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亡国第六十一天 【VIP】

    城楼上惊鼓一响, 城墙上每隔数米就放置的火盆似火龙衔珠全燃了起来,亮若白昼。

    守城的将士倾巢而出,蝗虫蚂蚁般一窝蜂往城楼上涌, 攀着鹰爪钩上城楼是十几名高手直往下冲想去开城门,却前进得艰难。

    能攀着绳索上城墙的好手毕竟是少数,楚承稷和林尧亲自开道,又有王彪和赵逵两大力拔千钧的重力形武将, 一路杀到城门下方, 楚承稷林尧做掩护,赵逵和王彪合力才将厚重的城门打开了。

    留守在外的人马喊杀着冲进来, 跟城内官兵厮杀做一片。

    城楼处的守军人数有限, 很快就被这支没有番号也不知来历的大军攻占了上风。

    闻询赶来的残余青州城守军在城门内列阵迎敌, 领军的却是个身着儒袍身形干瘦的文官。

    但见那文官一声大喝:“哪来的宵小之辈,竟敢犯我青州之地?”

    林尧远远瞧见了, 还同楚承稷嘀咕:“看来这青州城内当真是无人了,一个文官竟顶起了武将的差事来。”

    这支挡道的残军不过千余人,只要一声令下,他们这边就能把对方冲个人仰马翻。

    楚承稷看着那身姿茕茕站在阵前的干瘦文官, 眼底却闪过一抹复杂。

    这文官名唤宋鹤卿, 与秦国公乃至交, 本在御史台当差, 说起来原太子能顺利娶得秦家女, 也有他的一份渊源在里边。

    宋鹤卿为人正直到有些死板, 也不屑与人结交, 朝中大小官员,但凡做错事都被他逮着弹劾过。楚炀帝在位时,不理朝政醉心炼丹寻求长生之法, 他弹劾的折子更是把楚炀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楚炀帝盛怒本要斩他,秦国公不惜触怒圣颜也要保宋鹤卿一命,他才得以被贬至青州下方一个小县做县令。

    原太子再提出求娶秦家女时,大女儿秦国公尚且能以有婚约在身拒绝,原太子为逼秦筝嫁入东宫提出要娶秦家小女儿,秦国公再出言拒绝,无疑就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又一次开罪皇帝,这才有了太子妃悔婚嫁入东宫一事。

    宋鹤卿此番能调回青州主城,也是青州知府死后,他临时顶上来的。

    楚承稷对身后众人道:“尔等且在此等候,我上前同他交涉。”

    林尧听他这么说,当即就意识到对方只怕是楚承稷相识的楚国旧臣。

    楚承稷一人催马上前,两方人马都拉紧了弓弦,燃起的松脂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张冠玉似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宋鹤卿眯眼看着对方单枪匹马过来谈判的人,苍老而干瘦的身形挺得像是一颗青松。

    他今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召集这几百残兵前来迎敌的,对方人数上远胜他们,却选择谈和而不是强攻,委实叫他有些意外。

    但不管对方是何居心,只要能保青州百姓性命无虞,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待楚承稷驭马走近,他看清楚承稷脸时,饱经沧桑与世态的的一双眼里,竟泛起混浊泪光。

    楚承稷下马,对着宋鹤卿一揖:“宋大人。”

    曾几何时,宋鹤卿也抑郁不得志,恼太子行事荒诞,可在楚国国破,楚帝自戮后,再见到楚承稷,涌上心头的只有满腹心酸:“太子殿下……”

    楚承稷道:“异族来犯,内乱四起,河山破碎,民不聊生,今高坐帝位的,非是明君,我欲重整河山,庇我万民,宋大人虽只授过孤半日课业,却也是孤恩师,孤不愿与宋大人兵戎相见。宋大人若还愿为大楚效力,孤虚席以待。”

    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说下来,句句直戳宋鹤卿心窝子,他早已是老泪纵横,若不是时局动荡,治下百姓不得安生,他也早同好友一般以死明志了。

    宋鹤卿撩起官袍,跪地叩首时,那笔挺如青松的背影才折了下去:“老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宋鹤卿身后那数百官兵也收起了武器,齐声喝道:“我等愿追随太子殿下,光复大楚!”

    赵逵扛着钉锤坐在马背上,一脸迷惑问王彪:“那边喊什么呢?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隔得太远,这边压根听不见楚承稷和宋鹤卿说的那些话,王彪也是抓耳挠腮:“俺咋知道?”

    他求助一般看向林尧,林尧道:“军师就是前楚太子。”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王彪险些咬到自己舌头:“太……太子?”

    林尧知道是时候了,举起手中兵刃,带头大喝一声:“追随太子,光复大楚!”

    因为他方才那句话,站在前面的人都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举起兵刃跟着大喊起来。后面的人见状,以为他们一开始就是为太子做事的,只是瞒得深而已,起兵可再没有比光复大楚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了,也纷纷举起兵刃附和,一时间呼声响喝行云。

    拿下青州城后的布防计划,楚承稷在山上时就已同林尧商议好了,如今又有宋鹤卿鼎力相助,还平白多了一千人马,接管青州城可以说是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当晚,青州城楼上就换回了大楚旌旗。

    这一夜诸多要事需要交接,兵防部署也是楚承稷亲自去查验过的,对进城的大军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叨扰青州城内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林尧跟着楚承稷跑了一晚上,虽然没打一场苦战,可回到青州府衙后,还是累得腿肚子都酸疼,身上那件布甲裹着怪热的,早被他脱下放到一边。

    见楚承稷回来后就研墨似要写什么东西,还当他是忘了脱布甲,好心提醒:“殿下,那布甲里缝的棉花,您若是热可以脱下来。”

    楚承稷只道:“不热。”

    林尧狐疑地瞅了瞅他额前那颗汗珠子,这还不热?

    ***

    天刚明,船舱外就响起敲门声:“主子,有急报!”

    沈彦之从案前抬起头来,不远处的地上还倒着一个空酒坛,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疼欲裂,他眼底布着不少血丝,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颓败感,沙哑开口:“进来。”

    “主子,青州城失守了。”陈青脸色难看。

    沈彦之按着额角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锋利如刀:“什么?”

    陈青额前浸出了冷汗:“前朝太子昨夜带兵攻下了青州城。”

    沈彦之额角一条青筋凸起,嗓音冷厉:“前朝太子不是被围困在两堰山么?他如何去的青州城?”

    陈青道:“探子在琅琊山山脚下发现了马蹄印,沿着蹄印一路追踪,发现有人在两山山崖之间修了一条索道,想来那群匪徒就是从索道下山的。”

    沈彦之嘴角噙着一丝薄笑,整个人周身气息愈发阴沉可怖:“斥候干什么吃的?两堰山和琅琊山两山之间有条索道与相连都不知?”

    陈青垂下头去,“斥候原先查探过,那山崖之间隔着元江,相距至少五十余丈远,并无任何连通的桥梁索道。”

    这突然多出来的一条索道,在陈青看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彦之果然冷笑起来:“你是想说,那条索道是凭空出现的么?”

    陈青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属下不敢。”

    沈彦之很快对目前的局势做出了判断,“留一千人马继续在此守着山贼窝的大门,另派一千人从索道攻上两堰山,若找到太子妃,不可伤她一根毫发。其余人等,随我去夺回青州城!”

    剿匪的三万精兵南下了两万,仅剩的这一万也是靠青州粮仓养着的。

    沈彦之暗中留在青州,只为守到山上粮草告罄,手刃前朝太子、带走秦筝,怎料中途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就不信,他带着八千精兵,还杀不尽前楚太子手底下那帮乌合之众!

    ***

    两堰山。

    秦筝昨夜回来得晚,但心里记挂着寨子里的事,睡眠比平日浅,邻近的鸡鸣声响起,她便醒了。

    起身后发现窗户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咕咕”声,她走过去打开窗叶一看,果真是那只信鸽停在了窗边,不知等了多久,但那双豆豆眼里,仿佛是有几分不满在里面。

    秦筝取下它脚上信筒里的信后,照例给它洒了一撮碎米,信鸽啄完才拍着翅膀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信鸽比起从前好像圆了不少。

    信是楚承稷寄来的,说他们已顺利夺下青州城,秦筝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昨夜怕出什么意外,她一直都在琢磨如何加强后山的防御工事。

    山崖那一片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挡,若有敌袭,他们的人只能躲在树林里才能找到庇护物,处境太被动。秦筝让人用之前烧瓦时顺带烧制的砖石在山崖处搭建几处简易掩体。

    只能说未雨绸缪确实是有效,后山来报有情况时,秦筝叫上林昭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后山,只见对面山崖上站在黑压压一片官兵,昨夜建起的砖垛掩体后面,都藏了两名弓箭手,巴掌大的孔隙刚好能对外放箭,却又能避免被敌方的箭镞伤到。

    藏两名弓箭手,主要是为了一名弓箭手拉弦上箭的间隙,另一名弓箭手能顶上,不至于叫攻过来的人钻了空子。

    林昭看着对面山崖,握着苗刀的手都紧了几分:“官府还能派这么多人来攻寨,只怕青州城那边也少不了一番恶战。”

    山寨里留守的青壮年不到百人,若是官兵攻过来,对她们就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秦筝怕她冲动,给她分析当前的形势:“两堰山的地势,咱们只要死守,官兵来再多也拿我们没辙。你哥他们估计也是只守不攻,如今粮草充足的是我们。官兵没法从青州城内拿到补给,届时只会自乱阵脚。”

    林昭捶了下一旁的树干:“那就耗下去!”

    铁索那头断开了,对面的官兵一开始的确是没想到过来的法子,等他们也推着数台床弩抵达对面山崖时,秦筝就意识到不秒了。

    对方竟是直接把绳索系在弩.箭上,靠着床弩的巨大爆发力,将弩.箭射到这边山岩壁上,这样一来绳索就抵达这边形成简易索道了。

    官兵腰上绑一条绳,另一头拴在随着弩.箭射到这边山岩的粗绳上,正攀着粗绳慢慢往这边过来。

    显然官兵那边也有人懂索道的原理,想用这种方式来引渡。

    林昭担心真叫他们攻过来,提刀就要上前:“我去砍断那条绳索!”

    秦筝拉住她,语气笃定:“他们过不来。”

    她一开始用床弩把绳索送过去时,可没直接把弩.箭射进岩层里,而是让陆家人配合,把绳索的一端栓到了树上才引渡铁索的。

    原因无他,这山崖上的岩层是砂岩,一碰就散,弩.箭的一部分插入岩层,绳索上再受重力,弩.箭可不瞬间就被扯了出去。

    果然,秦筝话音刚落,这边山崖壁上就脱落几片砂岩,嵌入岩层的那枚弩.箭也脱落掉入山崖,主索一松,攀着主索过来的官兵也跟着坠了下去,一时间整个山崖都回荡着那几名官兵的惨叫声。

    这样的高度落下去,底下又是湍急的元江水,基本上是没有活命的可能了。

    有了几个人拿命做实验,对面的官兵知道此举行不通,倒是没想再用这法子攻过来。

    这一僵持,就是数天,后山那边全天都有人轮岗看守,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报给秦筝和林昭。

    楚承稷和林尧一走,秦筝跟林昭在寨中差不多就是在他们原本的位置。

    秦筝知道她们这边僵持着,只怕楚承稷那边和留守青州的那支剿匪大军也是僵持着的。

    担心有什么万一,她跟林昭提议教寨子里的年轻女子们几招防身的招式,若真到了绝境,她们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林昭自是满口答应,寨中的年轻女子们知道当前的形势,在随时都有可能没命的危机意识里,一个个都学得可认真。

    秦筝也跟着练,她不指望自己能练得有多厉害,但这平时能强身健体,遇到危险能保命,怎么看都不亏,就是头两天运动量过度,秦筝有些腰背酸痛,后面渐入佳境了,她倒是体会到习武的妙处了,时常还会找林昭给自己开小灶教习。

    林昭教人练了几天功夫,倒是把当教头的心思给激出来了。

    这天带着众人演练结束后,她兴致勃勃地问秦筝:“阿筝姐姐,你说我往后组建一支娘子军如何?”

    62. 亡国第六十二天 【VIP】……

    林昭有这样的志向, 秦筝自然是支持的:“这个想法不错。”

    林昭没被泼冷水,兴致顿时更高了,她不忘踩一脚林尧:“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跟我哥说过了, 但我哥说我胡闹,说寨子里的男人们下山劫掠都凶险得很,让一群女人跟着去,是添乱。”

    林昭现在想起来还颇不服气:“凭什么男人能做的事, 女人就不能?”

    秦筝陪她一起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 望着碧空道,“这世间有只愿相夫教子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女子, 也有不落世俗想一展自己抱负的女子, 只是前者居多, 后者鲜少,人们才只看到了前者而已。如今战乱四起, 练一支娘子军,哪怕不上阵杀敌,打防守战时也能出不少力。”

    林昭狂点头,她以前就有过这样的设想, 不过在林尧看来她是闹着玩, 其他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寨子里的女人每次有敌袭时, 都是躲去岩洞那边, 如果能把她们也训练起来, 就是把寨子里最薄弱的一处变成一片坚硬的鳞甲。

    敌军以为她们是软肋, 殊不知她们也可以拿起尖刀搏杀。

    林昭站起来叉腰道:“不知青州境内朝廷剿匪的大军何时能败走。”

    她扭头看秦筝:“阿筝姐姐, 你相公最近有来信吗?”

    秦筝轻轻摇了摇头:“未曾。”

    除了拿下青州的第一天飞鸽传书与她,后面就了无音讯了。

    她知道楚承稷他们拿下青州城后占据了优势,可围困青州城的是朝廷的八千精兵, 若没法快速打破眼下的战局,等朝廷那边缓过劲儿来,继续派兵增援,楚承稷他们就麻烦了。

    再多担心,可如今的情况,她也只能守好山寨这边。

    接下来的日子,秦筝除了日常跟着林昭习武,就是一步步加强后山的防御,对面的官兵眼睁睁看着她们把原先那几块破砖搭起来的掩体生生砌成了一堵丈余高的砖墙,大有“就算你们找着法子过山崖也攻不进来”的意思。

    并且在后山崖壁上方砌墙也就罢了,她们竟然还将围墙往整个山壁延伸,每隔十余丈设置哨楼,硬是把一个小破寨给整出了一座城的气势。

    守在对面的官兵人心惶惶,一时间也摸不清寨子里究竟还留守了多少人马,而且她们被围困在此,根本没法下山,却还能有这么多砖石砌墙修建防御工事,官兵们愈发觉得这小破寨是早有图谋,寨中物资充足,一边拖着他们一边修建防护墙,这哪是即将弹尽粮绝的样子。

    反而是他们自己,粮草当真要告罄了。

    官兵不知砌墙的砖是秦筝带着寨中人用黄黏土自己烧的,制砖比烧瓦还简单些,毕竟制瓦胚那一步挺麻烦,制砖胚只需要把处理好的黄黏土塞进模具里,成型后倒出来晾晒干,再放进土窑里烧制就行。

    而且寨中人大多都自己耕种,之前在山寨的人多,才供给不起,如今留在寨中的,加上老弱妇孺一共才两百余人,便是没有之前运送过来的那些存粮,她们自己耕种也饿不死。

    领头的官兵眼见断粮了,派人去山下取,却得知山下的官兵也断粮了,再派人去禀了围困青州城的剿匪大军,却得知围在青州城那边的剿匪大军已经在周边村落向百姓征粮,可见也是没粮了。

    领头的官兵也只得吩咐手底下的人去两堰山周边村落征粮,但两堰山地势偏僻,又是个山贼窝,附近少有村落,便是有,也没几个人住。

    征不上来粮,饿极了的官兵把附近老农的菜地都给薅秃了,一时间周边百姓怨声载道且不提。

    领头的官兵眼见士气低落,哪怕还是没寻到过山崖的法子,想着做点什么涨涨士气也好,干脆搬来投石车,对着后山建起的那堵高墙狂轰炸,好在投石车射程有限,看守后山的人退回了密林里,才没被官兵投掷过来的滚石砸伤。

    林昭哪能忍得了这口气,当天就把寨子里的几辆投石车也搬去了后山,官兵的营帐的驻扎在林子里,碍于射程,他们这边也砸不到官兵,秦筝便没让林昭用火药弹,只投掷不需要本钱的滚石,把官兵的气势给压回去就行。

    她们这边一开始投掷滚石,官兵自然也不会傻站在对面山崖挨砸,早退回了后方的林子里。

    两堰山上最不缺的就是石头,林昭带着人在后山往对面砸了足足一个下午,把对面山崖都给砸塌了一块,可算是把那口恶气给出了。

    看守后山的人说,这两日看到对面山崖的官兵已经开始刮树皮做饭,堰窟底下的官兵大肆在元江捕鱼,还上山挖起野菜刮起了树皮。

    秦筝当即猜到是守在两堰山这边的官兵粮草已经告罄,按理说在快断粮的时候他们就该向主力军那边要粮草才对,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主力军那边也没有足够的粮草。

    秦筝之前陪着楚承稷看舆图,还是恶补了一番这个王朝的大致版图,青州附近的州郡她更是特意做过功课的。

    官府粮草告急,附近唯一有实力给他们提供粮草的只有孟郡,眼下官兵们都开始挖野菜啃树皮了,可见是没能从孟郡征到粮食,这其中缘由,秦筝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楚承稷那边做了手脚。

    她对林昭道:“这场困战很快就会结束了。”

    林昭对着官兵狂砸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哪哪都舒坦,一听秦筝这么说,当即问:“青州城来信了?”

    秦筝摇头不语,林昭摸了摸脑袋,不太明白秦筝为何突然下此定论。

    秦筝道:“守在两堰山的官兵断了粮,守在青州城的又何尝不是?”

    林昭醍醐灌顶,高兴得晚间让寨子里宰了几头羊大伙儿吃顿好的。

    晚上挂的是西南风,秦筝提议在后山做烤全羊。先前祁云寨险些没粮了,官兵在山脚下杀猪宰羊烤肉劝降击垮他们军心,这回自然也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晚风把烤羊肉的味道尽数吹到了对面山崖,偏偏原本挡在后山崖壁那一块的防护墙白日里又被官兵用投石车给砸塌了,这会儿对面的官兵不仅能闻到烤羊肉的香味,往这边瞅一眼,还能看到架在火堆上方烤得表皮金黄、滋滋冒油的全羊,啃了好几天树皮草根的官兵们瞧得眼都直了,口水咽了又咽,只觉胃里仿佛被饿出了个大洞。

    当晚,围在对面山崖的官兵就有不少当逃兵跑了,官兵头子暴跳如雷,斩了好几个逃兵才勉强稳下了局面。

    ***

    围困在青州城外的朝廷大军的确没比守在两堰山的那群官兵好到哪儿去。

    沈彦之深知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必须得在青州城刚易主,民心散乱,军防不稳之际夺取青州城,他一开始采取的就是猛攻战术。

    可青州城内那帮打着复楚番号的乌合之众,愣是一连数天都扛下了他这边的猛烈攻势,不管他这边如何骂战,都不见对方搭理。

    他这八千精兵人数上足足是城内那帮乌合之众的两倍,只要能硬碰硬打一场,他稳胜无疑,但对方似乎深知两边的优劣,所以才只死守不应战。

    楚承稷他们能轻易拿下青州城,是先前城内久未打仗,毫无防备,现在他们严防死守,城内又军需充足,加上楚承稷亲自坐镇指挥,沈彦之带兵强攻了数日非但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让他自己那边不少将士折于箭雨之下。

    沈彦之眼看粮草告警,一边命被他控制起来的朝廷钦差薛演写急报向李信要兵要粮,一边遣人前去孟郡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可派去孟郡的人已去数日,仍旧未归,沈彦之也只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强攻数日无进展,这两日大军明显显出疲态,偏偏青州城内那支匪兵大晚上的,时不时又不知从哪个城门溜出来一队人马突袭,打一闷棍就跑,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列阵迎敌,对方就已经耗子似的又钻回了城内。

    沈彦之一肚子窝火,只得下令全军严阵以待,誓要揪住那支突袭的匪兵。

    可对方看他这边日夜严防,又半点动静都无了,反弄得他手底下八千人马空守几夜,精疲力尽。

    沈彦之恨得咬牙切齿,他督军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打守城战能打得这么恶心的,简直无耻到了极致!

    不愧是一群不入流的山贼匪类!

    他手底下的军粮只够撑一日了,沈彦之下令今晚大军好生修整,明日把米粮全煮了,大军吃饱后直接砸锅毁灶,再无后路,这最后一场强攻,势必要拿下青州城。

    ***

    夜幕深沉,青州城楼上火把通明,底下的城门在夜色里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随着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如海潮一般无声而迅速地涌了出去。

    楚承稷一身戎甲,高坐于马背上,原本穿儒袍还显清瘦的身形,在这一身戎装加持下,只叫人觉着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宋鹤卿亲自送他出城门,对着他拱手作揖:“殿下用兵如神,这两日已耗得薛演小儿手中兵马疲敝不堪,他们今夜修整必是想明日强攻,殿下今夜率大军突袭,必当大获全胜,老臣提前恭祝殿下凯旋!”

    这些日子沈彦之从未露过面,他们一直以为,指挥朝廷拿八千精兵的是朝廷派来青州接替沈彦之的薛演。

    朝廷大军那边一开始的强攻战略的确没错,只是倒霉碰上的是楚承稷亲自坐镇守城而已,换做旁的守将,还真不一定能沉住气,不但挡下了这接二连三的强攻,反猫逗老鼠一般逼得朝廷大军那边自乱阵脚。

    凡以“攻”为主的战役,都讲究一鼓作气。

    沈彦之求胜心切,一连强攻数日,势头早没先前猛了,楚承稷又派林尧屡屡领兵夜扰,隔靴搔痒一般,让那边憋着一口气想打一场硬仗,这边却不应战,直叫他们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权术玩弄人心,兵法又何尝不是?

    今夜是朝廷大军最疲敝之时,也是他们反攻的绝佳时机。

    楚承稷看着宋鹤卿王彪二人道:“青州城,就劳烦宋大人和王将军守着了。”

    宋鹤卿当即拱手:“只要老臣尚有命在,就绝不会让青州城落入他人之手!”

    王彪突然被楚承稷点到名,虽然这些日子他已经缓过来了军师就是太子的事实,但此刻还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站直了几分,他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听到宋鹤卿如此表忠,立马也对着楚承稷抱拳:“俺也一样!”

    林尧觉得没眼看,默默调转了马头。

    楚承稷只交代了几句,便也驭马率领大军往朝廷驻军扎营的的方向而去。

    这一仗的名气打出去后,他们这支复楚大军才算是真正在青州站稳了脚跟,也是昭示天下,前楚未亡!

    63. 亡国第六十三天 【VIP】

    时值午夜, 朝廷大军尚在睡梦中,忽而营帐外厮杀声震天,不少将士甲胄都来不及穿, 提了兵器就匆忙出帐迎敌。

    来袭者用一支骑兵开道,还在营地里的官兵压根没法与之硬碰硬,夜袭的惊惶以及连日的疲惫叠加在一起,军心散乱, 连基本的阵型都来不及调整, 就被骑兵冲散了,一时间胜败已定。

    沈彦之这几日为攻城一事也是殚精竭虑, 今夜方合上眼, 就听见营地里传来的兵戈之声, 他飞快地提剑起身,却还不及出军帐, 就有一名攻过来的匪兵被陈青砍到在帐外。

    陈青匆匆拿了件普通将士的甲胄给沈彦之:“主子,前楚太子派军倾巢出动夜袭,咱们无力回天了,您快换上这身衣裳, 属下掩护您逃!”

    沈彦之面皮绷得死紧:“我手中有八千精兵, 他几千散兵游勇何足畏惧?他敢来, 我正好取他项上人头!”

    他一把挥开陈青, 刚撩起帐帘就被外边冲天的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 到处都是被点燃的军帐, 那些个匪兵狂啸着如猛兽出笼, 又有骑兵助阵,打得毫无防备的朝廷官兵节节败退。

    这战局,便是外行人, 也看得出他们大势已去。

    沈彦之身形僵立在军帐门帘前,眼底映着营地里的火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今夜当值的将领是谁,发现敌袭为何不第一时间鸣角示警?”

    陈青心知他这已经是被不甘和怒火吞噬心智了,现在哪里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楚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又岂会让守夜的官兵找着机会示警报信?

    陈青上前一步把手中小卒的甲胄套到沈彦之身上:“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主子快些撤离此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前朝太子那边还不知这些日子是您坐镇于此,咱们斩了薛演,楚军擒了主将,必然不会再穷追一群溃散小卒……”

    陈青强拉着沈彦之出了军帐,又有几名亲卫压着被绑成个粽子的薛演进帐去,不多时里边就传来利器入体的声响。

    这是最好的脱困之法,薛演这些日子被沈彦之控制住,朝廷压根不知他还没南下,而是留在了青州,如今青州彻底失守,薛演一死,李信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可沈彦之胸腔里还是烧着一把火,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腐灼殆尽。

    前朝太子明明被困死在了两堰山,究竟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他派出去查前朝皇室秘辛的人,并未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前朝太子并无孪生兄弟,唯一让他稳居太子之位多年的,无非是他与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有着一样命格的批言。

    沈彦之不信废物了二十余载的人,会在一夕亡国之后,就变得这般厉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接连两次都败在这个草包太子手上,沈彦之不甘心!

    陈青和一众亲信推搡着沈彦之劝他快走,沈彦之愤懑上了马背,可在回头看到楚承稷驾马冲着主帐去时,心底的仇恨和怒意还是风卷野火般迅速窜了起来,烧得他残存的理智都所剩无几。

    “拿弓来!”他听见自己阴沉低吼。

    “主子,撤离要紧!”陈青还想规劝,却被沈彦之抢过他挂在马背上的弓箭,拉紧弓弦就对准了远处的楚承稷。

    楚承稷抵达主帐,几名亲兵进帐一看,就发现主将薛演躺在地上,手握一把染血的匕首,颈上一道血口子,看样子像是自戮了。

    亲兵匆匆出帐,向楚承稷汇报里边的情况,楚承稷只觉其中蹊跷,正欲下马亲自进帐查看,那一瞬间远处的破空声疾掠而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拔剑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那枚箭和剑身相撞,擦出了火星子。

    箭镞被格挡在地,楚承稷冷冷抬眸,正好与远处马背上一身小卒服饰的沈彦之对上。

    沈彦之眼底恨意噬骨,见这偷袭的一箭未能取楚承稷性命,便狠狠一夹马腹,带着亲信扭头就奔向了夜幕里。

    反应过来的楚军连忙上前追赶,楚承稷则取下自己马背上的弓箭,瞄准了驾马远去的沈彦之。

    弓弦被他拉得有如一轮满月,仿佛力道再大一分,弓就会断裂开来。

    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楚承稷自己耳边的碎发都被那股劲风卷起,弓弦剧烈震颤。

    陈青一边掩护沈彦之逃一边回头看身后的追兵有多少,瞧见楚承稷放箭时,本能地驾马撞过去,挡在了沈彦之后背:“主子当心!”

    “噗!”

    那支箭刺入陈青后背后直接全须全尾地从他胸口洞穿而过,余力不减地射中沈彦之。

    沈彦之中箭闷哼一声,却顾不得自己,回过头看着胸口破开一个血窟窿再也拽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滚了下去的陈青,歇斯底里吼道:“陈青!”

    战马疾驰,陈青从马背上摔下去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胸前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那一箭强悍的力道直接震碎了他心肺,血从喉咙漫灌至口腔,他吃力看向沈彦之的方向,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喉咙里只断断续续卡出几字:“主子……快走……”

    沈彦之只觉眼眶涨涩得厉害,马背上的夜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嘴里血腥味翻滚,他咬紧牙关,被余下亲信护着逃跑时再也没回头。

    ***

    楚承稷虽不知本该南下的沈彦之为何还留在青州,但今夜见到了他,沈彦之又几次三番想置他于死地,他自也是不留余力地派兵追剿。

    沈彦之一行人被逼到元江渡口等不到船只,身后又有追兵,索性跳江而逃,弓箭手在江边冲着江水里放了数百支箭,浮起来十几具死尸体,只是都没有沈彦之的。

    楚承稷命人在沿江一带搜寻,自己折身返回青州城。

    这一仗,朝廷的八千精兵被他们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除却战死和溃逃的,实打实的战俘共获两千余人。

    主将薛演已死,他们又粮草断绝,楚承稷乃前朝太子,打的是复楚的旗号,两千余走投无路的战俘很快投向了楚军。

    林尧眼看着队伍在一场大战后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时间只剩对楚承稷的佩服,他带着人清点这一仗缴获的兵器后,其数目更是让他大为振奋。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青州城,宋鹤卿和王彪见他们大胜归来,哪怕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欢喜下城楼迎接他们凯旋。

    昔日不堪大用的太子如今展露出此等谋略武功,宋鹤卿狂喜之余,心中又百感交集,连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楚承稷并未下马,才经历过一场杀戮,他身上戾气还未褪尽,跟平日里清贵模样大相庭径,若说他着儒袍时清雅贵气,那么一身戎甲浴血归来则更像个霸王:“近日朝廷官兵为征军粮强抢了不少百姓的粮食,你明日带人前往临近村落,每户送三升米。”

    宋鹤卿一听就知晓他是想收拢民心,朝廷大军为征粮强抢百姓的粮食已不是一两日了,如今青州临近村落的百姓刚被朝廷大军扰骚过,楚承稷再派人去送粮食,百姓向着谁自是不必说。

    这一仗彻底稳固了他们在青州的地位,但太子先前的名望不好,把好名声宣扬出去了,招贤纳士时,能人猛将才会纷纷前来投靠。

    他拱手道:“老臣明了。”

    ***

    楚承稷回到青州府衙已是半夜,林尧王彪等人都已下去歇息。

    一名俊秀青年在此时求见楚承稷,他便是郢州陆家一开始收到楚承稷求援的信件后,派来与楚承稷接头的陆家大房庶长子。

    陆家二房的嫡女如今为淮阳王侧妃,二房屡屡骑到大房头上,故此陆家大房在得知楚承稷求援的信后,一直都有意相助,想等楚承稷势大后,大房也能借楚承稷重新掌握陆家的话语权。

    此次的青州之行,陆大爷本是想让自己嫡子前来,可几个嫡出的陆家子弟不肯冒险,陆则知道这是为自己争一把的机会,这才主动护送粮船前来。

    他办事的确是个得力的,先前楚承稷被困于两堰山,飞鸽传书交代他的一切事物,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夜楚承稷发现沈彦之并未南下,薛演却又在帐中自戮而死,不难猜出先前指挥朝廷大军攻城的一直都是沈彦之,薛演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此战大败,薛演若活着,肯定会把他抗旨留在青州的事供出去,所以沈彦之才杀了薛演。

    林尧等人对楚承稷和沈家的过节不了解,要想处理这些阴私,还得让知晓些内幕的人去做。

    楚承稷回来前派人去追查沈彦之的便是陆则。

    他在书房接见了陆则,陆则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上报:“的确如殿下所料,沈彦之一开始就未随大军南下,而是暗中留在了青州。今夜替他挡箭死了的,便是沈彦之的贴身护卫,说起来也算个人物,乃景和六年的武状元,后因卷入贪墨案被抄家流放,沈家保下了他,又买下了他被卖入教坊的家眷,从此他便一心为沈家做事。”

    楚承稷道:“是个义士,葬了吧。”

    陆则拱手:“殿下仁厚,必是众望所归。”

    楚承稷有些乏了,不想听他这些恭维之词,“继续沿着元江搜查沈彦之,无事便退下罢。”

    陆则斟酌道:“的确还有一事,需同殿下商忖。”

    楚承稷抬眼,示意他说。

    陆则道:“京城陆家一脉被救下,明日便要抵达青州,伯公在时便是一心拥护殿下的,如今伯公去了,京城陆家似那无根浮萍,还望殿下垂怜。殿下明日可否亲迎陆家人入城?”

    最后一句话说完,陆则额前的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这是试探楚承稷为了陆家的恩情和其中牵扯的利益能做到哪一步,若他当真出城迎陆家人,那么往后陆家在青州什么也不做,腰杆就能挺直,毕竟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是看他的态度行事。

    楚承稷眸光淡淡扫过陆则,不怒自威:“外祖父和秦国公的大义,孤时刻铭感于心,太子妃还被围困于两堰山,孤取得青州城,却不解两堰山之围,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明日孤率兵前往两堰山,宋大人会代孤前去迎接舅舅一家。”

    陆则被楚承稷那个眼神看得心口狂跳,躬身作揖时指尖都是凉的:“还是殿下思虑周到。”

    楚承稷提到秦国公,又说秦筝还在两堰山,便是将他拿陆太师做文章的那番说辞给堵了回去。

    陆家有陆太师以死明志,秦家不也有秦国公高风亮节么?

    陆家人抵达青州了,太子妃却还被困在两堰山,他明日去接太子妃,无论如何都不为过。

    陆则是个聪明人,此刻摸清了楚承稷的态度,这些日子也深知眼前人绝非是传言中那样的草包,往后是再不敢按陆家那边的授意提这些。

    郢州陆家虽投奔了淮阳王,可依附淮阳王的世家不在少数,多陆家一个不多,少陆家一个不少。

    郢州陆家这才想从太子下手,都知太子昏聩无能,只要陆家出手相助,那么太子对陆家还不是言听计从?

    此时陆则方才明白陆老爷和陆老太爷的算盘是打错了,太子不会成为陆家的傀儡,但直觉告诉他,只要陆家谨守本分,陆家倒戈太子绝对比依附淮阳王好。

    陆则退出去后,楚承稷半点不受影响地继续提笔挥墨。

    陆则会提出那样的提议,他一点也不意外,从一开始给陆家送信去,他就料到了陆家一旦出手,往后必然会以这些功劳做胁为陆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把祁云寨的势力壮大了起来,一切跟利益有关的,都讲究制衡之道。

    陆家的恩他记着,但现在就开始挟恩相报,只能说要么是陆家太看轻他,要么就是郢州陆家的掌舵人眼界心性都太差了些。

    ***

    次日,天刚明,楚承稷和林尧就率领两千人马前往两堰山,抵达后林尧领一千人马往渡索道的山崖去,楚承稷则带兵正面围了山脚下那些官兵。

    他昨夜就给秦筝写了信回去,说他会从堰窟回。

    山崖那边的官兵没退路,更容易攻下,山脚这边地势开阔,他们此行带的兵马不多,怕官兵反扑,还是他亲自攻打稳妥些。

    不过这一仗打得还是比楚承稷预想的容易,留守的官兵们听闻围困青州城的朝廷主力军已被击溃,主将薛演都死了,本就因断粮又被祁云寨天天烤肉折磨得军心溃散,这会儿哪还有战意,逃的逃,降的降,不可谓不狼狈。

    秦筝一大早起来听说堰窟下方和后山都打起来了,立马就跑去找林昭了,哪里还顾得上看窗外有没有信鸽。

    能在这个时候打回来,是楚承稷他们无疑,他们都回来了,秦筝自然也不会想到楚承稷昨夜竟还给自己写了信。

    她跟林昭都有点为难,一时间不知是去后山观战还是去堰窟观战。

    秦筝想着楚承稷教过自己后山的布防,她去堰窟帮不上什么忙,后山的不少防御工事是她最近修的,接回索道时也还得她指导,便对林昭道:“阿昭,你去堰窟支援,我去后山看看。”

    林昭没有异议,带着人就往堰窟去了,秦筝也点了十几个人随自己一同去后山。

    她过去时,林尧已经拿下了对面山崖,寨子的里人正隔着两岸兴高采烈地喊话。

    原先以为他们出寨不过几天,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月。

    后山修了延伸向整个山壁的防护墙,先前被官兵用滚石砸毁的那片高墙,这几天也慢慢砌起来了,瞧着还挺气派,离寨的人看见了大呼新奇。

    秦筝命人把铁索拉上来,重新接在石柱上后,对岸的人才又用铁笼引渡过来。

    她佯装淡定地立在边上,视线挨个扫过对面山崖上的人,却始终没瞧见楚承稷。

    秦筝心里一个咯噔,虽然也猜测楚承稷可能是在堰窟那边,可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林尧过来后,就对着后山的防护墙一阵夸,秦筝等了又等,见他一时半会儿夸不完,只得打断他的话:“那个……我相公为何没跟寨主一起归来?”

    林尧心大道:“殿下攻打堰窟下方那批官兵去了。”

    秦筝:“……哦。”

    与此同时,堰窟这边,楚承稷坐吊篮上去后,看了一眼堰窟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了林昭身上:“我夫人呢?”

    64. 亡国第六十四天 【VIP】(捉虫)……

    秦筝听林尧唤楚承稷殿下, 便知他肯定已经知晓了楚承稷的身份,回寨的路上询问青州战况时,林尧夸起楚承稷来, 也叫一个滔滔不绝。

    “咱们夺取青州城当晚,殿下仅凭一番口舌,就说得城中赶来支援的大官倒戈,平白收获了一千人马。被赶来的朝廷大军围困于城内时, 殿下也是屡出奇计, 对方强攻殿下就严守,等对方几次三番攻城未果士气大跌时, 再命我率兵夜袭, 直叫朝廷大军晚上也不敢睡好觉, 同时又暗中派赵逵兄弟率兵守在前往孟郡的必经之道,劫了对方的粮道。最后才在朝廷大军身心疲惫时发动反攻, 当真是势如破竹……”

    林尧说得简略,秦筝却能想象出楚承稷运筹帷幄的样子。

    朝廷围困青州的精兵人数的她们两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场艰难的守城战,哪怕抗住了进攻, 在人马悬殊巨大的情形下, 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反攻战。

    等朝廷那边缓过劲儿来, 只会对他们更不利。

    但楚承稷不仅抓住了对方粮草不足这个致命缺点, 在断他们粮道之余, 又派兵夜袭骚扰, 让朝廷兵马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 终至疲敝。

    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是还真扛不住他这波心理战术。

    秦筝嘴角上扬了几分,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道:“此战凶险,寨主和弟兄们都辛苦了。”

    林尧连连摆手:“没有您和殿下,也就没有祁云寨的今日,我和弟兄们跟着殿下,说实在话奔的都是前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说起凶险……”

    林尧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说后面的话,他话音突然止住,倒是让秦筝起了疑心。

    秦筝清凌凌的目光里带着点担忧和困惑,被她这般看着,林尧愈发觉着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当夜有个小卒冲着殿下放冷箭,好在被殿下截下了,只是有惊无险。”

    秦筝听到“放冷箭”三字,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神色微变。

    沈彦之已经离开青州前往闵州,那对着楚承稷放冷箭的应该不会是他才对。

    她和林尧一行人刚下山腰,就见楚承稷带着浩浩荡荡一众人出现在山寨门口。

    他身量本就高,今日着一身玄甲,甲衣上的铁片在日头下泛着暗光,头发全束了起来,更显英挺威武,天生的冷白皮让他眸色更浓重了些,也加重了身上那股疏离感。

    他身后跟着十余个披甲执锐的将士,个个身形高壮,威风凛凛。

    前来迎接的寨中老小只敢远远看着,议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一向张扬的林昭跟在他后边,隔老远都能看出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是被拐卖了还被迫不能吱声,见到秦筝和林尧,她眼里才又升起了亮光。

    “哥!”林昭嘹亮喊了一嗓门。

    离寨半月有余,林尧再见到胞妹,心中自是高兴,但如今一切都步上了正轨,规矩还是得拿出来,他走近后就递了林昭一眼:“不可在殿下跟前大呼小叫,没规没矩。”

    楚承稷视线掠过秦筝,说了句:“无碍。”

    林昭立马送了她哥一个鬼脸,可到底还是收敛了几分性子。

    林尧冲着楚承稷抱拳,汇报战果:“末将幸不辱命,围困在后山的官兵已尽数被俘。”

    楚承稷的态度比起从前倒是没什么变化:“没有外人在,林将军不必多礼,清点战俘人数,能收编的就尽数收编。”

    林尧应是。

    秦筝等他们交接完,才唤了楚承稷一声:“殿下。”

    算是多日不见打个招呼,也算是迎接他凯旋。

    可能是这逃亡的一路她一直都相公长相公短的叫他,后来私底下又称呼他的表字,现在这“殿下”二字一出口,秦筝自己都觉得生疏得不行。

    楚承稷明显也怔了一下,意味不明扫了她一眼,才轻点了下头:“这些日子,辛苦阿筝了。今日回寨,也是为接你去青州。”

    她在外人面前称呼他“殿下”,他却直接唤她“阿筝”,其中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秦筝莫名觉得脸热,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瞧着倒是一派泰然。

    和林氏兄妹分开后,她跟楚承稷一起回院子收拾东西。

    一进院子,楚承稷就往窗前扫了一眼。

    秦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在窗台上看到了那只信鸽。

    她还以为是楚承稷军务繁忙,又有人联络他了,道:“有人飞鸽传书与你,莫不是青州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楚承稷看了秦筝一眼,在秦筝困惑的目光里,一言不发取下了信鸽脚上的信件,看都没看就揣进了袖袋里,只说:“不是。”

    秦筝:???

    不太理解,但他似乎情绪不太好。

    秦筝想不通他情绪不好的缘由,他又不愿意说,秦筝便也识趣地不多问,专心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她们来山寨的日子虽久,但还真没什么细软可收拾。

    秦筝自己的衣裳,除了被沈彦之带走在别院里穿的那件能入眼,其余的都是寨子里的妇人不穿的旧衣裳,没什么带走的必要。

    首饰也只有一根玉簪和一根木簪。

    楚承稷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半的衣物都是林尧的。

    秦筝倒是没觉得他们东西少没什么不对,甚至还有点欢喜这样搬家轻松自在,毕竟不会太累。

    楚承稷看着她拿个小匣子把铜镜、木梳、簪子都装进去后,匣子里都还是空荡荡的,眉头倒是拧了起来。

    秦筝背对着他站在木箱处叠衣服,没瞧见他拧起的眉峰,问:“你的衣裳大多都是寨主的,我给你拿两身换洗的带走,其他的就不带了吧?”

    他如今都夺下青州城了,自然也不会再缺一身衣裳。

    楚承稷突然道:“都不要了,就这样走吧。”

    秦筝诧异回头看他,发现他情绪似乎更不好了,迟疑道:“怎么了?”

    楚承稷避开她的视线,说:“青州城内一切都有。”

    心口处有些微妙的窒闷,充斥着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

    她从来不主动向他索求什么,看到她把铜镜、木梳都当宝贝放进首饰匣子里的时候,他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捏了一把。

    曾经东宫的金玉宝石她都没放在眼里过,现在能让她搬家都惦念要带着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些东西。

    秦筝虽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但那些衣裳的确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从箱底翻出自己离京时带走的那两根金钗和楚承稷卖鱼赚来的百来个铜板,一起放进了木匣子里。

    她看着这些东西,还能想起他们当初出逃时的狼狈模样,当时只觉前路迷茫,现在心底更多的却是感慨,唇边不自觉染上一抹笑意,宝贝似的把匣子捧怀里:“旁的就罢了,这些东西我可得带走。”

    她们一路风风雨雨走来的记忆,全在里边了。

    楚承稷望着她含笑的一双明眸,只觉心底愧意更重,道:“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秦筝瞪他:“那这些也不能丢。”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秦筝的意思。

    心口突然有些涨满,楚承稷没再说话,只坐在竹椅上看着秦筝心血来潮数起匣子里的那些铜钱,心底翻涌着他自己才懂的情绪。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怎么没了?我记得明明有一百二十枚的。”埋头数铜板的秦筝嘀咕着,正不死心想重数一边,却被楚承稷拉住了皓腕。

    “还差多少,我补给你。”他靠得有些近,仿佛当真只是为了凑过来看她怎么数的。

    “……一枚。”

    气氛已经不对了,秦筝没敢抬头,盯着自己手上的木匣子,仿佛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楚承稷正要把她那颗低垂的脑袋扒拉起来时,窗棂处突然传来“笃笃”两声。

    二人齐齐看去,窗棂只开了一条缝,却还是能瞧见那只鸽子站在外边,正用一双豆豆眼瞅着他们。

    发现她们终于注意到自己后,鸽子赶紧又啄了两下窗棂。

    方才楚承稷取下信件后,放了鸽子就顺带把窗叶也关上了,没想到那只鸽子竟然还没走。

    秦筝把木匣子放到一旁,起身推开窗户,信鸽赶紧冲她“咕咕”叫了两声。

    秦筝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尴尬,问:“是不是忘了给它喂碎米了?”

    楚承稷方才捏着秦筝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视线淡淡瞥过那只信鸽:“不必给它添食了,它比其他信鸽沉了不少,送信都慢了。”

    秦筝看了一眼信鸽日渐圆润的身形,感觉楚承稷说的不像是假话,怕再喂下去会害了这只鸽子,只得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它脑袋:“你长胖了,耽误送信,不能再给你吃了。”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咕?”

    院门外传来话音,是林尧命人来问她们这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楚承稷从竹椅上起身,对秦筝道:“启程吧。”

    秦筝把楚承稷自制的那支紫毫笔也放进木匣子,这才抱着木匣子往外走。

    楚承稷揶揄道:“那两只兔子你也一并带走好了。”

    秦筝冲着他点头:“我真是这么想的。”

    兔子被他逮回来,一直都是秦筝在喂,早喂出感情来了。

    于是屋檐下那个兔子筐就被院外一名将士进来拎走了。

    门外还围着不少想来给她们送行的人,但惧怕那些个披甲执锐的将士,只远远站着。

    虽然没在这地方住太久,但如今要离开了,秦筝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卢婶子备了不少干货和熏肉,“娘子你这一走,往后怕是也不会再回这地方来了,这熏肉是我年前就熏上的,你带着。”

    秦筝莫名因为卢婶子这番话伤感起来:“婶子不跟我们一起走?”

    卢婶子揩了揩眼,摇头:“婶子的根在这里,婶子就不跟你们走了。”

    秦筝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哪怕遇上天灾都不愿再离开故土,只得同卢婶子道别。

    院外不少人见她出去了,有的唤她“秦师傅”,有的唤她“军师夫人”,手中拎的不是山货就是鸡蛋肉食,说是一份心意让她收着。

    秦筝自是不肯要,一再向大家承诺,往后还会回两堰山来看他们。

    出寨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着送他们,一直送到堰窟处才作罢,上了吊篮后,秦筝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都涩了几分。

    楚承稷伸手抹过她眼角:“阿筝,为夫具有荣焉。”

    寨子里的人对秦筝的敬重,可比对他更甚。

    他知道她在山寨里都带着大伙儿做过什么,教过他们什么,寨子里的人这般敬重她、舍不得她,楚承稷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一些为她骄傲的情绪在里面。

    两堰山的危机一解除,除了秦筝她们要离寨前往青州城,还有王家祖孙得被赶出寨子。

    王家祖孙是在秦筝她们走后才被放上吊篮的,比起为秦筝一行人送行时的热闹,王家祖孙离寨时,除了堰窟处放绳索的汉子,竟再无一人。

    寨子里的汉子划船把他们送到岸边后,扔给她们祖孙两一个包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家祖孙杵在路口,看着广袤的天地,却生生迈不动脚。

    她们在寨子里待了一辈子,还从未下过山,也不知自己离开了祁云寨,还能去哪儿,如何过活。

    王秀看着远处的江面上只剩一个黑点的大船,想起秦筝离开时候全寨人去送她的情形,不甘和嫉妒过后,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边,泪流不止。

    65. 亡国第六十五天 【VIP】

    楚承稷带着秦筝先回了青州城, 林尧兄妹却迟迟没有动身,甚至跟着林尧的那一千将士也没回去,反而在后山对面的琅琊山上伐木筑屋。

    林昭本来是要跟秦筝她们一起走的, 但想着自己娘子军的事还没跟王大娘交代清楚,这才也留了下来。

    她见林尧指挥着将士们在琅琊山那边大肆扩展地盘,颇为不解:“阿筝姐姐她们都去青州城了,你拾掇琅琊山作甚?”

    林尧看着图纸头也不抬地敷衍她:“此乃军中机密, 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林昭撇撇嘴:“你等着, 早晚有一天我跟你会成为同袍!”

    自个儿胞妹打小就争强好胜,林尧没把她这话放心上, 笑道:“去去去, 青州城还不够你野的, 非得留下来给我添乱……”

    说到一半,又叮嘱她:“往后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别没规没矩的, 行事要有分寸。”

    林昭白他一眼:“我行事如何没分寸了?我又不傻,再说了,阿筝姐姐才不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贵人,拿着规矩当饭吃。”

    “你啊……”林尧跟她说起这些就觉得头疼。

    林昭也不想再听林尧教训自己, 扯开话题道:“我想组建一支娘子军, 以后跟着殿下一起打天下。”

    林尧直接在她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少给我想这些有的没的, 殿下治军严明, 军中但凡有女子, 便是将领的姬妾也格杀勿论, 你还想弄一支娘子军混进去, 这不是扰乱军心么?”

    林昭揉揉被林尧敲过的地方,龇牙咧嘴道:“殿下的大军在青州城内,那我在两堰山组建娘子军好了, 只要有人愿意加入,我就带她们上山,又不违反你们的军规,还能保护山寨。”

    林尧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不行。”

    林昭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什么意思?”

    林尧见林昭真上火了,揉揉眉心,只得松了口风:“我打算在琅琊山下建个村庄,把山寨里的人都迁下去了。”

    祁云寨里的大部分老弱妇孺,都是林尧接手寨子后,为了能快速壮大势力,才允他们跟着家中男丁一起进寨,以避战火的。

    林昭一愣:“为何?”

    “罢了,这事也瞒不了多久。”林尧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趟,道:“两堰山地势易守难攻,太子妃又在琅琊山和两堰山之间建了能运输货物的索道,殿下想在两堰山建粮仓。”

    战事上,从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的重要性。

    林昭虽有一身好武艺,却不懂兵法,不解道:“粮仓为何不建在青州城内?大军和粮草在一处,这样才不会出现之前咱们被困断粮的情况。”

    林尧敲着桌子道:“你下山时常跑去酒楼茶舍里听书,就没听那些说书先生提过,两军交战时,粮仓与交战城池都是各居一方的?如今殿下虽只占据青州一城,但接下来要争这天下,可不是在青州地界小打小闹了。将来供养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兵马的粮草,如何时时跟着大军移动的?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大军败退一城,粮草来不及运走,就只能一把火全烧了,届时大军吃喝什么?唯有择一易守难攻之地,修建粮仓,军需时再调粮,才是稳妥之法。”

    两堰山地势极高,四面又都是峭壁,哪怕将来意外失了青州,两堰山上的粮仓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到敌手。

    有粮就有兵,只要粮仓还在,夺城就不是什么难事。

    林昭倒是很快又燃起了斗志:“那我在山脚下找块地儿练我的娘子军也无妨!”

    林尧倒是佩服自个儿胞妹这股毅力,他搓了把脸道:“你知道养兵得花多少银子吗?”

    看着林昭茫然的眼神,林尧无情道:“军服、粮食、武器、军饷,哪样都得烧银子,哦,还得囤积大批药材,战场凶险,多的是用不上药生生熬死的伤兵。”

    林昭瞬间成了个霜打的茄子。

    林尧可能还偷偷摸摸攒了点老婆本,她是真没钱。

    林昭离去后,林尧又去见了赵大夫一趟,无非是让他这两日带着寨子里的人,尽量去山上多采集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廖老头也在赵大夫那里,二人在之前的不快之后,如今关系倒是缓和了下来,又能坐一起喝几口小酒了。

    林尧因为廖老头提出要除掉楚承稷,曾对他拔剑相向,现在二人关系也还有些微妙,林尧只简单嘘寒问暖了廖老头几句,交代完赵大夫后边离去了。

    林尧是赵大夫看着长大的,他如何瞧不出这二人之间气氛不对。

    赵大夫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夜廖老头许是找林尧说了什么,他叹了口长气:“我早同你说过,寨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不还是去寨主面前多嘴了?”

    廖老头闷了一口酒,半晌,才道:“我险些害了寨主……”

    他不知楚承稷身份时,怕他将来会害林尧,是想过替林尧除去他。可找赵大夫拿老鼠药的当天中午,山脚下那些官兵就撤了,林尧他们决定要攻打青州城。

    廖老头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在大军开战前毒杀自己这边的军师。

    谁知他们一去大半月再归来,就是今日了。

    得知楚承稷乃前楚太子,廖老头心惊肉跳,只盼他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曾撺掇过林尧要除他。

    廖老头倒是不怕死,但怕楚承稷猜忌上林尧,将来对林尧不利,那他下了地府,也没脸见老寨主。

    赵大夫当即想起了从来没管过家中耗子的廖老头,大半月前曾找自己拿过老鼠药,他抖得唇都哆嗦了起来:“你……”

    廖老头又闷了一口酒,拄着拐杖往外走,留下一句:“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跟你说的那些胡话你烂肚子里,别说出去害了寨主。”

    赵大夫自是不会再向第三人说起。

    廖老头一走,他把楚承稷之前给自己制的那支紫毫笔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这可是传家宝喽,得供起来!”

    ****

    秦筝之前进出青州城都是晚上,坐在马车里也不敢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次倒是把青州城的风貌瞧了个一清二楚。

    马车已行至城门处,秦筝看着夯土建造的城墙壁上到处都是被砸出的大坑,其中还有很多像是被长矛戳出来的孔洞,简直就是个筛子。

    秦筝目光滞了一滞。

    这是青州城楼?

    楚承稷似知她所想,勒住缰绳放慢了几分,在马车旁并行道:“官兵强攻数日,投石机、床弩、楼车都用上了,青州城楼只是外壁被毁坏了些,这几日正在修葺。”

    普通弓箭或许对城墙造成不了多大损害,但床弩本就是专为攻城而设计的,弩.箭深深扎入城墙壁,甚至可以成为另一种云梯,供攻城的敌军踩着上城楼。

    秦筝先前听林尧口述,还当这场仗胜得当真有那般容易,不过是用些计谋罢了,此刻看到城墙上留下的战后痕迹,才深知守住八千官兵接连数日的强攻,绝非易事。

    若是没能在前期守住城,那么楚承稷后边那些计谋,也压根派不上用场了。

    她握着马车车帘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打量着城楼的高度和厚度,道:“可以把城墙壁再筑高筑厚些。”

    城墙不像普通墙壁一样是四四方方的一堵墙,从横截面看更像是一个梯形,下宽上窄。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城防工事是明朝以后才开始普遍使用砖石,在那之前都是土筑墙。

    夯土虽结实,但城墙壁一直被风吹雨淋,损耗还是极大,她想在土筑墙的基础上,用砖石再加固一遍,这样一来既能防止雨水侵蚀,又能让敌军的滚石擂木不那么轻易地破坏墙体。

    楚承稷听她开口就是关于修筑城防的事,微微倾过身子帮她打起车帘,日光碎进他眼底,显得眸色浓黑又沉重:“先休息两日再想这些吧。”

    顿了顿,又说了句:“你在山上都清减了。”

    车帘放下时,秦筝莫名红了脸。

    先前她上马车时,因为匆忙没备脚凳,楚承稷直接单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提溜上了马车。

    就短暂地抱那么一下,他还能觉出她瘦了?

    秦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没掉肉啊?

    ***

    楚承稷如今暂居青州府衙,前院是他处理政事的地方,后院则是居住的地方。

    宋鹤卿去青州城附近的村落送完米,又奉命去接陆家人了,没能赶去去城门口迎楚承稷和秦筝,遂候在了府衙门口。

    见楚承稷率几十名将士护着一辆马车回来时,宋鹤卿连忙上前见礼:“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马,将战马交与前来牵马的将士,问:“陆家人到了?”

    宋鹤卿点头:“老臣暂且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处别院,殿下若要见他们,老臣这就去通传。”

    楚承稷抬手示意不必:“孤晚些时候再去见他们。”

    宋鹤卿应是。

    秦筝掀开车帘欲下车,楚承稷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抬手就将将她扶了下来。

    宋鹤卿看见秦筝,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素衣和只有一根木簪的发髻,知晓她们逃亡那些日子只怕比这还艰苦数倍,一时间心中哀戚,嗓音里带了几分颤意:“老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筝在来的路上便听楚承稷说了在青州遇上宋鹤卿的事,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特地提了一句宋鹤卿乃秦国公好友。

    此刻见到宋鹤卿,秦筝倒也知晓如何应付:“宋大人快快免礼,在青州遇上宋大人,也是我和殿下之幸。”

    宋鹤卿老泪纵横,再见故人之女,想起老友已赴黄泉,哽咽不已。

    秦筝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宋鹤卿也知晓不能在楚承稷跟前太过失态,这才退下了。

    一进内院,就有仆妇引着秦筝去沐浴更衣。

    在山上时条件有限,秦筝虽然也经常沐浴,但胰子什么的是没有的,用水也省,毕竟把水缸里的水用完了,还得去溪边挑水,这会儿终于可以舒舒服服泡澡。

    她沐浴出来时,外间已经摆了饭,楚承稷也沐浴过了,他换回一身儒袍,束起的长发放了一半下来,整个人似乎也跟着温和了几分。

    听见秦筝的脚步声,他才放下手中竹简,道:“用饭吧。”

    他一早去的两堰山,这会儿已经大中午了。

    抬头时,他目光明明已经掠过秦筝,却又被生生拽了回去。

    她穿的是一身海棠色的折枝撒花裙,红裙比白裳更衬她,本就清冷的眉眼,在这一刻显出几分叫人心痒又望而却步的艳,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乌发隐映间的肤色,是冰雪般剔透的白。

    一时间,楚承稷视线里似乎只有那黑、红、白三色了。

    66. 亡国第六十六天 【VIP】……

    秦筝见楚承稷盯着自己, 心中疑惑,兀自低头打量一番,发现自己穿的那件海棠色撒花裙时, 终于知道了结症所在。

    大楚的民风,守孝多为七七四十九日孝和百日孝。

    秦国公故去两月有余,但还未满百日,他这么一直盯着自己, 莫不是觉着自己未满百日着鲜衣不妥?

    秦筝拢了一下衣襟道:“我沐浴时下人送到净房来的衣物只有这套, 我去换身素色的。”

    她抬脚正要往里间去,楚承稷又叫住了她:“不用换, 这身挺好的。”

    他收回视线, 拿起了搁在箸枕上的乌木箸:“再不动筷, 菜都凉了。”

    秦筝不由有些腹诽,那他先前一直盯着自己看甚?

    她走到矮几对面坐下, 厨房应该是得了他的吩咐,只上了三菜一汤,秦筝扫了一眼,正好是她们两个人平日里的饭量。

    楚承稷有个很戳秦筝的点, 他虽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 但每次用膳都会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 当真是一粒米都不见浪费。

    秦筝之前不知他饭量, 有次添饭时给他压了严严实实一碗饭, 他也是一声不吭吃完, 只不过当天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知道楚承稷这个习惯后, 秦筝每次用饭都会偷偷看他,发现他一点也不挑食,基本上是饭桌上有什么他吃什么。

    秦筝暗自感慨过好几回, 他可真好养活。

    因为他什么都不挑,就导致这么久了,秦筝也不知他在吃食上的喜好,在两堰山时,不管是卢婶子做饭,还是秦筝自己做饭,全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做的。

    今日这三道菜,也格外符合秦筝的胃口,她穿越过来这么久,总算是吃到了一顿古代贵族级别的美食,以至于饭都多吃了半碗。

    悲催的是饭后有点撑。

    矮几被下人收拾干净后,楚承稷又摆上厚厚一摞公文慢慢看,旁边的竹简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如今虽兴用纸张了,竹简却并未废除,不少卷宗依然是用竹简抄录的。

    楚承稷看得认真,几乎是目不斜视,秦筝歪在美人靠上,未免不雅,只时不时小幅度地揉揉自己吃撑的肚子。

    她问:“从前修建城楼时的图纸还在么?”

    若是有图纸,后边加固城墙,她能省去不少事。

    楚承稷道:“回头我让人去找找。”

    他看了半天才看完一本公文,拿开那本公文后似放弃了什么抵御一般,捏了捏眉心看向秦筝,冲她招手:“过来。”

    秦筝不明所以,跟只傻狍子似的凑过去,一把就被楚承稷按倒在了胡毯上。

    她衣襟拂过时不小心扫落矮几上的公文,东西散落一地,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被楚承稷吞没在唇齿间。

    他吻得算不上激烈,却让秦筝有些喘不过气来,面上很快就浮起一层薄红。

    他微微拉开了一段距离,让她得以呼吸,拂开凌乱披散在她肩颈的长发,指节若即若离抚过那片冰雪般剔透的肌肤,眸色深沉得像是砚池里化开的一方浓墨。

    很快又倾身吻了下来,额头,鼻尖,面颊,下颚,细碎又缠绵。

    颈下传来轻微的刺痛,秦筝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这吸气声像是刺激到了楚承稷,他更用力地在她锁骨处咬了一下,才埋首在她颈窝,呼出的气息灼热惊人。

    “不出声,也不拒绝,是任我为所欲为的意思么?”

    压抑着情动,他清越的音色变得有些哑。

    秦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腰腹发力,一个翻身就把他给掀了下去,反客为主压住了他。

    楚承稷方才一直用手支撑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吻也只是单纯的吻,并未动她衣襟。

    秦筝就是实打实地坐在他身上了,两手分开按着他的两只手腕:“你敢么?”

    因为刚才翻身的动作,她衣襟松散开来,隐约能看见里边湘妃色的束胸长裙,黑发蜿蜒钻进领口,瓷白的锁骨上那颗针扎似的红痣处,还有一圈淡红的牙印。

    楚承稷额角浸出汗来,她禁锢着他手腕,他便也不挣脱,只直起上身去吻她,比任何一次都凶狠。

    “笃笃——”

    屋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赵将军被孟郡郡守带兵围杀!仅他一人重伤归来!”

    屋内二人神色具是一变。

    ***

    沈彦之围城之时,楚承稷派林尧夜扰敌军,赵逵则趁机带五百精锐暗出青州,埋伏在了前往孟郡的必经之道上,其目的就是为了截断朝廷大军的粮道。

    可谁也没想到,孟郡郡守竟得了消息。

    前朝太子集结起来的几千流寇,在他看来如何能与朝廷大军抗衡?

    青州被夺回,前朝余孽伏诛,在不少旧臣眼里都是必然的事。

    孟郡郡守本不愿趟这趟浑水,却又怕事后李信责怪他毗邻青州却不发兵相援,便听从门下幕僚的建议,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不参合青州的战局,只派手下能将围杀截道的那支流寇,到了李信跟前,便也能说自己尽力了。

    赵逵不知孟郡郡守的用意,以为他们是要前去青州相助,带着五百弟兄一路血拼,重创孟郡孟郡派出去的那队人马,他带去的五百精锐也无一人生还,他身中数箭,全靠身形膘壮,才没伤到要害,一路逃回青州城,方至城门处就因失血过多一头栽下马去。

    底下的将士匆忙前来通报与楚承稷。

    宋鹤卿得了消息也匆匆赶来同楚承稷商议:“孟郡之危近在眼前,青州落入殿下之手的消息过不了几日就会传回汴京,李信势必还会派兵前来围城,殿下不如发檄文以告天下,声讨李氏逆贼,光复楚氏,大楚旧臣们总有些会前来效命。”

    楚承稷神色沉静:“李信不会再调兵前来,闵州若是失守,倒是会让调往闵州的那两万人马折回来攻打青州,需得在那两万兵马折回来之前,再拿一城,同青州形成掎角之势。”

    宋鹤卿迟疑:“闵州已是强.弩之末,淮阳王如何会缓下攻打闵州?”

    一旁的陆则笑道:“我修书一封与家父,让郢州陆家那边拖延拿下闵州的时日。”

    宋鹤卿恍然大悟,拱手道:“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楚承稷看向他:“檄文就劳烦宋大人主笔。”

    话落又看向陆则:“你与王将军点兵五千,前往孟郡。”

    宋鹤卿以为他要攻打孟郡,连忙规劝:“不可!殿下不可啊!孟郡素来有淮南粮仓之称,朝廷屯兵上万于此,加上孟郡地势险要,城防坚固,贸然攻城使不得!”

    楚承稷嘴角噙了一丝薄笑:“谁说我是要攻孟郡?”

    ***

    秦筝料到过拿下青州后不会太平,只是没想到这份不太平来得这般快。

    楚承稷开始备战,宋鹤卿声讨李信的檄文一发出去,楚承稷拿下青州击退朝廷守军的消息也长翅膀一般飞了出去,这些日子的确有不少大楚旧部前来投奔,但都零零散散,还是不大成气候。

    不过至少楚承稷手底下能用的人多了起来,东西厢房陆陆续续住进了不少幕僚,愿意参军的流民也全被收编进了军营,青州城的兵力从一开始的数千人,滚雪球一样发展到了上万人。

    青州城内留足三月的余粮后,囤积的其他粮食全被运送到了两堰山,留了重兵看守。

    林尧是楚承稷一手带出来的,收编进来的新兵,全都交给了林尧训练。

    宋鹤卿想在短时间内拉到一支强军,写了诸多信件寄与手中握有兵权的大楚旧臣,只可惜都没什么回应,倒是秦简在路上得知楚承稷已占领青州,当即挥笔作章痛斥李信,拥护楚氏。

    秦简的文章,便是一向与秦国公不对付的陆太师看过后,都赞不绝口。他狂写数十篇痛斥李信的词赋字字珠玑,更是在读书人间广为传颂。

    秦筝还未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倒是先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他的文章。

    对此,秦筝不得不佩服,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把人祖宗十八代都骂完了,通篇愣是不见一个脏字。

    整个青州城上方的空气明显都绷紧了,秦筝自然也没闲着。

    楚承稷一旦攻打别的州府,怕的就是留守青州的兵力不够,叫人转过来捣了老巢。

    秦筝召集青州城内的所有工匠,开始有条不紊地加固城墙。

    城外挖了一口大土窑,每日浓烟滚滚地烧制青砖,将士们从山上挖回来坚石,工匠们一锤一钎凿成石方。

    砌城砖用的石灰浆,秦筝力排众议,加入了煮熟的糯米浆,糯米石灰浆的粘合强度,以及冷却后的坚固程度,一点不亚于现代的混凝土。

    古代工匠和百姓大多不愿意在打仗时前去修筑城防,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官兵为了赶工,只会一个劲儿地向着工匠施压,动辄砍头威胁,把前去做苦役的百姓当牲口一样鞭打。

    秦筝自己就是干工程这一行的,自然知晓工程进度要怎么安排,便是为了赶工,也不会不把苦役当人看,不少原本不愿意为官府效力的工匠得知后,也纷纷前来。

    67. 亡国第六十七天 【VIP】

    黄沙漫天, 远处隐约可见飓风拔地而起,裹挟着黄沙越卷越大。

    送亲的队伍被迫停留,骆驼马匹都不安躁跺着蹄子, 随行的官兵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

    送亲的将领坐在马背上,一手遮挡着风沙沉喝:“遇上沙尘暴了,往回撤!”

    官兵们赶着骆驼马匹在风沙里仓惶往回走。

    秦笙取下头顶的大红盖头,将轿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从进入凉州地界, 她就一直留心外面的动静。

    出嫁前, 秦家出门采买食物的忠仆在集市上被人往菜篮子里塞了一封信,那信是阿姊命人寄来的, 让她安心出嫁, 说一到凉州地界, 会有人来带走她。母亲和兄长也会有人秘密送她们离京。

    秦夫人原本因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一病不起,收到那封信后, 知道大女儿尚在,如今一切安好,又密谋救她们,大悲大喜地痛哭了一场后, 身体才有了起色。

    从汴京到凉州, 这一路上已过了月余, 秦笙除了一个陪嫁丫鬟是秦府的人, 这随行的一路都是李信的人, 她不知阿姊现在何处, 也不知母亲和兄长是否已经安然离京, 夜里时常辗转难眠,每每想起父亲和秦家如今的境遇,就忍不住泪湿被衾。

    “木苓, 外边怎么了?”秦笙在轿中,不知外边情况,只瞧见官兵突然调转马头。

    木苓帮秦笙放下轿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起沙尘暴了,公主您别掀开帘子,外边风沙大。”

    秦笙听话放下轿帘,但不知为何,总觉着心跳有些快,掌心也莫名地浸出汗来,仿佛是冥冥之中预料到了会有什么事会发生一般。

    为了方便逃跑,她婚服里面一直都还穿了另一套衣裙。

    送亲的队伍退到两沙丘间的夹道时,两面的沙丘突然扬起另一波沙尘,数百名着皮袄毛毡服饰的沙匪驾马俯冲直下,手中高举长刀,喊杀声震天。

    “沙匪来了!”

    官兵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本就因躲避沙尘暴而疲敝的众人顿时又是一阵惶惶。

    送亲的将领在马背上举刀大喝:“竖盾墙!弓箭手准备!”

    六神无主的官兵们围着喜轿匆忙竖起盾墙,箭镞蛛网一般向着围过来的沙匪们撒去,但碍于风沙太大,准头极差。

    沙匪们看似一群乌合之众,进攻却十分有策略,加上个个悍勇,打得送亲的官兵一路败退。

    送亲的将领眼见不敌,心知沙匪无非是想要劫货,当即冲着沙匪头子喊话:“我等为护送盛平公主前往北戎和亲,换取大陈百姓再无战乱,不知贵地风俗,愿以三车嫁妆借道通行,还望好汉放行,否则凉州以南,再起战火,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沙匪头子手持一柄偃月长刀,单手拉着缰绳高居于马背上,黑巾蒙住了大半张脸,听见送亲将领这番说辞,散漫的目光里瞬间透出杀意。

    他嗤笑一声,冷冷下达了命令:“杀!”

    一群沙匪如同这大漠出行的狼群,前仆后继撕咬了过去,官兵们不敌,送亲的将领带着一部分人马折回喜轿,喝道:“快护送公主回瓦城!”

    瓦城便是他们上一站歇脚的地方。

    但身后那群沙匪穷追不舍,官兵们把所有嫁妆车辇都留下了,也不见那群沙匪作罢,送亲的将领很快反应过来那群人不是为了劫货,一开始就是为了劫人!

    他催马行至喜轿前,“公主,得罪了,沙匪咬得太紧,末将带您突围。”

    他一把掀开轿帘,将秦笙带上马背,在一众亲随的拥护下杀了出去。

    秦笙第一次骑马,颠簸得厉害,她死死拽住了那名将领的甲衣,才不至于被甩下马去,空气里到处都是箭镞声,盖头早就被风刮跑了,坠满金钗步摇的发髻也因为颠簸松散开来,首饰掉落掉落一地。

    斜刺里冲出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赫然是那沙匪头子,但见他手中的偃月长刀抡圆了一砍,送亲将领座下那匹战马直接被砍断马脖子,前蹄曲地栽倒。

    送亲将领自顾不暇,秦笙整个人也跟着惯性往前摔时,横生出一只大手,拎住她的腰带就把她提溜到了另一匹马上。

    赫然是那沙匪头子。

    秦笙被横夹在马鞍前,手脚腾空,只余腰腹着力,沙匪头子一手按着她,一手抡刀结果了送亲将领的性命,迸溅出来的鲜血沾到秦笙脸上。

    战马疾驰本就颠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滚,此刻亲眼瞧见杀人,她直接在马背上就狂吐起来。

    头顶传来一道嫌弃到了极点的嗓音:“你别弄脏了我的马!”

    秦笙吐得天昏地暗,哪还顾得上听他说什么。

    沙匪头子吹哨唤回跟官兵作战的同伴,带着她欲走,远处却又杀出一队人马来,那队人马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很明显是谁家养的死士。

    沙匪头子啧了一声,意味不明道了句:“想保你的势力还挺多。”

    他直接用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盖住那一身极为显目的嫁衣,远处的沙匪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身嫁衣,罩在了车队旁一名死去的侍女身上。

    一群人带着劫来的货物呼啸着撤走,秦笙以为那队死士才是秦筝在信中提到的会来接应她的人,一时间满心绝望,在马背上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沙匪头子伸手去按她,却被她抓住手背狠狠咬了下去,当即见了血。

    沙匪头子痛得“嘶”了一声,半点不客气地用手肘用力顶她下颚,秦笙吃痛放开,捂着下颚直咳嗽。

    沙匪头子瞥了一眼自己被咬出一圈血牙印的手,咬牙切齿道:“你这女人!”

    战马一路狂奔,离送亲车队越来越远,秦笙一路挣扎谩骂,被颠得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光了,最后实在是没力气,骂不动了,才安静了下来。

    这群沙匪绕了个大圈后,转入北庭地界,抵达北庭城门时,沙匪头子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英挺俊逸的面容来,朝着城楼上的守将喝了一声:“开城门!”

    “小侯爷回来了!快开城门!”

    厚重的铁皮城门被几十名将士推开,谢驰一马当先入了城,左右将士一路恭迎:“小侯爷!”

    在马背上被颠得半死不活的秦笙打量着这陌生的城池,以及这些披甲执锐的将士都唤马背上这个人“小侯爷”,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太对。

    被拎下马的时候,她整张脸都是白的。

    雷州都护府的大门近在眼前,管家殷切出府迎谢驰,瞥见秦笙,面带迟疑:“小侯爷,这位是……”

    谢驰冷眼瞥过自己的战马马腿上被秦笙呕吐后留下的狼藉,浑身寒气嗖嗖往外冒,手上那个被她咬得见血的牙印都没那么痛了,他笑得多咬牙切齿啊,一口白牙森冷似野狼的獠牙,“这是小爷捡回来的马奴,让她把逐云给小爷洗干净!”

    逐云就是他的那匹战马。

    管家看看大步流星迈进大门的谢驰,又看看站在门口一脸惊惶无措的秦笙,她这一路虽挣扎得狼狈,可那身衣裳的料子还是看得出极好,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这能是随便捡回来的马奴?

    ***

    和亲队伍被沙匪袭击,抢了嫁妆,杀了和亲公主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汴京,朝野震怒。

    李信召集朝臣,共商应对之法。

    “前朝余孽在青州作乱,尚未平息,和亲又遭此变故,诸位爱卿有何高见?”李信坐在龙案后方,他座下的那把金龙椅,扶手处雕刻的龙头,凶煞逼人,仿佛吞云吐月便要活过来,令人不敢多看。

    “臣以为,和亲不成,要想抵御北戎攻势,还得同连钦侯联手才行。至于盛平公主遇害,也需抚恤秦家,方可向天下百姓彰显陛下仁德。”一名老臣站出来道。

    李信笑里透着阴狠:“北戎一举拿下河西四郡连钦侯都不曾发兵,陶爱卿以为此番连钦侯会同意结盟?盛平公主遇害,朕也痛惜,只是秦国公遗孀与独子,在盛平公主前往北戎和亲后,便也离京了,朕便是有心抚恤,也寻不到他们踪迹。再者,秦家大公子作的那些诗文套爱卿莫不是还没听过,还是说,陶爱卿是要朕连着青州余孽一起抚恤?”

    秦家一直被他派人盯着的,秦夫人和秦简暗中出城,已让李信发过好大一通脾气。他派人监视秦家人的事自然不能闹得满朝文武都知晓,此刻再被一个老古板提起秦家,李信心中要多窝火有多窝火。

    这汴京城里,没拔干净的暗钉还是太多了。

    方才说话的老臣已经吓得跪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老臣绝无此意!”

    李信做了个手势,立即有禁军进殿拖走了那名老臣。

    他尖锐阴沉的目光挨个扫过下方的大臣,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是在杀鸡儆猴给楚国旧臣们看,前朝太子在青州起势,李信还未把小小一个青州放在眼里,他一根拇指就能把那股势力给摁灭。只不过借机给楚国旧臣们瞧瞧警钟也是好的,总得让他们知晓,如今这王朝的主人是谁。

    他道:“如今外族来犯,前朝太子于青州起势作乱,置天下百姓于水火,此等无德之人,拥他者,是要将妻女也献与他么?”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也有失身份,但龙椅上这位本就是祁县农家出身,一些大臣嘴上不说,心中却鄙夷。

    前朝太子强娶秦家女,夺臣妻的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李信在祁县起义那会儿,北戎就已犯河西走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置天下百姓于水火?

    跟着李信从祁县一路打到汴京的谋臣高卓眼皮跳了一跳,岔开话题道:“陛下,青州虽势微,但此乱不可不平。”

    李信问:“爱卿有何良策?”

    高卓道:“北戎若继续南下,不得不派兵阻之,连钦侯也是个威胁,汴京是不能再调兵前往青州了。青州临近的州府,孟郡守军需看守粮仓不可妄动,不如命徐、扈两州府合力夹攻青州,呈掎角之势,又有孟郡供粮,夺回青州有如探囊取物。”

    李信听完龙颜大悦,点头赞许:“此计可行!”

    ***

    徐、扈两州接到朝廷的调兵令,还未来得及动身攻打青州,便听闻青州出兵,直指孟郡。

    孟郡乃淮南一带的粮仓,此番闵州之战,粮草也是从孟郡调的,失了孟郡,影响到闵州战局的话,他们只怕难辞其咎。

    徐、扈两州的守将当天就召集人马,商议徐州军前往孟郡支援,扈州军则趁青州城空前去攻打青州,此计既能剿灭前朝太子的势力,又可夺回青州。

    徐州军跋涉数日赶往孟郡时,却见孟郡城门虽紧闭,城门外却无任何驻军,半点不像是有人要攻城的样子,徐州守将命人前去孟郡城楼处问话,这才得知数日前的确有大军压境,前线探子见大军所过之处身后烟尘滚滚,马蹄声踏得地动山摇,以为是青州要攻打孟郡,这才向邻近州府求援。

    怎料那支青州军只在城外驻扎了几日,又突然改道往扈州去了。

    徐州守将直呼中计了,青州势微,必须得再拿一城呈掎角之势才能固守,做出攻孟郡的假象,不过是想调虎离山拿下扈州!

    孟郡的守军轻易不可调离,徐州守将想着扈州军如今正在攻青州,自己带兵赶去扈州相援正好可解围,便又带着大军赶赴扈州。

    等到了扈州一看,依然是半点被围攻的迹象也没有,扈州留守的兵将言,那支青州军不过是借道回青州。

    日头毒辣,徐州守将坐在马背上,却只觉浑身发冷,眩晕得厉害。

    那支青州军拉着自己溜了个大弯,不取孟郡,也不取扈州,分明是拖住他,另有兵马取徐州去了!

    徐州守将带兵火急火燎往回赶,在半道上就得知了徐州易主的消息,报信的小卒还送去一封楚承稷的亲笔信,徐州守将拆开一看,直接气急攻心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68. 亡国第六十八天 【VIP】(捉虫)……

    楚承稷自拿下青州后, 就一直谋划再夺一城,这样一来,不管哪路兵马来犯, 两地守望相助,都可前后夹攻牵制对方。

    赵逵被孟郡兵马所伤,侥幸捡回一条命后,他便命陆则和王彪率兵前去做围困孟郡之势。

    王彪悍勇, 陆则精通兵法, 这二人领兵,若遇险情, 也能随机应变。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攻孟郡, 为赵逵报仇以鼓舞士气, 顺带夺淮南粮仓,却不知他一早盯上的就是徐州。

    徐州通运发达, 乃南北交通要道,地势上又攻守兼备,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宋鹤卿代发檄文声讨李信后,光复大楚的旗号打出去, 前来投奔的都是些小吏小将, 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 大多觉着青州势力微, 翻不起什么浪花, 不少人都还在观望。

    若能拿下徐州, 就是他给新朝的一记响亮耳光。

    正好朝廷调兵徐、扈两州合攻青州。

    徐、青、扈三州与孟郡围成一个矩形, 徐州与扈州位于对角线上,刚好可左右夹攻青州,但徐州离孟郡近, 离青州远,而扈州正好相反。

    于是楚承稷按原计划让王彪、赵逵领兵前往孟郡,做出攻打孟郡的假象。

    孟郡郡守才派人围杀赵逵,自然心虚,以为青州大军压境当真是前来寻仇了,怕孟郡有什么闪失,当即就向着附近的州府求援了。

    徐州军前去支援,攻打青州的就只剩扈州军。

    楚承稷先前还不知朝廷调兵计划时,备战之际就思量过若有其他兵马攻打青州的应对之法。

    秦筝加固青州城防,他便命底下将士在青州城外挖了数道壕沟,底下铺钉床,步兵、骑兵掉进壕沟里非死即伤,投石车、云梯、楼车这些工程利器被壕沟阻隔也不方便运送。

    但凡有大军压境,那一道道战壕就能先折损对方一波士气。

    林尧留守青州指挥战局,沈彦之强攻青州时,楚承稷亲自带着他守过城,林尧对如何死守心中有数,更何况原本夯土垒成的城墙被秦筝带着工匠用砖石又加固了一遍,如今的青州城可用“固若金汤”来形容。

    扈州军以为青州倾巢出动攻打孟郡去了,气势汹汹而来,骑兵阵踏入第一道壕沟范围,地面突然塌陷,战马兵将齐齐跌下壕沟,在利刃一尺余高的钉床上送了命。

    扈州军果然被那一道道的壕沟冲散了士气,废了大力气才把攻城装备运送到青州城楼下,他们的投石车、攻城弩还没架好,对面城楼上就已经下冰雹似的朝着他们投掷了一波又一波的滚石。

    城楼上地势高,投石车抛掷出的滚石射程更远,扈州军为了减轻伤亡只得退远些,可一退远,他们架起的投石车,投掷的石块、弹药碍于射程,根本没法抛到城楼那边去。

    这场攻城战打得不可谓不窝囊。

    扈州军眼见青州城守军似乎早有防备,城内也不像是人去城空的样子,怕自个儿州府的兵力全折损在这里,不敢继续强攻了,打算围困个几日,等徐州军那边发现孟郡之围是假的,赶过来将两州府的兵力汇合了,再一鼓作气拿下青州。

    楚承稷之前用计以少胜多击溃朝廷大军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扈州军这回倒是长记性了,专门成立了一支轮岗小队,在大军休息时严阵以待,就是怕青州军夜袭。

    可他们只顾着盯梢青州城那边,让遛完徐州军打道回府的王彪一行人在后背逮了个空子。

    陆则提议效仿楚承稷先前的计谋,夜里杀过去,打扈州军个措手不及。

    当天晚上,他们就带着五千人马杀得扈州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扈州原本攻城时上万人,最后溃逃回去不到两千余人。

    青州再次一战成名。

    楚承稷另率三千人马拿下徐州的捷报便是在此时送达青州城的,可谓双喜临门。

    秦筝自扈州军围城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日夜都是待在城楼那边,林尧和宋鹤卿等人商讨御敌之法时,也从不避开她,毕竟楚承稷不在,她就是这青州城内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底下的人见林尧和宋鹤卿都对秦筝敬重有加,对于秦筝主事,就更不敢有异议了。

    秦筝在收到楚承稷捷报的当晚,也写了一份捷报命信使送往徐州,怕他身边无人可用,又把王彪派了过去。

    如今徐州刚到手,楚承稷需要在那边稳定大局,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青州的。

    **

    徐、扈两州夹攻青州,结果徐州丢了州府,扈州大军直接被打得只剩几千残兵,各方势力终于正视起这支突然崛起的复楚大军。

    接下来的时日,前来投奔的中小势力有如过江之鲫,小到几十人,大到千百人,络绎不绝。

    如何收编,楚承稷之前收服青州境内各山头的贼寇时,就已经和林尧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如今只需要按规矩办事就行。

    那会儿手底下人少,头目们心思多,得时刻防着哄着,现在青州屯兵上万,前来投奔的人可就不敢拿乔要价了,一切都按军中的规矩来。

    加入军中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老兵带新兵倒是出不了什么乱子,就是这军队人数滚雪球一样突破了两万大关,林尧每隔一段时日就得遣人去两堰山运粮,眼瞅着粮仓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心里还是有些急。

    这天林尧又一次说起军粮的事时,秦筝便道:“把百姓废弃的荒田都开耕出来,总得播种入秋才有收成。”

    林尧为难道:“青州百姓只有那么多,哪儿找人去耕田种地?”

    秦筝目光出奇地沉静:“大军不操练时,就让他们去耕种吧。”

    后世的戍边战士不也自己种菜么?

    秦筝的这个提议在现在有点空前绝后了,林尧傻愣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娘娘……百姓怕被战火殃及都不敢种地了,您让将士们去种地?”

    秦筝看着林尧道:“其实这和以前东寨自己耕种是一样的道理,流民加入军队是为了领军粮填饱肚子活下去,在参军之前,他们中大多数也是农人。有土地耕种粮食,他们在这异乡也就有了牵挂,既能收揽军心,又能自给自足产粮,有何不可?”

    她这么说,林尧就明白了,大多数流民都是奔着活命参军的,若是青州遇袭,守不守得住,流民们对这不是生养自己的城池其实不会有多少感情,在这里被打散了,他们转头去别处参军混口饭吃也是一样的。

    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产生了感情,他们才会把青州当成自己的家园去守护。

    林尧当即就对着秦筝抱拳道:“娘娘大智,末将这就下去安排。”

    如今正值五月底,种一波晚稻来得及。

    秦筝点头,又叮嘱道:“耕种只是次要的,还是不可耽误大军操练。”

    “末将明白。”

    *

    林尧是个办事有效的,很快就率大军开垦完田地,播种那日,秦筝亲自去田间地头,当着三军将士和围观百姓的面洒了第一把种子。

    在这以农耕为主要生产来源的时代,百姓似乎对耕种有着别样的情怀,秦筝把种子撒进地里,军民仿佛已经看到了安定的那一日,不知谁欢呼起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大概是见军队都开始种地了,原本不敢耕种的百姓们,回去后也纷纷把自家战乱以来就荒废的田地也重新开耕出来,悉心耕种,整个青州上下都焕发起了生机。

    前来投奔的谋臣们瞧见青州这番景象,心中也是万分感慨,擅舞文弄墨的作诗称赞,直把青州夸成一个世外桃源,慕名而来的贤能之士日渐增多。

    秦筝却变得更忙了,先前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带领工匠们加固主城门,如今有了更多的时间,她还想在城墙外修建“马面”,所谓马面,就是在城墙上每隔二十丈修建的墩台,以城墙为界,向外凸出四丈有余,主要目的是为了防守。

    若有人攻城,城墙和两侧马面墙,可对敌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而且青州有四方城门,每处的兵力布防不一,为了将来遇险能快速调兵,秦筝还想把城内的主干道规划一下,以四方城门为点,连成“田”字,这样一来,不管是那一处的城门遭到猛攻,都能在最短路径内调兵。

    图纸设计好了,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施工,原本老旧的房屋拆迁换成青砖灰瓦的气派院子,城内百姓心中只雀跃得紧,哪里又会有怨言。

    对此秦筝还颇为感慨,古人在这方面确实比较淳朴,她刚干工程那会儿,虽然用不着去跟路线规划到的住户对接,却也听过不少坐地起价的钉子户传闻,最初拆迁款笔笔都是天价,后来政策调控后才好些了。

    秦筝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出门,灰扑扑从工地回去,累得倒头就睡,压根没空去想还在徐州的某人。

    接连十天半个月后,总算是又收到了楚承稷的来信。

    徐州那边现在也拉起了一支两万余人的兵马,徐州守将去强攻过几次,可惜都是战败收场,如今青州、徐州势渐大,李信那头也坐不住了,派了他长子领兵五万南下来收复失地。

    知道又要打仗了,秦筝心里还是有些沉重,不过以如今青州和徐州的实力,哪怕是和朝廷那五万大军硬拼也不一定会输,她开始抓紧自己防御工程的修筑。

    林尧跟个老妈子似的,眼见今年青州的秋收有保障了,又开始忧心新收编的将士军服和武器的配备。

    他们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军需装备都是自己打下来的,还没掏钱去买过。

    青州府衙的那点官银,用于修建城防还勉强够,给三军制军服、打造武器那就是无底洞了。依誮

    至于军饷,亏得他们成事不久,上次发军饷时人还没这么多。

    在林尧为了下一次发军饷的银子愁得夜不能寐时,行走的军饷来了。

    郢州陆家约莫也是通过青州、徐州这两场漂亮战,看到了楚承稷的潜力,这回直接把大房的嫡女给送来了。

    意在为何,不言而喻。

    陆则被调去了徐州,迎接陆家嫡女的事就落到了林尧身上。

    秦筝知道楚承稷那边估计也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了,府衙上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她发火,就连京城陆家人都深居简出了,仿佛是知道她在青州的地位,生怕被迁怒。

    秦筝自己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依然在赶工程进度,不巧的是陆家那位嫡女进城那天正好碰到秦筝在城外指挥工匠和将士们修筑马面墙。

    她一身素衣弄得灰扑扑的,头上为了方便也没簪什么发饰,楚承稷从两堰山回来后,倒是给她搜罗了足足一箱子的珠钗首饰,但那些玩意戴到工地去可不就是被糟践么。

    对面马车里掀着车帘的陆家嫡女点着精致的妆容,珠翠满头,二人只匆匆对视一眼,那姑娘对着秦筝见礼时,扫了秦筝一眼可谓是花容失色,脸都白了,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弄得秦筝有些莫名其妙。

    她象征性说了两句关怀的话就让林尧把人送去京城陆家人住的别院,一直到回去时都还有些纳闷,让宋鹤卿派人看着些别院那边。

    宋鹤卿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想防着陆家,秦筝懒得解释。

    别院那边很快传来的消息,却让秦筝更加摸不着头脑。

    据闻那位郢州陆家的嫡出大小姐,当天晚上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还给郢州陆家写了信。

    宋鹤卿派人把信给截了下来,捧给秦筝:“娘娘,您请过目。”

    69. 亡国第六十九天 【VIP】

    秦筝拿着信愣了愣, 偷看别人的信件不道德,可这事关大局……

    她犹豫了一下,对宋鹤卿道:“有法子拆开信封不损坏火漆么?”

    宋鹤卿知道她是怕这封信无用, 那他们截下信件,日后若是叫陆家人发现了,反倒生嫌隙。

    他当即找了人过来拆信,探子们为了探得消息, 少不得干这等劫信的事, 要想知道对方的谋划又不能让对方发现,就只能偷看来往的信件, 自然练就了一手拆开信封后不伤火漆的本事。

    等陆家嫡女那封信被取出来呈给秦筝, 秦筝看完后哭笑不得。

    太子从前臭名昭著, 她白日里在城门口监工,又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在这个时代,便是再落魄的名门望族,都不会让家中女眷抛头露面,陆家嫡女以为她跟着楚承稷逃亡后, 一直过的都是苦役的日子, 心中岂止忐忑二字了得。

    不得不说, 这封家书陆大小姐写得还是很有水准, 她先是声泪俱下诉说自己离乡千里, 倍思双亲, 陆家大房夫妇若是看到这信, 这个开头就已经能让他们心肠软下来了。

    随即又在信中把太子以前的荒唐事一一列举出来,以示自己这一路的惶恐。太子的名声,想来陆家大房夫妇也是有所耳闻的, 看到这里只会更加心疼女儿。

    最后写到了青州城,竟目睹秦筝这个正牌太子妃跟一群苦役在一起修城墙。

    有了前面关于太子恶行的种种铺垫,现在又指出秦筝这个实例,她再提出自己害怕,不愿联姻,陆家大房夫妇但凡还有点良心,都不会再把她往火坑里推了。

    秦筝头一回知道楚承稷先前名声狼藉还有这等好处,那些个举事起义的,少不得有各方势力上赶着送姬妾,楚承稷拿下青州、徐州两城后,徐州那边是何情况秦筝尚不知晓,但青州除了突然到访的陆家嫡女,还没人敢给他送女人。

    毕竟楚承稷名声在外,这时候给他塞女人,可不就是卖女儿?富贵能不能谋到尚不好说,但后背绝对得被人戳脊梁骨。

    秦筝再审视这封信,瞧见“太子妃着荆钗布裙,和流民苦役一道搬砖运石,衣沾尘垢,面如蜡色。父亲若将女儿许给太子,女儿安有命在乎?”这段话,实在是忍俊不禁。

    她把信纸装回信封里交给宋鹤卿:“封好,送往郢州吧。”

    陆家嫡女一来她就猜到了郢州陆家打的算盘,这下倒好,都不用楚承稷自个儿出面拒绝了。

    之前误会楚承稷缝补衣物,她就已经同楚承稷商讨过这些事了,秦筝不觉得楚承稷会为了陆家的助力让步纳陆家嫡女。

    就像楚承稷曾对她说的,她是有多低看他,才会觉得他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宋鹤卿并不知信中写了什么,见秦筝让他又把信寄出去,还有几分迟疑:“娘娘,跟随郢州陆家嫡女前来的仆妇,还在打探您在青州平日里都做什么。”

    秦筝听了,只是摇头失笑:“随她去吧。”

    宋鹤卿见秦筝似乎全然没把陆家送来这个威胁放在眼里,忧虑过后,心中又陡然升起一股敬意。

    不愧是秦国公的女儿,这等胸襟,又岂会只盯着那点内宅争斗?

    宋鹤卿自愧不如,作揖退下时,秦筝见他似激动又似感慨万分的望着自己,心中还有些莫名。

    宋大人这又是怎么了?

    ***

    别院里,奶嬷把秦筝这些日子在青州的所作所为告诉陆锦欣后,陆锦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流出来了。

    她颤着嗓音问:“打仗时还得跟着去城楼?不打仗时不是在修城墙,就是在田间地头耕种?”

    她一张小脸白的,奶嬷看了都于心不忍,宽慰她:“这青州城里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平民百姓,都敬重太子妃,要我说啊,这位太子妃是个有手腕的,你看她这样不就把名望给攒起来了吗?”

    陆锦欣看了看自己用各种名贵香膏保养出来的一双手,泪眼朦胧道:“我不要去修城墙,也不要去耕地……”

    奶嬷劝她:“秦家倒了,太子妃没娘家人撑腰,她是为了在太子身边站住脚,不得已才用这等法子去积攒民望的。您乃陆家长房嫡女,身后有陆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哪用得上您去谋那些?”

    她不提太子还好,一提太子,陆锦欣想起太子的那些荒诞行径,眼泪掉得更凶了。

    太子妃那样神妃仙子一样的美貌,如今为了自保都得去修墙耕地了,她将来若是惹了太子厌弃,可得怎么办?

    陆锦欣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泪眼婆娑走到案前研墨,继续给家中父母写信诉苦。

    祖父要把她送过来联姻,但父亲一向疼她,父亲肯定会想办法救她的!

    ***

    宋鹤卿一直派人盯着别院那边的,陆锦欣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给秦筝。

    秦筝晨起后听说陆锦欣又哭着给郢州陆家写了信,盯梢的人怕送出去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自然是把信件给截下了的,等秦筝看过后再做决断。

    秦筝扫了一眼,发现这封信写得比之前那封还要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可能是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确实没哪个达官贵妇会成天跟一帮工匠打交道修筑城防工事,秦筝所做的一切在陆锦欣眼里都蒙上了一层凄苦的色彩。

    把人家姑娘吓成这样,秦筝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她让人把信往郢州送了去,想着陆锦欣初来青州,自己要赶工程进度,又没时间招呼小姑娘,还是给她找个玩伴好。

    正好林昭兴致勃勃来找她,“阿筝姐姐,我的娘子军有五百多人了!”

    青州战事一起,秦筝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城防上了,还不知两堰山那边如何了,听林昭说了组建娘子军的事,自是为她高兴:“以后人会越来越多的。”

    想起让林尧日夜忧愁的军饷和军服这些,秦筝不由得多问了句:“你们的军饷和军服是怎么发放的?”

    林昭面上的欢喜收了几分,眼神却坚定如初:“没有军饷,也没有军服。都是些在两堰山附近的的农妇和涌进青州城的流民,男的能进军营,那些一路流亡到这里的女人们,无家可归又没有田地耕种,我收留了她们,让她们加入了娘子军,现在每日的口粮只有稀粥,她们除了耕种,也跟着我习武。”

    涌入青州城的流民是宋鹤卿安置的,秦筝先前太忙,想着宋鹤卿为官多年,处理这些事总比她有思路得多,便没过问,眼下听林昭说起此事,便道:“回头我问问宋大人流民登记落户的事。”

    林昭那里能收容的只是少部分人,要想让所有流民都安定下来,还得官府出面。

    从军的男丁,不打仗都要领军饷,那些女人安置下来后,不管是种地还是养桑蚕,亦或是做绣活儿,不需要官府发放一分钱,她们就能自给自足,秦筝自然还是想把所有流民都安顿好。

    后世的经济学里时常提到“人口带动经济发展”,一个州府人口昌盛起来了,总没坏处。

    不过前期肯定得官府发放粮食,才能让流民们度过这个难关。

    秦筝对林昭道:“回头你拿我的令牌去两堰山领几袋官粮回去,收留的人多了,哪怕是一人一碗粥,寨子里也难供给。”

    林昭蜜色的脸上浮起几丝羞愧来。

    秦筝知道她一向要强,这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我同宋大人商议后,官府这边肯定也要开棚施粥的。”

    青州粮仓里的粮食还够,今年的田地又已经耕种起来了,甚至还开垦了不少荒地,等秋收,粮仓又能满起来。

    林昭这才没了心理负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阿筝姐姐!阿筝姐姐有空可以跟我回去看看娘子军!”

    秦筝浅浅叹了口气:“短时间内是去不成了,朝廷五万大军已经在南下的路上,得把青州城城墙再建结实些。”

    林昭自告奋勇当壮丁:“我今日特地来看你的,跟你一起去城门那边吧!”

    城防修筑主要是工程太大了,进度才慢,秦筝在那边也主要是给工匠们一些技术指导,为了赶在朝廷大军抵达青州前完工,现在不仅城内百姓烧砖砌石,军营里的人也被秦筝要过来帮忙了。

    她每日都过去督察,一是为了盯着工程,以防底下的人为了早日完工偷工减料,二是为了给修筑城防的将士和百姓打气,她一个太子妃都天天跟他们一起在工地上吃灰,他们干劲儿自然足。

    林昭跟过去的话,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秦筝想把更重要的事交给她:“殿下的表妹来青州了,不过胆子有些小,我这边忙起来顾不上她,你对青州熟,带着她四处转转吧。”

    林昭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秦筝对林昭自是信得过的,自己继续去城墙那边监工,又让人把宋鹤卿也叫过去,准备问她安置流民的事。

    ***

    林昭去别院找陆锦欣,她报了秦筝的名号,又有令牌在手,别院的人自是不敢拦。

    陆锦欣本想待在别院哪儿都不去的,可听说是秦筝派来的人,还是磨磨蹭蹭换了一套外出的衣裙,带着七八个婢子仆妇、十几个扈从浩浩荡荡跟着林昭出门了。

    因为昨天哭得太厉害,陆锦欣今天一双眼都是肿的,铺了好几层脂粉都盖不下去。

    奢华的马车一开道,前后仆从加起来二十余人,走在大街上实在是引人注目,她们所过之处,行人都自动分站两侧,哪还有往日的热闹可言。

    林昭骑马走在马车旁,只觉无聊透顶,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出门,哪里还能看到街上的乐子。

    但这些仆从的架势,显然也是为了陆锦欣的安全考虑,林昭也不能多说什么。

    她跟着她们一起走了两条街,与其说是在逛街,不如说是在被人当猴儿看。

    林昭心里憋屈得慌,觉着她们这么大阵仗,在青州城内肯定是找不到什么好玩的地方,提议道:“陆姑娘想去打猎吗?”

    没等陆锦欣说话,跟她一起坐在马车里的奶嬷就帮她回绝了:“我家小姐今日穿的这一身,不适合骑射。”

    林昭是好心,但那穿金戴银的老嬷嬷说的这番话绵里藏针,她还是听出来了。

    林昭想起秦筝说过这位陆家表妹胆子小,只当是那老仆护主,大度地没跟她计较,在心底琢磨着带她去哪儿才能让她觉着有意思,片刻后有了主意,问陆锦欣:“我训练了一支娘子军,陆姑娘想去看看吗?”

    陆锦欣还是头一回听说娘子军,心中确实好奇,点了点头。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两堰山山脚下,林昭把在田地间耕种的农妇都召集起来,在一处空地上演兵给陆锦欣看。

    娘子军衣着不一,手中像样的兵器也没有,大多都是用木棍代替,不过练得有模有样的,她们身上有股很特别的精神气,这跟陆锦欣前十几年里接触到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奶嬷在边上低声鄙夷:“不成体统。”

    陆锦欣没做声,心底却觉着她们挺好的。

    演练完了,林昭大步走过来问她:“怎样?”

    陆锦欣看着她张扬又肆意的笑容愣了一愣,名门闺秀,是不可以这样笑的,母亲不许,奶嬷也不许,说那样笑粗鄙没教养。

    但她觉得林昭这样笑很好看,于是很用力点了头:“练得真好。”

    林昭组建娘子军,天天被林尧泼冷水,这会儿被人夸了,心底别提多舒坦,她道:“太子妃娘娘从前也跟我们一起练呢!”

    陆锦欣脸上那点笑意,在听说秦筝也要跟她们一起练兵后又没了,她忐忑问:“娘……娘娘也练?”

    林昭点头,见陆锦欣神情不太对,以为是她觉得秦筝不够厉害,当即宣扬起秦筝在山寨里的事迹来:“太子妃娘娘还带着我们烧砖制瓦,你知道黄泥怎么起的吗?得把碎石子挑拣干净,倒水和稀后光脚上去踩……”

    回去时,陆锦欣一张脸又是白的,据闻当晚又在哭着给郢州写信。

    事后林昭去给秦筝汇报这一日她都带着陆锦欣做了什么时,得知陆锦欣回去哭了,还一脸不解,秦筝也没料到,她本意是觉着林昭性子开朗,带着陆锦欣玩总能让她开心些。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也是哭笑不得,只得歇了让人带着陆锦欣玩的心思。

    ***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楚承稷得知陆家先斩后奏送嫡女去了青州,当即披星戴月从徐州赶了回来。

    秦筝一个人霸占大床,睡姿可以说是要多放肆有多放肆,天气渐暖,她夜里热了又喜欢踢被子。

    楚承稷进屋时,就瞧见秦筝已经睡到大床中间去了,鸾凤刺绣被面的被子一半拖到了床底,一半被她当枕头枕着,真正的枕头反被她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楚承稷走到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温软细腻的脸颊。

    秦筝这些天太累了,睡得沉,没有半点反应。

    楚承稷看了一眼床里边的另一个枕头,拆下自己手臂上的玄铁护腕后,才把人抱起,放到了床里边,捡起被子盖到她身上时,看着她娇憨的睡颜,俯身在她嘴角偷了个香。

    望着她削尖的下巴,眉心拧了拧。

    她又瘦了。

    怕吵醒秦筝,楚承稷没在连着主屋的净房沐浴,他去厢房那边沐浴,换了一身儒袍后,顺带问了府上老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老仆事无巨细全说了,楚承稷在听到秦筝对陆锦欣来青州后没有半点反常,甚至还给陆锦欣找玩伴,隔三差五又命人给陆锦欣送东西过去,一副要跟陆锦欣当好姐妹的架势时,薄唇抿得要多紧有多紧。

    70. 亡国第七十天 【VIP】

    楚承稷回房时, 秦筝已经又换了一个睡姿,从原本的平躺变成了侧躺,一条腿豪迈地压在被子上, 手中倒是依然抱着那个枕头。

    快到下半夜了,但离天亮还早。

    楚承稷捡回被秦筝踢开的被子给她盖上后,解下外袍躺了上去。

    他的枕头被秦筝当抱枕抱着了,便把脱下来的外袍和中衣叠成个小方块当枕头, 但还是有些矮了。

    因为才从屋外进来, 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秦筝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 翻了个身, 离他远些朝里躺着了。

    楚承稷在黑暗中盯着那颗对着自己的后脑勺, 薄唇抿得更紧了些。

    他用内力烘热了体温,再靠过去把秦筝揽进怀里时, 她总算是没再躲。

    感受着怀中温软馨香的一团,楚承稷埋首在她颈窝乌发间,缓缓地呼吸,似乎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窗外夜色深沉, 软香温玉在怀, 他渐渐也有了睡意。

    只是躺了一会儿, 他体温上来了, 秦筝被他抱着热得慌, 一晚上手脚扑腾就没停过, 楚承稷被她巴掌挥到好几次。

    他面无表情把她箍在怀里, 手脚都给钳制住了,她抱着枕头,他抱着她, 可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秦筝做了个梦,梦里她也在指挥工匠们砌城墙,只是天上的太阳跟个火球似的,还掉下来黏在她身上了,秦筝又热又闷,她在梦里一直跑一直跑,可惜怎么也甩不掉,秦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太阳给晒化了。

    次日一早,她掀开眼皮时,想起自己做的梦,一边觉着好笑,一边又为自己掬了把辛酸泪,做梦都在赶工程进度,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秦筝准备起床继续搬砖,才发现腰间横了一只大手。

    她艰难扭过头,就发现了跟她挤在一个枕头上的楚承稷,准确来说,应该是楚承稷枕着她的枕头,而她枕在他臂弯里。

    秦筝有些讶然,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感觉到身上汗黏黏的,八成是被某人挨着睡了一整晚给闷出来的,秦筝心底又有点小不满。

    这人不睡自己的枕头,跟她挤作甚?

    她脑袋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看到了被自己挤在床角的另一个枕头,秦筝顿时生出几分心虚来。

    好吧,是她霸占了两个枕头。

    秦筝小心地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刻意放轻了动作起身。

    她昨晚睡前还研究了许久的工图,睡时都将近亥时了,楚承稷八成是半夜才回来的,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些日子应该没休息好过。

    只不过她一动,楚承稷还是醒了。

    “什么时辰了?”许是困倦,他几乎是闭着眼睛问话的,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辰时一刻,你还可以再睡会儿。”秦筝睡的里边,越过他下床时,长发浅浅拂过他掌心,楚承稷五指下意识合拢了一下,但发梢还是从他手中溜走的极快,只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他侧过头看着秦筝着一身素白寝衣,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近日很忙?”

    秦筝一边穿衣一边点头:“北城门那边的马面墙这两天就快完工了,这时候若是出什么纰漏就前功尽弃了,我盯紧些。”

    楚承稷本是想引出陆家的话题,秦筝这么说,他反倒不好再问陆家的事了。

    他是昨天夜里进城的,城内的改造大晚上的他瞧不真切,但城楼上每隔几丈就点着火把,能清楚地看见用砖石加固后的城墙,周边还新建了几面马面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些,可不是件省力的事。

    青州地理位置尴尬,全凭元江过境,水运发达,才有了南北贸易,因此早期的城墙修建得格外简易,毕竟这里不是徐州那样的兵家必争之地,又在中原腹部,少有战火殃及。

    “我跟你一道去看看。”她都起了,楚承稷也没什么睡意。

    秦筝瞥他一眼,想着他看过如今的青州城后,或许还会调整兵力布防,遂点了头。

    只不过昨晚出了汗,穿衣服时还是觉着身上黏腻不舒服,秦筝索性唤下人送水过来,打算沐浴后再出门。

    楚承稷听见他让下人送水来房间里,神色有些微妙,但什么也没说。

    秦筝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等发现前来送水的老仆嘴角抿着笑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她一大早就要水沐浴,很容易叫人误会她和楚承稷大清早的做了什么。

    但这种事,她总不能逮着下人同他们解释一番。

    秦筝只得装作个没事人似的地找了换洗的衣物去净房。

    下人见楚承稷也起了,很快送来了洗漱用的水,楚承稷收拾完后坐在矮几旁,翻看秦筝画的工图。

    隔着一道门帘,净房的水声再清晰不过地传入他耳膜,像是无数细线在他心弦上撩拨。

    摆在眼前的图纸是看不下去了,楚承稷抬手按了按眉骨。

    七情六欲,平生妄念。

    秦筝沐浴完出来时,他便进了净房。

    秦筝看出他是也想沐浴,道:“我让下人重新送水来。”

    “不必,将就一下就是了。”说话间他已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比起他们刚出宫那会儿,他身上的腱子肉明显更多了些,脱下衣服后,整个人也从玉树兰芝变得极有压迫感。

    虽然早就亲过抱过了,但除却他之前重伤又感染风寒高烧那次,这还是秦筝头一回如此直观的瞧见他的身材。

    想到他要用自己用过的洗澡水沐浴,饶是秦筝再淡定,脸上也不禁升起几分热意。

    她拿着换下来的衣物正要出去,身后的浴桶里传出水声后,响起了楚承稷的嗓音:“帮我搓搓背。”

    秦筝正想说让小厮进来给他搓,就听楚承稷道:“流民安置得如何了?正好同我说说。”

    这是要边搓澡边谈公事的意思?

    秦筝把自己换下来的衣物放到一边,绕回浴桶后边。

    “宋大人为官多年,做这些有头绪,我一开始让宋大人负责的这事,他把城中有户籍文书的流民登记造册安顿了下来,那些没有户籍文书的,如何安置还需再商议一番。”秦筝捡起葫芦瓢舀水浇在了他背上。

    他很高,坐进浴桶里两臂还能轻易搭在浴桶边缘,肩背腱子肉盘虬,充满了力量感。

    秦筝给他整个肩背都淋湿了,才开始揉捏他肩颈。

    同楚承稷肩背的皮肤比起来,秦筝指腹的肌肤更为光滑细腻,指尖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推拿揉按着,便是一身铜皮铁骨也能酥软下来。

    楚承稷靠在浴桶沿上,双目紧闭,感受着那双在自己肩背游移的手,喉头微微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道:“没有户籍文书的另行登记,自制文书补发与他们,以防万一,集中安置那批人。”

    秦筝和宋鹤卿商议了许久都没敲定方案,就是怕没有户籍文书的那些人里有混进来的细作,想核实他们身份也不易,楚承稷这个法子,倒是解决了眼下的难题。

    青州官府补发他们文书后,又有名册在手,相当于是把每一个没有户籍文书的流民都打了标签。将他们安置在一起也方便管理,若是不放心,大可在城郊的村落圈出一块地给他们耕种。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秦筝心情颇好:“以后再遇到难题,我写信问你好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看似心不在蔫,却已经在盘算,得单独安排个信使给她传信。

    秦筝给他捏了半天的肩背,手有点酸了,停下问:“徐州那边如何了?”

    “董达前来叫过几次阵,被打回去了,如今退守孟郡,应是想等朝廷五万兵马抵达后,一起围攻徐州。”

    董达便是原本的徐州守将。

    他顿了顿,又道:“闵州已被淮阳王拿下,从青州派去支援的那两万人马,只折损了一千余人,不日也会北上和朝廷那五万兵马汇合。”

    沈彦之带兵两万前往闵州,闵州失守他手中兵马却只折了一千,不难猜测他是刻意保留实力,只等闵州失守再回头撕咬楚承稷。

    朝廷那五万兵马,加上董达和沈彦之的兵力,保守估计也得八万往上走了。

    对手从原本的旗鼓相当,变成了多出她们一倍人来,楚承稷嗓音里倒是丝毫听不出惧意和忧虑,他似乎早就在等这一仗了。

    秦筝却做不到像他那般胸有成竹:“有御敌之策了?”

    楚承稷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是秦筝从未见过的狂意和傲气:“我攻打徐州前,孟郡就已防着我了,总不能让他白防备这么久。”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明白了,他想在朝廷兵马抵达前,拿下孟郡这个淮南粮仓。

    秦筝帮忙分析:“孟郡原本驻军一万,加上董达的人马,估计得有两万兵马,举青州之力,倒是可以一战。”

    楚承稷望着她轻笑出声:“阿筝还记得我是如何拿下徐州的么?”

    秦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同时出兵攻打扈州和孟郡?”

    扈州军先前已被打散了,只不过有徐州军驻扎在扈州,他们才没敢前去把扈州也给收了,现在徐州军为了保护孟郡粮仓,调去孟郡了,扈州可不就是门户大开?

    哪怕强攻不下孟郡,拿下扈州,楚承稷在江淮一带的威望必然更上一层楼,也能在战前打压朝廷大军的士气。

    “知我者,阿筝也。”楚承稷面颊上沾着水珠,看她的目光里带了点蛊惑的意味。

    秦筝思索着目前的局势,半点没被美色所惑,脑袋瓜转得飞快,自以为摸清了他的盘算:“所以你连夜赶回来,是为了布局攻打扈州和孟郡?”

    楚承稷:“……”

    眼底的蛊惑褪去,他抿紧唇角,直接拽着她俯下身来,堵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