单于即将让位,牙帐底下几个儿子都在争王位,北戎大王子是呼声最高的,只要他破开北庭,就相当于打开了大楚的门庭,往后北戎人可直接南下牧马牧羊。
这样大的功绩,足够将北戎大王子推上单于宝座。
收到急报后,楚承稷原计划等南境的军队抵达青州后,再率第二支驰援的军队北上,现在也被迫提前了。
他一忙军务,各州府的政务就压到了秦筝肩上,哪怕有宋鹤卿等一干臣子出谋划策,每日处理比从前多了一倍有余的奏章,秦筝还是时常看得头昏脑涨。
大军出发在即,她和楚承稷一下子都成了大忙人。
通常是她困得不行歇下了,楚承稷议事还没回来。等楚承稷早上醒来,她又已经去府衙办公了。
明明夜夜睡在一张床上,愣是话都说不上几句。
偶尔楚承稷睡前会吻吻她,她迷迷糊糊回应,有时候擦枪走火一发不可收拾,被从浴桶里抱出来时,她绝对是又睡死了的。
好在楚承稷怜惜她累,这样闹醒她的情况还是很少。
只有出发前一天比较放肆,原本结实的拔步床到后面已经一动就发出吱呀声,秦筝生怕床坏了第二天还得找工匠修,这样阖府都知道她们干了什么。
那她估计不用见人了。
她这一紧张,事情却更糟,生生让自己晚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爬起来给楚承稷穿戴盔甲,送他出征时,都还止不住地打哈欠。
139. 亡国第一百三十九天 【VIP】……
五更天, 屋外还下着雪。
屋里燃了地龙,倒是不冷,大军今日出征, 府上的下人们醒得也比平日早,隐约已经能听见院中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秦筝垂首替楚承稷扣战甲上的龙鳞锁扣,困倦得抬手揉了揉眼,她还未梳妆, 长发披散着, 身上只着一件藕色单衣,微开的领口下方, 隐约可见锁骨处交叠的红痕。
楚承稷垂眼, 浅唤了声:“阿筝。”
“嗯?”
秦筝扣好锁扣后抬起头, 唇上猝不及防贴上一片温软。
这个吻只是一触及分,楚承稷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捋至耳后:“你再睡会儿, 又不是第一次出征,不必送我。”
他又吻了吻她额头:“安心等我回来。”
秦筝原本没多少离别愁绪,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倒是突生出许多不舍来, 隔着坚硬的盔甲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好, 我替你守着江淮, 你平安归来。”
这些日子他们都忙, 那些被公事压下去的离愁全在此时涌了上来。
楚承稷伸臂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闭眼在她颈侧深嗅一口, 说:“阿筝,等天下大定了,给我生个孩子吧?”
他已孑然一身活过一辈子, 这一世,他想要一场同她的圆满。
秦筝侧脸贴着他胸前的甲胄:“……昨夜让你不要用药的。”
楚承稷笑,话音却似一声叹息:“傻姑娘。”
揽在她后背的手臂,似有千钧力道,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下人在屋外小声传唤:“殿下,宋大人和林将军都已候在府外,恭请您前去校场点将祭旗!”
秦筝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去吧,别误了时辰。”
楚承稷松开手臂,垂眸看了她几息,突然又低头恶狠狠地吻了上去,粗暴又野蛮,几乎吮得秦筝舌根发麻。
这个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楚承稷粗粝的双掌捧着秦筝玉白的一张小脸,微低下头同她视线平齐,说:“走了。”
他转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天已渐亮,秦筝追出几步,扶着门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眼眶微红。
楚承稷一直没回头,不知是怕她不舍,还是怕看到她他自己不舍。
白鹭取了厚实的大氅给秦筝披上,“娘娘莫冻着自个儿。”
秦筝转身回走:“给我梳妆吧,去北城门为大军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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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秦筝和宋鹤卿等一干臣子登上了北城楼。
天光惨淡,风雪肆虐,官道上的积雪已被踩踏成一地泥泞,北征大军在盘曲官道上蜿蜒前行,打头的部队早已看不清人影,只有那高举的帅旗还能瞧见踪迹。
送大军出征后,秦筝和一干臣子回去便又商议起整个江淮和南境的政务。
天下虽还未大统,但大楚这个破而后立的政权,目前已有了六部的雏形。
宋鹤卿劳苦功高,又得秦筝和楚承稷重用,在所有楚臣眼中,他与丞相无二。
秦简性子太过刚直,又写得一手好文章,秦筝重设御史台后,便把御史台的事物交与了他。
能在御史台当差的,个个都是硬骨头、牛脾气,毕竟其职责是是监查官员、肃正纲纪,若让八面逢源的人担此位置,那这御史台就形同虚设了。
秦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他身后又有秦筝,底下臣子们谁都不敢犯到秦简手中,个个兢兢业业勤于政务,生怕叫秦简逮着个错处,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写下一大篇参自个儿的折子递去秦筝跟前。
刚接手整个江淮和南境的秦筝,虽然每日看堆积的公文看得头昏眼花,但她很快发现,底下的大臣们个个都上进得很,差事一件办得比一件漂亮,这总算是让她称心了不少。
就连宋鹤卿都感慨,说这批跟着殿下打江山的臣子就是不一样。
只有秦简每日阴沉沉的,就差吃饭睡觉都盯着所有大臣。
他先前跟着宋鹤卿做事都是磨砺居多,接手御史台后,一心想做出点成绩来,奈何整个江淮大小官员全都殚精竭虑,愣是没让他抓到一点可参之处。
他只能把大臣们盯得更紧些,大臣们被盯得战战兢兢,只剩没豁出老命去忙政务。
秦筝对此毫不知情,江淮和南境,就这样在秦简和大臣们的这场内卷中,远超秦筝的预期被建设了起来。
同北戎人的这场仗不知要打多久,大楚内乱的这两年民不聊生,如今中部和南部虽说是平定下来了,可若要供给北方的军队,必须尽快恢复元气。
秦筝亲自带着工部人马在严冬里赶修鱼嘴堰水库,除此之外,也在沿江各州府颁布新政法令,减免赋税、大兴农桑。
***
北庭。
楚承稷此番北上,留了安元青、董成等人驻守江淮,他自己则带了王彪、赵逵等一干悍将。
连钦侯收到消息,在楚承稷大军抵达北庭时,亲去城门外相迎。
连钦侯的爵位是他当年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放眼整个大楚,论领兵打仗,他自称第二人,便没人再敢称第一人。
在识人这块,连钦侯自认也有些眼力。
前楚在江淮一带迅速起势,连钦侯在楚承稷还未找上他时,便先留意到了这股前楚势力。
那时楚承稷只占据了青州一城,不管是李信还是淮阳王,似乎都能轻易掐灭这股火苗,可谁也没想到,李信的人马在楚承稷手中屡屡受挫,愣是让前楚这股势力在夹缝中长成了参天巨木。
楚承稷打下的那些漂亮战,早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连钦侯也有所耳闻。
昔日那声名狼藉的太子,突然就文武双全,悍勇如楚氏先祖武嘉帝,连钦侯心中也是生疑过的。
北庭有难,林家兄妹先后前来相援,见过林尧那一身武艺后,连钦侯还当楚承稷能这么快稳定南方占据,只怕多得益于这位林姓将军。
自古贤君底下出悍将,就是怕有朝一日功高震主,引得君心叵测。
连钦侯赏识林尧,暗里提点过他几句,但林尧不知是太过真性情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也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连钦侯怕他误以为自己是离间他和大楚,遂也不再多言。
此番亲迎楚承稷,连钦侯远远就看到了马背上身着麒麟玄甲的高大男子,暗叹前楚太子军中果然是人才辈出,林尧已是人中龙凤,这位领兵的小将,更是威仪不凡。
这群后生,实在是可畏。
待大军走近,他视线在楚军部队中睃巡了一趟后,没发现随行的马车,这才又将目光迟疑落回了那玄甲金冠的男子身上。
麒麟甲,紫金冠……这领兵的小将莫不就是楚太子?
连钦侯镇守北庭,十余年未曾回过汴京,还真不知太子是何模样。
他这边惊疑未定,一同出城来迎大军的林尧已经催马上前:“末将恭迎太子殿下!”
这一声无疑是坐实了楚承稷的身份,连钦侯惊讶过后,只叹难怪林尧压根不把他先前提点的话放心上,这位楚太子,岂止文治天下,分明武亦可定乾坤。
莫非……当年钦天监的批言成真了?
连钦侯心中百感交集之余,倒也生出几分欣慰。
大楚若得这样一位雄主,天下百姓必能少受些苦了。
他上前几步见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连钦侯,“侯爷有伤在身,无须多礼。”
连钦侯却没肯起身:“北庭几番有难,都是殿下出兵相援,此等大恩,北庭上下没齿难忘……”
楚承稷打断他的话:“侯爷此言差矣,北庭乃我大楚门庭,大楚分崩离析之时,亦只有侯爷独守羌柳关抵御外敌,是孤和大楚欠了侯爷一个恩情才对。”
连钦侯言谢,也是因为知晓,不管哪一次出兵相援,江淮那边也都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楚承稷这话,没有把他死守北庭当成臣子敬忠的本分,反而说他自己和大楚欠了北庭恩情。
连钦侯守关十余载,唯在今日险些因君主的一句话老泪纵横:“殿下还了这天下一个河清海晏,微臣这关,就没白守。”
楚承稷拍拍连钦侯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大军进城后,接风宴都还没来得及摆,楚承稷就让连钦侯安排人将北庭与北戎人几番交手的战况在沙盘上重演,他则带着麾下虎将们观战,研究北戎人的战术打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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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叫北戎大王子砍下马的那一刀,伤口从左肩劈斩至前胸,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脏器也被震伤了,卧床休养了半月才能下地。
林昭受伤以来,只哭过两次,一次是重伤昏迷后醒来得知王大娘为了护着自己,生生叫北戎大王子将整个后背砍裂而死。
另一次是林尧来羌柳关后,见到兄长,林昭趴在他肩头大哭了一场。
得知王彪跟着楚承稷来羌柳关后,林昭本想跟着林尧一同出城去迎楚军,只是她伤势未愈,马都骑不得,林尧让她老实在城内呆着,说接风宴上能见到王彪的。
王彪于林昭来说也算半个兄长,甚至有时候王彪比林尧还纵着她些。
王大娘为救自己而亡,林昭心中比谁都愧疚,但最难受的,还是王彪这个为人子的。
林昭得知接风宴延迟了,楚承稷带着将领们在用沙盘重演北戎的这几场攻城战,便又找到军营去了。
中军帐前守卫森严,林昭作为武将,本也能进帐一起观战的,只是她中途才来的,若进帐还得让帐外的护卫通传,林昭本是为寻王彪才来的,便没让守卫通传,自己抱着胳膊在帐外等里边议事结束。
北地的风雪远胜江淮和汴京,风声呜呜的,鬼哭狼嚎一般,刮在人脸上生疼,雪也不是诗情画意的细雪,而是撒盐一般呼啦啦往下倒。
林昭没站一会儿就觉手脚都冻僵了,搓着手放在嘴边哈气。
岑道溪掀开帐帘让亲兵再送些炭火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若在从前,他大抵看一眼就懒得再过问。
这姑娘可凶悍着,当初她找错了人,误把自己当成是秦简,夸赞他文章做得好。
岑道溪一听她连自己所做的诗词都说错了,以为她是哪家想攀龙附凤的姑娘,以他从来不给人留脸面的性子,自是将人好生挖苦了一番。
只是那姑娘没被自己挖苦哭,反而是在他摇着折扇打算离去时,拎起他领口就把他给贯荷花池里去了。
岑道溪是个旱鸭子,险些没把这条小命给交代在荷花池里。
不过听那姑娘恶狠狠回怼完自己后,他也知是自己误会了,既是他有过在先,那么赔礼道歉也是应该的。
岑道溪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他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那姑娘屡屡不接受他的道歉,又同太子妃走得近,岑道溪也颇头疼了许久,太子妃尚不知情都袒护那姑娘告诫了自己一番,若是知晓他误会那姑娘还把人挖苦了一番,只怕对自己的印象会急转急下。
岑道溪并不想自己一身抱负折在这样的乌龙上,废了些心思打听那姑娘的习性,知晓她在捣鼓娘子军,便投其所好送了几条关于组建娘子军的锦囊妙计过去。
他当时也是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态,想看这姑娘捣鼓的娘子军能做到哪一步的。
林昭被封为校尉时,岑道溪惊讶却也不惊讶,毕竟有太子妃鼎力支持,走到这一步不算难。
后边娘子军北上,他才觉着有意思起来了。
太子夫妇贤明,太子妃更是有意扶持这支娘子军,说不定这乱世里,真能出一支能被记入史册的娘子军?
再后来,北庭那惨烈一战传回中原腹地,娘子军冒死上战场,女将救连钦侯的事迹更是被编成了时兴的戏曲。
仅凭此战,娘子军的确已经可以载入史册了。
岑道溪跟着林尧一同北上,路上自然也知晓救连钦侯重伤的是林昭。
到了北庭林尧询问军医林昭伤势时,军医说但凡有一根断裂的肋骨扎入脏器,她便活不成了,不过幸好,肋骨虽断了那么多根,但都没伤及要害。
岑道溪跟着去探望林昭时,瞧见那双充满野性的眸子,还在心中暗叹,果然还是那只桀骜不驯的小豹子。
他避嫌离开,让人家兄妹说体己话,不巧连钦侯过来,岑道溪只得去叫林尧出去会见,也是那一折回去,才看到那只小豹子,趴在她兄长肩头哭得眼都肿了。
岑道溪当时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她也会哭?
随即失笑,终究是个小姑娘。
可能是林昭在林尧跟前毫无防备地大哭时给岑道溪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此刻再瞧见林昭在风雪里跺着脚哈气的样子,他不知怎地又想起林昭哭肿的那双眼来。
岑道溪吩咐完亲兵取炭火后,没直接回军帐,而是走过去问了句:“林校尉在等林将军?”
林昭瞧见是岑道溪,脸色虽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对他露出敌意,迟疑点了头。
岑道溪说:“里边估计还有一阵才能议完事,外边天寒地冻的,林校尉不如回去等?”
这么久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林昭摇头:“多谢,我在这里等我兄长便是。”
岑道溪发现她的倔,还真是表现在方方面面,过问这一两句于他而言已是仁至义尽,他转身正准备回大帐,一阵冷风吹过,身后林昭突然压抑着咳嗽了几声。
岑道溪回头看着小姑娘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眉头不自觉拧了拧:“殿下在推演北戎攻城的那几场仗,林校尉也是军中将领,可一同入中军帐观战。”
林昭不太自然地说:“我来迟了。”
来晚了得让人通报才能入帐,她又是娘子军主帅,林昭不愿让娘子军给其他将领落下这样一个印象。
岑道溪笑了笑:“林校尉随我进帐吧。”
随他进去,是不用门口的守卫通报的。
林昭看着岑道溪瘦长的背影,迟疑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140. 亡国第一百四十天 【VIP】(捉虫)……
帐内大小将领都围在沙盘前, 没人留意到林昭跟着岑道溪进了大帐。
帐中放了好几个火盆子,林昭只觉瞬间暖意拂面,被冻僵的手脚也缓和了些。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尧, 只不过林尧是楚承稷的近臣,所站的位置靠楚承稷极近,林昭怕太过引人注目,没凑过去, 给自个儿找了个角落待着。
连钦侯那边的将领正在沙盘前比划着:“……这几场攻城战都是这般, 好不容易挡下北戎人的一轮猛攻,眼见北戎人要撤兵了, 他们却又杀了回来, 几次三番后, 城楼上的将士们全都疲软不堪。”
林尧来北庭后已经同北戎人交过一次手,那次北戎那边也是诈退, 若不是连钦侯事先提点过他哪怕瞧见对方撤军,也万不可大意,他差点就中了北戎人的奸计。
林尧道:“北戎人这样的打法,咱们守城的将士, 全然不知他们究竟是诈退, 还是真的被打退了, 北戎人每一次重新掉头杀回来, 咱们的将士士气就低落一截。”
因为城楼上的将士也不知道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心中对这场守城战产生了疲敝和惶恐的情绪, 战力便大大减退。
楚承稷若有所思:“熬鹰么?”
他一句熬鹰, 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北戎人的战术。
林尧想起自己之前带人打的那场守城战,一脸晦气道:“还真是,北戎人那帮孙子, 屡屡让咱们以为自己快要胜了,转头又更凶悍地杀回来,不少将士再同北戎人交手,都有些怯战了。”
两军交战素来讲究一鼓作气,北戎人用这样的战术打压他们的士气,甚至在一些将士心中留下了阴影。
毕竟一次次看到希望,又眼睁睁瞧着希望被掐灭,林尧督战时都险些没稳住心态,更别提底下那些小卒。
连钦侯见楚承稷一眼看出了结症所在,也询问道:“殿下可有制敌之法?”
楚承稷嘴角往上提了提,修长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扣两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谢家铁骑同北戎人打了数十年的交道,正面对阵北戎旗鼓相当。北戎人想用熬鹰之法击溃我军士气,他们再攻城时,不妨也让城楼上的将士们佯装疲敝,等北戎人趁势猛攻之时,再把他们的气焰压回去。以羌柳关的城防坚固程度,攻城可比守城难些。”
帐内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细思楚承稷提出的战术后,无不狂喜。
连钦侯对楚承稷用兵之诡变早有耳闻,此番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叹道:“殿下在兵法上的造诣,我等难以望其项背。”
楚承稷语气谦和却又让人觉着自有一股帝王贵气在里边:“侯爷过谦了。”
北戎人之所以能靠诈退搞崩羌柳关将士的心态,在于他们的战和退,都是一早谋划好的。
北戎人发动一轮进攻后,羌柳关将士拼死守城,好不容易瞧见北戎人退兵,大喜过望,结果北戎人的另一支军队又突然冒出来攻城。
羌柳关将士得胜的喜悦,瞬间又变成了备战的高度紧张。
这样的伎俩多来几次,羌柳关的将士们已不知哪一次才算是真正击败北戎人,不仅体力跟不上,心性也稳不住了。
而北戎人那边一支军队诈退,一支军队潜伏着强攻,靠车轮战术让将士们得以休息,精力充沛。
楚承稷提出的反攻点,便是让羌柳关的将士,也采用北戎人的战术。
要搞心态,就大家一起搞。
羌柳关是大楚最北边的门庭,城防这几十年里是越筑越高,越建越厚,城内的兵马粮草全都充足,比起北戎人的攻城战,他们打守城战还是更占优势些。
有了反攻的方向,当晚一众将领和幕僚便商议出了详细的战略。
林尧一直到议事结束,端起亲兵递上的热茶咕噜噜喝了两碗,放下茶碗时才发现林昭坐在角落里。
虎将谋臣们都已三三两两往回走,林尧也不必再避讳什么,走过去语气不善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伤么?”
林昭知道兄长板着个脸是担心自己身上的伤,她都这样了,兄长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地,梗着脖子道:“我总得见见王彪哥。”
林尧还真拿她没辙儿,只重重叹了口气。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彪转头不见林尧,私下一望,便瞧见他同林昭在角落里,他阔步往这边走来:“大哥。”
见林昭脸色明显有些憔悴,一如从前一般关怀:“听说大小姐受了重伤,伤势可好些了?”
林昭被封校尉时,他已被调去了扈州,还是习惯性叫林昭大小姐。
林昭一听他说话,却有些绷不住了,眼眶很快泛起一圈红来:“王彪哥,对不起,王大娘她……”
一提起王大娘,王彪心中也不太好受,却仍是笑着打断林昭的话:“大小姐跟俺道劳什子歉?俺娘把大小姐当亲女儿看的,护住了大小姐,守住了北庭,她去得也踏实。殿下追封了俺娘当将军,两堰山的人还给俺娘塑了像,那算命的说,俺娘这样的,死后就算去不了天上当神仙,下辈子投胎也是富贵人家,俺替俺娘高兴,大小姐也要高高兴兴的才是,不然俺娘老是舍不得咱们,迟迟不去那富贵人家投胎。”
泪花在林昭眼中打着转,被她死死忍住了:“好,我高高兴兴的,让王大娘去得安心些。”
王彪亦是强颜笑开:“这样才对,大小姐养好伤,等伤好了斩那北戎狗王子的项上人头才是!”
林昭重重点头:“我一定会杀那蛮子给大娘报仇!”
不远处岑道溪看了一眼角落里说话的三人,摇着折扇施施然走远。
*
中军帐内再空无一人,楚承稷行至帐门前驻足遥望夜色,大雪盐粒子一般撒向人间,呜呜的北风在夜幕里听得人心中发慌。
比起北戎人,他其实更忧心北地这苦寒的天气些。
江淮八万驻军已全调来北庭,如今守在青州的,是南境的兵马。
这八万江淮将士里,肯定有水土不服亦或是受不住这严寒的。
北戎大王子能想出个熬鹰的打法,绝非善类。
这北征的一战,兴许会比他原计划的时间打的久些。
***
不出楚承稷所料,接下来数日,陆续有江淮的将士病倒。
因着江淮先前还有过瘟疫肆虐,不少将士心中有些惶惶,好在病倒的人数不多,经医官整治也只是普通风寒。
楚承稷北上后和北戎人打的第一场仗,便是在此时拉开帷幕的。
北戎人最擅骑射,谢家军这么多年和北戎交战已有了经验,绝不能在平原地带和北戎人的骑兵交战。
北戎人围城,也最喜欢以骑兵打头阵。
为了先挫一挫北戎人的锐气,楚承稷命人先在羌柳关外设伏,每隔十里地便深挖壕沟,壕沟底下竖尖矛。
同壕沟并用的是床弩,一如当初在闵州城外对付淮阳王的那支骑兵那般,只要在床弩射程内的北戎骑兵,都能被射成个筛子。
北戎的骑兵向着羌柳关推进时,叫楚军用床弩射杀了一小队人马,此举无疑是激怒了北戎人。
北戎大王子喀丹命一支骑兵正面诱敌,另派两队骑兵从侧翼包抄过去。
对面的楚军却并不恋战,推着床弩便往后撤,眼见快被追上了,直接泼上火油,一把火烧了床弩。
北戎骑兵以为对方是仓惶而逃,大喜过望,驾马狂追,行至壕沟陷阱处,一脚下地下是空的,只不过是铺了些枯枝稻草,又叫大雪给覆盖了。
北戎骑兵人仰马翻,壕沟底下的尖矛遍插北戎兵卒与战马的尸体,血流一地。
那一道道壕沟与床弩结合起来的坑杀,生生让北戎人的先锋部队折损了上万人。
喀丹恨得咬牙切齿:“那楚太子的确有些本事,不过等到攻城时,这些伎俩就不管用了!”
他的战术不是攻城,而是攻心。
打到一半时,用一次次的诈退和猛攻,让对方心生绝望和退意,有了这样的心理阴影,不管对方休整多少次,始终都会对他们心存惧意。
先前喀丹险些斩杀连钦侯那一仗,便已用熬鹰战术击溃了羌柳关将士的军心。
后来大楚那边增援了三万兵马,他故技重施,继续猫逗耗子一般戏耍那支从江淮赶来的军队。
这样的打法,对方死不了多少兵卒,主帅或许还会心存侥幸,觉得是是险胜,殊不知他是制造完了恐惧和心理压力,故意撤军,让那份恐惧在对方军中发酵。
再次攻城时,对方的军队便是一盘散沙。
*
北戎大军过完最后一道壕沟,离羌柳关不足五里地时,便已有斥候将消息送回关内。
楚承稷亲上城楼督战,林尧和连钦侯紧随其左右。
城楼地势极高,林尧瞧见远方茫茫雪原里出现乌泱泱一片人马,隐约能看清帅旗上的狼头图腾,他低声道:“来了。”
楚承稷立于一处垛口,北风吹动他大氅上滚边的狐裘软毛,一片苍茫雪色的天地映在他眸中,衬得他眸色愈发浅淡:“他们会采取车轮战术攻城,让底下的人准备,配合喀丹演这出戏罢。”
林尧领命下去部署指挥。
北戎人的第一轮攻城算不得猛,无非是以盾墙推进,掩护楼车和攻城梯靠近城楼。
楚军那边不仅用箭雨压制,还推出一辆辆小型投石车,在短射程内朝着北戎人的盾墙投掷滚石。
箭镞或许射不穿盾墙,可那百十来斤的大石头从天而降,完全是一砸就有一名举着厚盾的北戎兵卒倒地,盾墙露出这么个空隙,城楼上的弓箭手也不会放过,顿时密密麻麻的箭镞就往那处射,没了厚盾庇护的北戎兵卒直接被射成个筛子。
北戎这支靠近城楼的兵马,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抵达城楼下方的,只有寥寥十几人。
喀丹赶紧佯装退兵,城楼上的楚军也在此时爆发出了欢呼声。
喀丹在楼车上看着欢喜的楚军,料定对方已中计了,冷笑道:“先让他们笑,一会儿才有得哭。”
北戎人转头发起第二轮进攻时,城楼上的楚军攻势的确不如先前猛了,似乎有几分疲敝在里边。
北戎人大喜过望杀过去,刚至城楼下方,云梯才搭上城墙,一桶桶火油便兜头浇了下来,城楼上的弓箭手齐放火箭,下方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北戎人的第二轮进攻,亦不是诈退,而是当真被城楼上的楚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喀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儿,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召回第二轮进攻的军队,让短暂休息后的另一支军队继续攻城。
诈退和被打退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战术性撤退,后者是真的溃败而退,显然北戎人的攻城军队是后者。
他们以为自己快输了,但城楼上的楚军又战术性示弱,引他们前去,他们一上前,楚军瞬间又暴起将他们一顿猛捶。
这场仗打到后边,反成了北戎兵卒对羌柳关城门望而却步。
每次他们以为自己这边终于要打赢了,前一秒还疲敝的楚军总能瞬间战意暴涨,把刚打起鸡血的北戎大军捶至残血。
这场攻城战似乎永远也打不到尽头。
喀丹眼见自己这边的将士攻城疲软不已,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大楚那边反熬鹰了。
他怒不可遏,却也只能咬牙下令撤军。
北戎人如丧家之犬一般溃逃,整个羌柳关的将士都出了一口恶气,上下欢呼鼓舞。
林尧和王彪齐齐请命追绞北戎大军。
楚承稷视线落在王彪身上,略有几许迟疑。
王彪知道楚承稷顾虑什么,赶紧保证:“殿下,末将虽与那蛮贼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也分得清大是大非,末将一定谨遵军令,绝不意气用事!”
先前他想北上,令其守邑城,他心中也并无不满,反在邑城将李忠打了个落花流水。
楚承稷终是点了头:“追至大漠若未能生擒喀丹,便不可再追。”
大漠地形复杂,北戎人比他们更熟悉那里的地势,若是追进大漠,极有可能落入北戎人的圈套。
二人皆应是。
林尧和王彪共领兵三万乘胜追击,先前羌柳关几场守城战都打得艰难,此番终于能逮着北戎人打一回,上至将领下至小卒,全都士气大振。
北戎大军一路狼狈逃窜,被楚军追赶得别说维持阵型,丢盔弃甲的都有。
王彪和林尧带着楚军将士们冲杀,将本就是一盘散沙的北戎军包圆后不断缩小包围圈绞杀。
鲜血和杀戮将他们自王大娘死后就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口郁气冲散了几分。
王彪借着在马背上冲杀的力道一铁锤抡过去,北戎兵卒叫他撞飞四五个,个个口吐鲜血。
他在北戎军中找寻喀丹的身影,看到喀丹在一众亲兵掩护下溃逃,大喝一声驾马冲杀过去:“戎蛮子,拿命来!”
喀丹回看身后疯狗一般穷追不舍的楚军,哪里敢停下,还未进大漠,本就是败军之势,在对方的地盘继续开打,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舍自己的右翼队去拖住王彪,继续往大漠的方向逃。
斜刺里却又杀出一柄银枪,喀丹闪躲及时,仍被削断一缕发辫。
喀丹眼中闪过杀意,对面拦路的楚将眼中杀意却半分不比他少,臂膀上结实的肌肉绷起,每一击都是又准又狠,灵敏矫健如猎豹。
不消片刻,另一名拎着大铁锤的楚将又嘶吼着追了上来。
喀丹武艺超群,可突然间被二人缠上,一人招式迅猛敏捷,一人则大开大合气势万钧,偏偏两者还配合得无比默契,喀丹吃了不少亏。
为了躲王彪那致命的一铁锤,肩胛中了林尧一.枪。
林尧枪.头用力往上一挑,喀丹的肩吞直接叫林尧挑落,半个肩膀都被拉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瞬间血如注涌。
喀丹吃痛狠嘶了一声,再不恋战,舍了右翼队继续拖住那两名楚将,自己则带着残军全速奔向大漠。
林尧王彪带兵一路厮杀至大漠边界线,对面的北戎军死狗一样喘息着,像是随时等着他们再杀过去。
二人却勒住缰绳,阻了大军前进。
林尧说:“回吧。”
这场追击,他们重创北戎兵卒数千,北戎军丢弃的铠甲武器更是不计其数,又狠狠打压了北戎的士气。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一仗都是大获全胜。
王彪用铁锤指着喀丹喝道:“留着你的狗命等爷爷下次取!”
喀丹驾马立在大漠边界线上,脸上带着嗜血的笑意。
对方现在不管是人数还是士气都远胜北戎,却不再继续追敌。
喀丹想起在羌柳关城楼上看到的那道着玄麟甲的高大身影,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对那个只远远谋面过的前楚太子无疑又忌惮了几分。
他激道:“怎么,本王子就这点残兵了,也能让你们忌惮成这样?”
林尧王彪不为所动,二人都打算调转马头往回走时。
喀丹却嗤笑道:“无怪乎女人都上了羌柳关的战场,你们大楚的男人,从将领到小卒,哪个不是怂包软蛋?你们哪儿都软,子孙根是不是也是软的?不如把你们楚地的女人,都让给我们北戎的勇士们享用?”
林尧面色铁青,王彪也捏紧了铁锤,底下将士们更是激愤不已,不明白他们人多势众,为何不一鼓作气继续追敌。
喀丹慢悠悠抚过自己肩头的血迹,放到嘴里舔了舔,似在回味什么:“你们大楚那个女将挺厉害的,若不是她半道杀出来,连钦侯已是本王子刀下亡魂。模样虽生得跟块煤炭似的,那一刀劈下去,扯开了战甲,胸前跳出来的两团肉还是白花花的……”
“闭嘴!”王彪眼中血气上涌,一双眼看着都猩红了。
林尧握长.枪的手,掌心已被抓得鲜血淋漓,却扔冷声下达了命令:“撤兵。”
喀丹笑得愈发肆意:“让她洗干净些等着本王子,等本王子下次攻打羌柳关,一定把她剥干净了,在马背上御着她杀进羌柳关城门,让你们这些软蛋都听听,你们大楚的女人,被御爽了是怎么浪叫的!”
他身后的北戎兵卒们都嘻笑起来。
“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不可!”王彪双目刺红,突然狠狠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喀丹。
“彪子!”林尧伸手去抓王彪,却没抓住,眼睁睁看着王彪在狂怒之下追喀丹而去。
喀丹见目的已达到,也不再继续激怒他们,冲着林尧挑衅一笑,带着残军快速撤去。
林尧对身侧的副将道:“你带大军回去复命,我去将王将军带回来!”
言罢也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副将怕林尧有什么闪失,又不敢违抗军令带大军入大漠,只得赶紧点了十几骑:“你们跟林将军去!”
大楚女将被喀丹那般侮辱,将士们心中亦是怒气翻涌,恨不能生啖北戎人血肉,被点到的将士,都怒发冲冠追了上去。
***
暮色已至。
军营四周已点起了火把,楚承稷坐在帐内看折子,亲卫将一旁的烛台点着时,楚承稷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亲卫答:“已过了申时。”
楚承稷眉心一拧,放下了手中奏折:“林将军那边还是没传消息回来?”
亲卫摇头。
楚承稷面色微沉。
算算时辰,大军该归了才是。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急报:“殿下,追击北戎大王子的军队回来了。”
楚承稷面色稍缓:“让林尧速来见孤。”
传信的将士声音有些抖:“林将军没……没回来。”
*
片刻后,跟随林尧一同追敌的副将被传唤至楚承稷跟前。
副将哽咽道:“林将军带着我们一路围追堵截北戎大王子,却还是让他逃至大漠,北戎大王子几番出言挑衅,放言等下次攻城,破开城门后,要将林校尉掳回去当……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奸.淫,王将军怒极,单枪匹马追了上去,林将军为带回王将军,也只身追入了大漠,让我等回来复命。”
“末将不放心,命十几骑跟去帮衬,带大军在原地等候,眼见迟迟无人归来,率人进大漠找寻,未发现林将军等人的踪迹,天黑又不敢深入大漠腹地,这才折返回来。”
楚承稷脸色严峻,此战虽击退了北戎,可若是一连让自己折损两名勇将,这绝称不上胜仗。
他挥手示意那小将退下后,命人去连钦侯那边走一趟,让连钦侯帮忙寻了些熟悉大漠的将士,和斥候们一同进大漠找寻林尧和王彪。
江淮将士对大漠一带不熟,连钦侯军中将士多是北庭境内土生土长的,其中不乏有熟悉关外地形的。
岑道溪问:“殿下,若是……寻不回林将军和王将军了呢?”
楚承稷派人去寻,最好的情况莫过于林尧和王彪只是在大漠腹地迷路了,最坏的情况,无疑是他们丧命于北戎人手中。
若是没能找到林尧和王彪的尸首,那么他们也极有可能是被带回了北戎牙帐。
面对岑道溪的发问,楚承稷只说:“三百年前,武嘉帝能打得北戎退地百里,牧畜再不敢度乌梢河,今孤亦可。”
岑道溪没再说话,只对着楚承稷深深一揖。
林尧和王彪追敌未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军中,林昭得知他们二人追敌入了大漠,迄今没找到踪迹,顾不得身上的伤,抢了一匹战马强行出关寻林尧和王彪去了。
楚承稷在帐内听着城门守将的来报,颇有几分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这还是他启用林家兄妹二人以来,二人头一回一起枉顾军规。
林家兄妹都是勇将,林昭又是秦筝至交好友,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林昭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事。
赵逵是他麾下现今唯一能用的悍将,若要进军北戎牙帐,还得赵逵押军,楚承稷只得把岑道溪召来:“林校尉思兄心切,只身出关寻林将军去了,军中现无人可用,劳烦先生带兵走一趟,将林校尉带回来。”
岑道溪揖身道:“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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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关外大雪未停,先前大战留下的痕迹,很快叫积雪给淹没掉了。
派去找林尧和王彪的斥候们寻人也分外艰难。
林昭用细竹节削了个哨子,在马背上一路逆着风雪走,一哨音不停。
这哨音是从前两堰山特有的联络方式,尖锐、穿透力极强。
她冒着风雪找了一天一夜,饿了就啃几块干硬的饼子,渴了就抓一把新雪吃,因为一直吹哨,两腮到后边一动就疼。
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就用绳子把自己绑在了马背上,以防掉下去。
林昭趴在马脖子上,用已经冻得快没知觉的手拂去马鬃上的雪沫,“好马儿,一直往北走,我兄长他们一定在那边的。”
王大娘已经没了,她不能再失去这两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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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牙帐里,林尧是叫一桶冷水给泼醒的。
他双手被吊在两个铁环上,卸了甲胄,脏污的中衣上到处是被鞭打出的血痕。
林尧艰难动了动眼皮,看清是在一间黄土垒成的牢房里,意识回笼,他追进大漠里想叫住王彪,可是王彪已被北戎大王子的挑衅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他的喊话。
北戎大军一进大漠,就像是学会了隐身一般,不消片刻就没了踪迹,林尧跟丢了人,在大漠中找出路时,被北戎大王子设伏抓获。
“彪子?”林尧嗓子又干又涩,嗓音也沙哑得厉害。
王彪同他一样被吊在另一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双眼紧闭着,不知死活。
“啪——”
一鞭子落到林尧身上,专门挑着他已有血痕的地方打的,过了一晚上才结痂的鞭痕处,瞬间又冒出了血珠子。
“本公主这么大个活人站在你跟前瞧不见?”
一双精巧的鹿皮靴出现在林尧视线里,林尧缓缓抬起头,视线里的蛮族少女梳着一头细鞭,头上缀满了红缨发饰,身上一件红蓝相间的直筒长袍,腰佩一柄刻着漂亮纹路的错金刀,手上还拎着一条沾着血迹的鞭子。
显然刚刚落在林尧身上的那一鞭,就是拜她所赐。
野性和娇矜在少女身上并存,她背着手走至林尧跟前,仔细打量一番他,颇为满意地做了评价:“听说你原来是个挺厉害的将军,不过现在只是我大王兄带回来的奴隶。”
少女用卷起来的鞭子挑起林尧的下巴,居高临下道:“本公主挑中你了,回头我就让大王兄把你送给我,从今往后,你要管我叫主人!”
林尧别过脸,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少女半点不客气的又一鞭子甩在了林尧身上,成功在他右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后,心情不错地道:“你左脸上有道浅疤,本公主给你右脸也弄一道,权当是给本公主当奴隶的标记。”
林尧眼中乍现戾色。
少女却极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被本公主挑中选为奴隶是你的荣幸,记住,我叫缇雅。”
“滚。”
依然只戾气沉沉的一个字。
缇雅却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道:“我看你怀中揣了这么大一颗东珠,你有心上人是不是?”
她说着从腰封出掏出从林尧那里拿去的那颗东珠,摊开放在掌心,东珠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林尧额角青筋跳了跳:“还我。”
缇雅收拢掌心,把东珠握住,挑起嘴角:“我是你主人,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便是有心上人,也忘了吧。”
她扔掉手中的鞭子,两手背在身后,迈着颇为轻快的步子离开了牢房。
王彪伤得比林尧重,晚了一天才勉强恢复意识。
他身上好几道被劈砍出来的大伤口,除了第一天止血用了点金创药,后边北戎人再没给他用过药,似乎只要吊着他一口气就行了。
黝黑的一个汉子,愣是因失血过多脸唇都白了,他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哥,俺对不住你……”
“是兄弟就别说这些话。”林尧道。
王彪却止不住话头:“是俺拖累了大哥……”
“给我省点力气好生恢复伤口!”林尧道:“殿下会来救我们的。”
王彪直摇头:“我也无颜再见殿下。”
林尧说:“该领的责罚回去后领,阿昭在这世上就我们两个亲人了,你也是他哥,我们都死在这关外了,阿昭怎么办?”
王彪一个七尺汉子,竟被林尧说得哽咽。
木门上的锁链在此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是给他们送饭的人来了。
林尧和王彪被关在这里数日了,那个自称叫缇雅的北戎公主,从那以后再没来过,每日只有一个脏兮兮的奴隶来给他们送一次饭。
喀丹记恨这场战败,一心想羞辱他们,让林尧和王彪吃喝拉撒全在在牢里,哪怕吃饭如厕也没给他们解开过手上的镣铐。
吃饭还好,送饭的奴隶会用一个大勺子舀到他们嘴边,让他们像牲口一样就着大勺吃。
那木桶里的羹汤,很多时候都是酸馊的,前几天林尧和王彪反胃没吃下,后面为了保持体力,哪怕是馊的、臭的,他们也吃。
门口的守卫一开始还会进来看猴儿一般戏谑他们,后边发现林尧和王彪全然无视他们,他们又不像喀丹和缇雅会中原话,便是出言讥讽,林尧和王彪也听不懂,守卫们索性也不再自讨没趣。
而且这间牢房以前是个耗牛棚,稻草底下全是牛粪,有一股子异味,门口的守卫见他们老实,也不愿再进来闻着牛粪味盯着奴隶给他们喂食。
如厕是最艰难的,林尧和王彪每次都是等到奴隶前来给他们送饭时,让奴隶用墙角的破瓦罐帮他们。
这次前来送饭的奴隶虽蓬头垢面,却不是先前一直给他们送饭的那个男奴隶,而是个楚人女子,身上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气味,比这耗牛棚的牛粪味道还刺鼻些。
虽是如此,她对林尧和王彪二人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恭敬,带来的羹汤也不是馊的,给他们喂饭时,还帮忙给他们擦了脸,小声询问:“听说二位是北庭的将军,你们可认得一位叫林昭的南楚女将军?”
林尧和王彪对视一眼后,道:“认得,她是你什么人?”
那楚人女子一下子有些哽咽了,却又怕叫门口的守卫发现端倪,努力压制心中的情绪,握勺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民女原是林昭将军麾下一名伍长,伪装成商队的人跟着去西域倒卖一批金玉器皿补贴军需,回程的路上商队叫北戎人抢了,男人都被杀光,女人则被抢来牙帐为奴。民女自来到牙帐,日日都在盼着有人能带消息回大楚,救我等回去。”
林尧和王彪都怔住了。
当初军中发不出军饷,楚承稷挖了皇陵,林昭带着娘子军北上时,便顺带运送了一批皇陵的陪葬品去西域。
只是进了西域的那支商队迟迟没有把银钱带回来,楚承稷拿下南境后,不再短缺银钱,渐渐便也没再时刻等着西域那边的消息。
怎料商队迟迟未归,竟是在路上遭了北戎人的毒手。
林尧嗓音艰涩问:“娘子军中在牙帐的共有多少人?”
女子道:“有二三十人。”
林尧说:“林昭是我胞妹,他日我若能离开这地方,必也带着娘子军一同回大楚。”
女子听到此处,似不敢相信当真叫她等到了楚军的人,抬手用力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门外的守卫见这次送饭的奴隶在里边待得有些久,用北戎语不耐烦催促:“在里边墨迹什么呢?”
林尧一张脸生得俊朗,守卫见女子给他们擦了脸,还当是女子对林尧有别的心思,冷笑道:“这是缇雅公主看上的人,又臭又脏的丑婆娘,当心缇雅公主把你十根手指头全剁了!”
女子能跟着胡商前往西域,本就会一些胡语,这些日子在北戎,也学了更多的北戎语,能听懂门口的守卫在骂什么。
但她佯装听不懂,只做出被喝责后的畏缩模样,一边低头收拾汤桶一边低声对林尧二人道:“民女会和其他娘子军中的姑娘留心牙帐内外的消息,争取助二位将军脱困。”
门口的守卫朝里边看来,林尧和王彪都做出一副和平日里无异的颓废脸色,一句多谢都未来得及道出口。
女子收拾好汤桶,用乱发遮住大半张脏污的脸,含胸驼背坡着脚往外走。
牙帐里到处都是豺狼,奴隶中中原女子地位又是最低下的,不仅要做苦役,任何一个北戎兵卒都可以凌.辱她们。
因此娘子军的姑娘到此后,个个都扮老扮丑,把自己弄得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别的奴隶不愿意干的倒夜香之类的脏活,全是她们抢着干,弄得自己身上一身味、脸也脏得没法看才是最安全的。
门口的守卫闻到她身上的异味都嫌恶得直皱眉:“快些滚快些滚!臭死了!”
女子拎着汤桶跛脚快步离去后,门口的守卫又锁上了牢门。
接下来一连多日都是那名女子前来送饭,林尧和王彪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牙帐的消息。
老单于虽还没退位,但已放权一半给了大王子喀丹,只要喀丹立下战功,就能顺利登上王位。
可惜他此次和北庭交手溃败,因此牙帐底下的各部族首领对让喀丹继位有了争议。
到手的王位差点飞了,倒也无怪乎喀丹对林尧和王彪恨之入骨,想起来又来用刑折磨他们一番。
缇雅则是跟喀丹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老单于最宠爱的女儿,性子颇为狠辣。
林尧正想让娘子军打探喀丹同牙帐里那几个王子不对付,若是能挑拨离间,制造一场牙帐的内乱,说不定他们还可以趁乱逃出去。
岂料第五日的时候,来送饭的又换成了一个男奴隶。
林尧和王彪担心是娘子军败露,又怕打草惊蛇,也没从那男奴隶口中打探关于潜伏在牙帐内的娘子军的消息。
用完饭后,那名男奴隶又给林尧一人单独梳洗换了一身衣裳,林尧正不解其意,牢门就被人从外边打开了。
进来的是缇雅。
她围着林尧打量了一圈,像是在省视自己的物品有没有被人动过,发现林尧脸上被她用鞭子抽出的伤痕已经结痂了,直接抬手把痂给他扣了下来:依誮
“本公主看上的东西,别说本公主还没腻味,便是本公主厌弃了的,谁敢染指一下,本公主也能把人给剁了!那个又臭又脏的楚女奴隶敢惦记你,日日赶着来给你送饭,只打折她另一只脚,那是本公主仁慈。”
伤痂处涌出的鲜血将缇雅指尖染成了妍丽的红色,她尖锐的指甲继续往下划:“本公主想在你脸上抠出本公主的名字,这样就算你有朝一日回到了中原,你也本公主的奴隶,脸上顶着本公主的名字,自然也不会再去见你那心上人……”
下一瞬,她惨叫出声。
林尧手脚都被铁索拉成了个大字型,动弹不得,他直接偏头狠狠咬住了缇雅的手,大力到甚至能听见骨节断裂的声音。
林尧半张脸全是被缇雅抠出来的血,嘴里也是血,只不过嘴里的血是他咬人咬出来的,整个人恍若恶鬼。
门口的守卫听见缇雅的惨叫声,匆忙跑进来,拳脚大力往林尧身上招呼,林尧被打得抑制不住呕血时,才松开了缇雅的手。
缇雅捧着手几乎要痛晕厥过去:“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林尧啐了一口吐尽口中的血水:“真脏。”
缇雅脸色狰狞到有些扭曲,放狠话道:“从来没人敢碰本公主一根手指头,本公主会让你后悔的。”
她几番讨人,大王兄都不肯把这个奴隶送给她,不然她有的是法子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尧并未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轻嗤一声:“你便是杀了我,终有一日大楚的铁蹄也会踏平牙帐。”
*
咬人事件后一连三日,都再无人来给林尧和王彪送饭,林尧叫北戎兵卒打得几乎只剩一口气,王彪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唤他“大哥”。
北戎兵卒打累了,坐到一旁歇息去了,林尧才虚弱往地上吐一口血沫,对一旁挣得手腕上全是血的王彪道:“彪子,我若回不了大楚了,你一定要替我活着回去,你是我兄弟,我只有一个妹妹,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大哥!”王彪悔不当初,痛哭流涕道:“是我害了你,当初我不该追敌的!”
疼痛让林尧眼前都有些模糊了,他低着头笑,鲜血在嘴角连成一线往地上掉。
他其实也有好多不甘的,没有封候拜将,那颗拿到手多时的东珠也没敢递出去。
天青色的烟雨,天青色的伞,豆青色的衣角,画里走出来似的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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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牢门外突然传来几道闷响,紧跟着是一阵铁链摇晃的轻响。
片刻后牢门开了,进来的是几名同样身有异味的女子,她们低声道:“将军莫怕,我们是来救您出去的?”
林尧这些日子叫北戎兵卒毒打,身上旧伤添新伤,走路都艰难,谈何逃命,他强撑着问:“你们和大楚的援军接上头了?”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殿下那边找遍大漠没发现他们的踪迹,再派人前来北庭刺探消息,只怕还没这般快。
其中一名女子果然摇了摇头:“是缇雅公主今日又发脾气把石葵姐姐带去鞭打出气时,石葵姐姐听见缇雅公主和她兄长吵架,喀丹要把牙帐南迁,趁大楚兵力都在羌柳关,北戎直接从凉州府南下,直入中原腹地,不再攻打北庭,牙帐的驻军已经迁走大半了。喀丹打算处死二位将军,缇雅公主向他讨要您,喀丹不肯。我等怕他们对二位将军下手,趁驻军撤走后今夜守卫薄弱,特冒险前来搭救。”
石葵便是最初接近林尧同王彪的那名女子,缇雅和喀丹以为她不懂胡语,加上她被打得奄奄一息,争吵时也没避开她,这才让她听到了这么多机密。
林尧被这个消息冲击得脑子昏胀,勉强理清了思绪才问:“凉州府以南如今是沈彦之的地盘,沈彦之和北戎人沆瀣一气了?还是北戎人打算直接攻打汴京?”
方才说话的女子道:“喀丹说让沈彦之和一个姓李的鹬蚌相争什么的。”
娘子军是林昭和秦筝一手创立的,她们也担心秦筝的安危:“太子妃娘娘还在江淮,若是叫北戎人越过北庭,直接从凉州府南下了,太子妃娘娘会不会有危险?”
林尧抑制不住地低咳几声后,吐出一口血沫来,他道:“一定要想办法传信回北庭,告知殿下,北戎真正的目的是凉州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