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亡国第七十一天 【VIP】

    秦筝毫无防备, 被他拽着领口吻了个七荤八素。

    刚想推搡,整个人却被他带进了浴桶里,溅出去的水花沾湿了大片地砖。

    水已经没之前热了, 只是温温的,鲜花瓣浮在水面,在秦筝衣裳湿透后,又沾了几片在她衣襟上。

    秦筝伏在楚承稷胸膛前, 狼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你……”

    一句话没说完, 又被扣住后脑勺吻住了。

    她跌进浴桶里,头发也沾湿了大片, 楚承稷五指插入她浓厚的乌发间, 指尖用力到骨节凸起。

    原本温热的水像是烧了起来, 滚烫、热烈。

    秦筝唇又被亲肿了,她两手怼着对方脸把人推开, 一脸苦大仇深:“不亲了不亲了,嘴巴痛。”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楚承稷的笑点,他埋首在她颈窝里,闷笑出声。

    秦筝脸上微烫, 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不许笑。”

    楚承稷拂开她颈侧湿漉漉的长发, 在她白瓷般的锁骨处轻轻咬了一口:“现在说说, 我是为何而回来的?”

    秦筝锁骨处的肌肤敏感, 当即瑟缩了一下, 脸上热气愈重, 雪腮透着薄红。

    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他可能是因为陆家突然送了个嫡女来青州才赶回来的, 只是那样未免把她自己看得太重了些,秦筝不喜欢在这种事上较劲儿徒增烦恼,听了他对战局的分析后, 才理所当然地觉着他是为了大局赶回来的。

    她捂着被他咬过的地方:“不过是殿下表妹来青州小住一段时间,我在殿下眼里就这点气量?”

    这是实话。

    楚承稷眉头轻蹙,这是在同他说气话?

    他道:“陆家送人过来,我事先并不知晓。朝廷兵马不日就要抵达,青州不可能置身事外,借此机会把人送回郢州去便是。”

    秦筝有些无奈:“我真没介意这事,陆家那姑娘也挺讨喜的。不过在战前把她送回郢州,的确不失为稳妥之法。”

    陆锦欣是在深闺里被娇养长大的,青州还没开战她就已经被吓哭这么多次,真要到了打仗的时候,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还不哭得把青州城都淹了。

    她这么说了,楚承稷脸色非但没好转,还隔着单薄的衣衫在她圆润的肩头咬了一口:“你不介意,我介意。”

    他咬的力道不重,红印子都没起,但骤然一下口,还是刺痛了一下,秦筝轻嘶一声,“你属狗的吗?”

    而且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楚承稷没接话,他坐在浴桶里,秦筝跨坐在他身上,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被水浸湿后几乎是半透明的,妍丽的鲜花瓣沾在她胸前的衣襟处,水波里的嫣红若隐若现。

    他抬眸看她,眼睫似被水汽沾湿,底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幽深暗沉:“我想吻你。”

    秦筝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嘴:“不行,还疼……唔……”

    话音戛然而止,他隔着衣襟含.住。

    做着最放浪形骸的事,半垂的眼睫偏偏又显出几分无辜。

    秦筝死死咬住唇,额角很快沁出了汗,两手抓着浴桶沿,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她丢盔弃甲的时候,他吻着她耳垂喑哑出声:“阿筝,帮我……”

    秦筝睫羽颤得厉害,把脸埋在他怀里,手顺从地被他牵了过去。

    楚承稷身上也出了汗,周遭的空气变得炙热而稀薄,颈下青筋凸起,揽在她腰肢上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细腰掐断。

    他脸紧贴着秦筝湿透的长发,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把人灼伤,揽在后腰的手上移,扣住她的后颈让她抬起头来,唇迫切地压向她。

    混乱中衣襟被扯散了,他又一次吮.吻了上去。

    一桶水冷尽了,秦筝才被抱了出来,脸色绯红,头抵着他肩膀不愿说话。

    楚承稷抱着她在净房的竹榻上坐下,用她先前换下来的小衣帮她擦了擦还在往下滴水的乌发,看她脸上蒸腾着诱人的红晕,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人,俯身吻了吻她眼皮。

    秦筝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了,一只手紧紧握成拳缩在袖子里。

    知道某些事是一回事,真正做了又是另一回事,现在她脑子里都还晕乎乎的,像是打翻了一罐浆糊。

    楚承稷把她那只手拖出来,一根根手指扳开,微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洗干净了的。”

    秦筝抬手就要捂他嘴,想到他方才牵着她那只手做了什么,又赶紧缩回去,浑身热气蒸腾,从脸到脖子根都是通红一片:“你……不知羞!”

    她憋了半天,只愤愤憋出这样几个字。

    楚承稷细碎的吻落在她鬓角,“从前我也是知道的。”

    秦筝瞪她,他抓起她那只手在唇边吻了吻:“往后倒是不想再知了。”

    秦筝脸红得快冒烟,别开眼不再看他。

    楚承稷知道她经常强装镇定,脸皮却是个薄的,倒也不逗她了,在她嘴角偷了个香,眸光里带着几分他自己才懂的缱绻:“今天是我生辰,我很欢愉。”

    这份欢愉,是她给的。

    秦筝一愣,他生辰到了?

    所以他连夜赶回来,是为了和她一起过生辰?

    明明才做过最亲密的事,但秦筝心底莫名浮现出几分她自己都摸不清的失落和心慌,只道了句:“生辰欢喜,我一忙没想起来,都没给你准备生辰礼。”

    在这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

    楚承稷看着她:“我已经收到生辰礼了。”

    再听到这样的话,秦筝没有羞怯,抿唇笑笑后问了句:“怀舟,如果……我不是这副容貌,你还会喜欢我吗?”

    楚承稷指节轻轻滑过她面颊:“为何不是因为你,我才喜欢上了这副皮囊?”

    他这话信息量有点大,秦筝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楚承稷看着她继续道:“佛曰‘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极乐’,娑婆极乐皆是你。”

    秦筝不懂禅悟,但看楚承稷这一刻的神色,突然觉得他好像是在表白。

    心底那一丝不安被柔和地抚慰了下去,秦筝决定等自己有空了翻翻佛经弄懂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承稷继续帮她擦头发时,压着暗沉的眸色似乎轻叹了一声,对她道:“换身衣服。”

    秦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那身湿透的单衣,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起来。

    她匆匆走到屏风后更衣。

    这个早上闹腾这么久,下人进净房收拾时,发现浴桶边缘满地的水渍,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偷笑。

    秦筝自然懂她们在笑什么,一大早要了水沐浴,结果沐浴还折腾了这么久……

    虽然前者是个误会,但秦筝脸上还是烧得慌。

    她绷着脸,佯装淡定地拿着一本书看。

    楚承稷往她那边扫了一眼,在下人离去后才揶揄道:“书拿反了。”

    秦筝:“……”

    假装无事发生,把书掉了个头继续看。

    ***

    用过早饭,二人按照先前的约定,秦筝带着他在城内走了一遭,“除了加固四大城门,我以东西、南北各自为轴,重新规划了主干道,方便调兵。”

    楚承稷点头:“若只打守城战,如今的青州城,五千兵力就足以。”

    秦筝想起孟郡的地势极城防设施,眉头下意识拧起:“孟郡的城墙高数丈,听说是坚石所垒,固若金汤,你若强攻只怕也不易。”

    楚承稷道:“青州、徐州两城都是用计智取拿下的,和朝廷兵马正式交锋前,早晚都有一场硬仗跟孟郡打。”

    不是所有的战役都能靠智取得胜,该硬碰硬的时候,也会伏尸百万,血流漂橹。

    二人继续往前走,只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却见宋鹤卿从前方匆匆赶来,见了她们大喜过望,作揖道:“殿下,娘娘,老臣可找到你们了。”

    他今日才听说楚承稷昨夜回了青州城,仔细一想何事能让楚承稷这般着急赶回来,这才忆起今日是个大日子。

    楚承稷神色倒是平静:“宋大人无需多礼,发生了何事?”

    宋鹤卿见楚承稷似乎也没想起来,脸上的愧色微微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老臣惭愧,竟忘了提前同太子妃娘娘商议要在武嘉帝诞辰这日设台祭拜祈福,幸好时辰尚早,正好殿下也归来了,殿下和娘娘一道前往云岗寺祭拜武帝陛下应当还来得及。”

    秦筝在心底算了算日子,按阴阳合历算,今日四月初七,正是之前林昭给她说过的武帝诞辰。

    只不过她忙于城防工事,哪里还想得起这茬儿。

    太子不仅命格同他们楚家的先祖皇帝像,竟然连生辰都在同一天?

    她心中暗自纳罕,无怪乎原书里钦天监那帮人吹嘘他和武嘉帝有着一样的命格,满朝文武还没人不信,生辰在同一天,这实在是太玄乎了些。

    楚承稷似乎并未把这个日子当回事,道:“前人已逝,又能庇护后人什么?无需跑这一趟浪费时间,好生把城防建好便是。”

    宋鹤卿额上的深沟一道道皱了起来,看着楚承稷仿佛又在看当初那个荒诞的太子,苦口婆心劝道:“如今大战在即,武帝陛下在大楚百姓心中乃武神转世,殿下前往云岗寺祭拜,定能鼓舞大军士气……”

    宋鹤卿讲了一肚子道理,大有楚承稷若不去,他就说到他去的意思。

    楚承稷只得道:“备车马。”

    带着乌泱泱一众人声势浩大去祭拜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是要前往云岗寺祭拜,那她们衣着也得隆重些,翟衣是来不及裁制了,秦筝和楚承稷回府换了一套华丽些的衣袍,宋鹤卿办事倒是利落,备好车马后又挑选了几百名随他们一同去云岗寺的将士。

    出发前,宋鹤卿大抵是怕楚承稷不愿意配合,私下同秦筝说了前去祭拜的流程。

    秦筝不愿宋鹤卿这样的老臣对楚承稷有成见,替他解释道:“殿下也是忧虑百姓,不愿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些怪力乱神上,才想着修筑城防庇护青州百姓。”

    同楚承稷接触这么久,秦筝自然知晓他的性子,他会指望那些虚妄的东西就怪了。

    宋鹤卿叹息:“殿下苦心,老臣都知晓,只是如今楚室势微,反贼来势汹汹,老臣这心中,惶恐得紧啊!”

    古人敬畏鬼神,秦筝觉得太子和武嘉帝一样命格的传言或许能让宋鹤卿宽心些,道:“殿下出生就被钦天监批出和武帝陛下一样的命格,连生辰都在同一日,如今山河破碎,殿下必然也能逞先祖之勇。”

    宋鹤卿神色怪异道:“殿下生辰在元月,娘娘莫不是记错了?”

    72. 亡国第七十二天 【VIP】……

    去云岗寺的一路, 秦筝心里都揣着事。

    楚承稷说今日是他生辰,宋鹤卿却又说他生辰在元月,他贵为太子, 一出生生辰八字就得被载入宗庙族谱,朝臣是万不会记错的。

    那他今日在净室说的那话,是诓骗逗她?还是在试探她?

    毕竟两人大婚前早已交换了庚帖,她怎会不知他生辰?

    秦筝越想, 心跳得就越快。

    回想起他当时的神情, 又不像是在套她的话……

    那他究竟是何意?

    秦筝心底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她乘坐的马车,楚承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前方, 宋鹤卿和林尧各乘一骑, 一左一右跟在他侧后方。

    文臣武将, 风姿昭昭。

    秦筝将车帘轻轻挑开一条缝,望着楚承稷在马背上高挺笔直的身影, 怔怔地出神。

    楚承稷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二人目光隔空交汇。

    秦筝怕他这一回头引得林尧和宋鹤卿也回头来看,赶紧放下了车帘。

    “停。”楚承稷突然出声。

    宋鹤卿生怕他突然提出中途折返, 颤颤巍巍问:“殿下怎么了?”

    楚承稷道:“天气炎热, 大军原地修整片刻再动身。”

    已经立夏,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 随行将士们的确有些疲乏。

    宋鹤卿把心放回肚子里, 命人传令下去就地修整。

    楚承稷打马行至马车前, 挑起车帘,将马背上的水囊递了进去。

    马车的空间很大,坐塌前的矮几上, 茶水糕点一应俱全,秦筝一身金红色华丽宫装倚窗而坐,乌发盘起,缀着金钗步摇,面上也点了精致的妆容。

    最惹人眼的莫过于她额间那朵细细描绘的绛色花钿,与她唇上极致艳丽的朱红口脂遥相呼应。

    楚承稷见惯了她不施粉黛的清冷模样,这一刻瞧着她浓颜盛装,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有余。

    秦筝看他走过来掀起车帘只为了给自己递水,还当他是忘了马车内备有茶水,指了指矮几上的茶盏:“我这里有茶水的。”

    楚承稷收回水囊,半点不客气地道:“给我倒一杯。”

    他过来就为了讨杯茶水喝?

    秦筝心中怪异,却还是倒了一杯送至他手中。

    楚承稷仰头喝下,把茶盏递了回去:“你方才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秦筝想到他生辰一事,心中愈发纷乱,若是直接问他,他反问自己为何不知他生辰是哪一日,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坦白她其实是从异世来的孤魂野鬼?

    别说是敬畏鬼神的古人,便是在现代,魂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嚷嚷出去只怕也会让原本亲近的人难以接受。

    秦筝心思百转,浅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是想看看你。”

    红唇在日光下像是樱桃蜜果,诱人采撷。

    楚承稷眯着眸子看她,突然问了句,“你的口脂可带着的?”

    秦筝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怕路上弄花了妆容,她把胭脂水粉一并带上了马车。

    楚承稷道,“我还有些渴。”

    秦筝正准备给他再倒一杯茶水,望着他眼底促狭的笑意,突然懂了他是什么意思,面上飞快地浮起一片薄红,愤愤瞪他一眼,恼火地放下了车帘子。

    她这厢刚坐好,车夫就被支开了,某人堂而皇之地登上了马车。

    楚承稷今日头束金冠,锦衣玉带,愈显俊美。

    秦筝美目一瞪,警告他:“这是在外边,你可别乱来。”

    她不知,美人之所以被称为美人,便是嗔怒,那也是别有风情。

    楚承稷是第一次看到她点唇脂,鲜红,靡艳,直教人想覆上去,将她的唇脂一点点揉乱,吞尽。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楚承稷下车后,秦筝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从马车的暗阁里翻出巴掌大的小铜镜,对着铜镜把被晕花的口脂擦干净了,点上新的。

    想起方才某人的话,脸上不免有些烫。

    “你不让我在这里亲你?到了佛寺亲你?”

    那般清冷自持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出这样放浪形骸的话来的?

    *

    众人修整了一刻钟,很快又开始赶路,总算是在正午之前抵达了云岗寺山脚。

    云岗寺因是武嘉帝生前修行过的地方,这些年一直香火不断,今年汴京易主,前来上香的人才少了些。

    大军封了山,为显诚心,秦筝得和楚承稷一起从山脚下的石阶步行上山。

    楚承稷倒是不忌讳那么多,命人寻一架滑竿来,被秦筝婉拒了。

    这具身体确实娇弱,但这逃亡的一路,什么苦都吃过了,上千级石阶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她跟着林昭习了许久的武,来了青州城自己也时常独自练习,从未落下,身体素质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最后那滑竿用在了宋鹤卿身上,他一把年纪跟着爬石阶,爬到一半实在是体力不支,楚承稷命一直抬着滑竿跟在后面的将士将他抬了上去。

    云岗寺的住持得了消息,带着寺中一众僧人早早地恭候在了山门外。

    住持是个白胖的僧人,耳垂肥大,笑起来像供奉在佛龛里的罗汉,慈眉善目的,眼底却又有一股看破世俗后的通达。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住持一手捻着念珠,一手呈掌竖在身前,对着楚承稷行了个佛礼。

    楚承稷回了他一个佛礼,眉眼间透着些许清冷和淡漠:“先祖诞辰,特来祭拜,有劳住持了。”

    楚承稷把这句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还是觉着怪异。

    住持笑呵呵道:“施主面善,是个有佛缘的。”

    他目光落到秦筝身上,笑意愈发莫测了些:“女施主的佛缘也不浅。”

    秦筝一直都是个无宗教信仰者,前世偶尔几次去佛庙道观,都是去景点打卡,突然被人夸一句有佛缘,秦筝有点怀疑是这位住持大师说这话是在看人下碟。

    她面上倒是分毫情绪不显,只学着楚承稷的样子给住持回了一个佛礼。

    每逢武嘉帝诞辰,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贫民百姓,都会前来寺中上香,寺庙僧侣也专门开辟了一间殿宇,为武嘉帝塑了金身,香火供奉着。

    楚承稷和秦筝被住持亲自带到武帝殿内,知客僧点了香分别拿给她们。

    秦筝偷偷打量了一眼寺中给武嘉帝塑的金身,头戴冕旒,身着龙袍,至于身形相貌嘛……只能说确实很威仪。

    秦筝知道但凡是供百姓祭拜的,不管的佛龛还是神像,都是讲究写意,不可能写实,倒也不觉着武嘉帝生前就是这泥相的模样。

    祭词自是由宋鹤卿来念,“高祖陛下在上,时山河崩离,异族来犯,践我河山,辱我万民,高祖陛下上承天命,重整河山,北征戎狄,南驱巫夷,救万民于水火,炳青史千秋……”

    歌颂武嘉帝的祭词宋鹤卿念了两三页还没念完,楚承稷静静听着,嘴角似翘非翘,带着几分嘲意。

    秦筝眼角余光瞥到他,心说这人在祖宗庙宇前还这般,未免也太不敬了些。

    等了半天,歌颂功德的部分总算是念完了,说到现下时局,宋鹤卿想起昔年昌盛的大楚成了这般模样,没忍住涕零:

    “而今时局,比起昔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祁县贼子逆反,入主汴京杀我皇族,文臣武将,忠烈者折戟而去,河西四郡落入异族之手,我辈臣民百姓再为蛮夷所役,臣每每想起,无不仓惶涕下。此危急存亡之秋,幸得太子力挽狂澜,占青、徐二州,光复楚室。今贼子遣兵来战,敌盛我寡,愿高祖陛下佑我大楚,佑我殿下!”

    殿外不少将士听到宋鹤卿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眼眶都隐隐泛红,紧握手中兵器,恨不能现在就冲上战场杀敌。

    秦筝也有些被宋鹤卿念的祭词所打动,和楚承稷一起上香叩拜时,要多诚心有多诚心。

    反倒是楚承稷,从始至终都一脸淡漠,半点看不出对自家老祖宗的敬重。

    秦筝暗自腹诽,楚家老祖宗这还是真是摊上了个不肖子孙?

    已至午时,祭拜完武帝,住持留他们在寺中用素斋。

    秦筝和楚承稷被领到一件特意布置过的禅房休息时,再无外人,她问:“殿下似乎不喜这里?”

    楚承稷从书架上随手取了一本佛经翻看:“没什么喜不喜的。”

    他修了十八年的禅,只是后来又不信禅罢了。

    当年世人骂他“穷兵黩武”、“陇西屠夫”,骂云岗寺教出一个杀人如麻的人间恶鬼,云岗寺山门被捣毁,对外称从他下山之时起,就已将他从俗家弟子名谱上除名。

    然而不过是睁眼闭目间,三百年光阴就已逝,他又成了天下百姓交口称赞的武神,还被建庙宇塑金身供奉香火。

    若说情绪,倒也没什么太大情绪起伏,只是还做不到平静如水罢了。

    秦筝总觉得这一刻他的离自己很远,又似乎很近,一种跨越光阴的渺茫感。

    她走过去在他脚边的蒲团坐下,趴在他膝头,在他垂眸看来时,浅着笑问:“看的哪卷经书?”

    她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不想他在沉浸在那些她无法触及的情绪里。

    “《金刚经》。”楚承稷答,眉眼间的疏离淡去不少。

    是了,前尘终究是前尘,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他身边有她。

    秦筝笑道:“你这人,不信佛陀,倒是喜欢看佛经。”

    楚承稷将手中的佛经翻了一页:“静心。”

    斋饭很快被知客僧送了过来。

    知客僧道:“寺中无甚风景,不过昔年武帝陛下于寺中修行时的禅房还保留着,院中那株公孙树也三百余年了,不少来寺中上香的香客都会去树上挂许愿牌,倒是可以一观。”

    秦筝向知客僧道了谢,等知客僧走了对楚承稷道:“来都来这寺中了,一会儿去看看也不妨事。”

    楚承稷有些兴致缺缺,但秦筝想去看,他还是点了头。

    在他记忆里,禅院里的确有过一棵公孙树,老树尚且有几分看头,禅房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当年他离寺后,不知又有多少寺中弟子住过那间禅房,如今打出这样一个名头,实在是没必要。

    而且他此番进寺以来,就发现云岗寺同他记忆中再无半点重合的地方,庙宇扩建了好几倍,接纳香客的雅致禅房建了百十来间……当年的禅院便是没有重建,三百年修修补补下来,只怕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饭后,住持亲自领着他们去参观禅院,林尧和宋鹤卿也一并前去。

    秦筝进院瞧见那棵挂满红绸的巨大银杏树,愣了一下:“这就是公孙树?”

    住持笑眯眯的,愈发像个弥勒佛:“公种树,孙得果,这便是此树得名的由来。当年武帝陛下于寺中修行时,常常打水灌溉此树,这树与武帝陛下,倒也有些因果。”

    这些年前来观赏过这棵老银杏树的香客不在少数,但听住持亲自解说这棵树渊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秦筝上辈子去不少名胜古迹游玩过,这套把景和物跟名人挂钩的说辞她听过无数遍了,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倒是林尧和宋鹤卿听说这是武嘉帝亲自照料过的树,看这棵树的眼神都变得崇敬起来。

    宋鹤卿颤着手抚摸树身:“这树受武帝陛下几年照料,都能长成如此参天巨木,大楚乃武帝陛下亲手所创,必然也能再复盛世。”

    楚承稷嘴角微微抽了一抽。

    不过是当年住在这禅院的弟子,轮流打扫院子,给花木浇水罢了,也被杜撰成了这样?

    介绍完银杏树,住持又介绍起立在树旁一座丈余高的功德碑,顾名思义,武嘉帝生平功绩都被刻在了这石碑上。

    这位大楚开国皇帝的功绩,秦筝早就听林昭说过了,听住持再谈起武嘉帝生平功绩时,这次倒是听到了其他的:

    “元江水患,江淮一带百姓年年遭难,民不聊生,武嘉帝一统江淮两岸后,修堤筑坝,疏通河道,建了鱼嘴堰和大渡堰,青州以南这才没遭过大灾,两堰山也是从那时叫起来的。”

    住持笑眯眯道:“青州是块福地。”

    秦筝心说原来武嘉帝不仅在军事上颇有造诣,还懂这些惠民工程,委实了不得。

    只不过现在后世人口口相传的,大多是他的战功。

    没人注意到楚承稷眉头狠狠皱起,修了两大堰?他怎不记得自己修过?

    这是后人为了神化他,什么功绩都往他身上安了?

    知客僧用托盘捧来两端系着木牌的红绸,住持道:“来寺里的香客大多会挂许愿牌在这公孙树上,几位施主若有心愿,也可一试。”

    知客僧率先将托盘捧到了楚承稷和秦筝跟前,楚承稷负手而立,望着那株银杏古树道:“不必了。”

    寄愿于一棵他从前浇过几次水的树,这比祭拜他自己还荒谬些。

    他这般不给面子,住持倒也不见动怒,依旧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无所求才是圆满。”

    今生无所求,或许是前世已经求过罢了。

    林尧跟宋鹤卿还是信的,两人都拿了许愿牌,提笔在上边写什么。

    这种事,秦筝一向就是凑个热闹,也拿了块许愿牌,林尧站的远,写什么她没瞧见,不过宋鹤卿满脸心酸写下的八个大字她看清了。

    楚氏再兴,山河无恙。

    这位老臣忧虑的,一直都是他曾经效忠的王朝和百姓罢了。

    秦筝握着笔头想了半天,也落了墨。

    红绸两端都挂着木牌,被甩上树后,红绸挂在枝上便掉不下来了,字迹小,隔得老远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

    陆家人听说楚承稷回来了,陆锦欣的奶嬷当即撺掇她叫上京城陆家人一道去来府上求见楚承稷,到了府上才得知他们突然去了云岗寺。

    楚承稷回府后听说陆家人来过,直接把林尧唤来:“听说陆家大小姐是你去接回来的?”

    他这话咋听平静,但林尧总觉得心里发毛,“娘娘怕陆大小姐在路上遇险,徒生事端,才叫我去迎人。”

    那会儿陆锦欣都已经快到青州城了,楚承稷和陆家又有合作,秦筝总不能直接把陆锦欣一行人拒在青州城外,万一她叫朝廷那边的人抓了去,又是一桩大麻烦。

    楚承稷点了头,道:“她近日在城内呆得有些无聊,你带她去附近打猎转转。”

    林尧第一想法是他和林昭一样被指定成为陆锦欣的陪玩了?转念深思又觉着不对,楚承稷此举,分明是让他去保护陆锦欣的。

    林尧一想到那位娇气的陆大小姐就头疼,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往别处甩:“殿下,末将领兵前去攻打扈州,让王彪或赵将军去保护陆大小姐的安危吧?”

    楚承稷淡淡斜他一眼:“你也知道陆家那女儿胆子有些小,王将军和陆将军容易吓到她,孤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言罢拍拍林尧的肩膀,进府去了。

    林尧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反复琢磨楚承稷那番话的意思,最后摸了摸自个儿脸:“殿下这是说我长得顺眼些?”

    ***

    已是暮时,主屋点着灯,楚承稷进去就瞧见换回一身居家常服的秦筝又在案前捣鼓她的工图。

    见他回来了,指了指净室道:“我已叫人给你备好热水了,你去沐浴吧。”

    楚承稷含笑打量她,被他这般看着,秦筝想起今早的荒唐,不由剜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工图去了。

    楚承稷提了提唇角,去了净室。

    他沐浴回来秦筝还在灯下用她自制的炭笔写写画画些什么,他道:“别看了,晚上看久了伤眼睛。”

    秦筝却似看得入了迷,置若罔闻。

    楚承稷走过去,发现她看的并不是城防的图纸,而是几张泛黄的水堰堤坝修建图纸。

    “这是什么?”

    他在秦筝身后骤然出声,吓得秦筝一哆嗦,回过头瞧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今日听住持说武嘉帝生前修建了鱼嘴堰和大渡堰,一时好奇,回来后便命人去找了建造图纸,可惜没有原来的图纸了,这两张都是十几年前河运使重画的。”

    楚承稷拧着眉峰道:“不是他修的。”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秦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鱼嘴堰和大渡堰非武嘉帝所修。

    秦筝困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这人怎么总喜欢跟他老祖宗对着干?

    楚承稷盯他半晌,只说了句:“皇家收录的史卷里都没记载。”

    他没做过的事,那群无能后辈瞎吹捧什么,丢人!

    野史本就会杜撰很多有的没的,甚至正史都有瞎编的可能,他这个楚家后人都否认了,秦筝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揪着不放,只颇为感慨地道:“古来多能人,原来三百年前修筑堤坝的人就已经知道要建一条鱼梯了。”

    所谓鱼梯,就是在修建堤坝造成水位落差后,导致一些鱼类没法往上游走,而专门在堤坝两侧建造的一条供鱼类回游的通道。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鱼梯在十七世纪才出现。

    没想到在这异时空,竟然在这么早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建造堤坝的同时要修建鱼梯。

    楚承稷眉峰紧蹙:“鱼梯?”

    73. 亡国第七十三天 【VIP】

    秦筝抬眼看他:“你知道?”

    楚承稷有一瞬间觉得这两个字有些耳熟, 但始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问:“有何用处?”

    秦筝便把鱼梯的作用给他解释了一遍。

    楚承稷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最后只道了句:“建这两大堰的人想来是有些本事。”

    秦筝微微一噎:“现在其他地方的堤坝不是这样修的?”

    楚承稷看她一眼:“工部的人才知晓。”

    秦筝闭嘴了。

    行叭,术业有专攻, 的确不能指望他对这些细致的工程有多了解。

    楚承稷见她低头又要去看那图纸,直接将图纸卷了起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晚上别费眼睛去看。”

    秦筝就是一时好奇,毕竟这个异时空的王朝虽然不存在于她原本生存的时空历史上, 但就目前的发展历程来看, 大多都是相同的,突然冒出个十七世纪才问世的鱼梯, 秦筝有点怀疑三百年前, 是不是有人跟她一样穿来了这个世界。

    如果对方也懂工程建筑的话, 那么留下的线索肯定不止一个鱼梯。

    隔了三百年光阴不可能再相遇,但有曾经同时代的人来过这里, 并留下印记,秦筝心里还是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慨。

    这事的确没什么打紧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楚承稷收走了图纸, 秦筝便从善如流吹灭了书案前的烛火, 屋子里唯一的亮光只剩角落里那盏纱灯。

    秦筝总觉得楚承稷从云岗寺回来后有些闷闷不乐的, 她歪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他像是在思索事情, 没半点反应。

    秦筝眸光微动, 起身去了里间, 抱出一枚长方形的盒子放在他跟前,笑吟吟道:“生辰礼物。”

    这是从寺里回来后,他同宋鹤卿等一众臣子议事时, 秦筝借口去督察城防修筑进度,专程去给他挑选的生辰礼。

    宋鹤卿说太子生辰在元月,他却说自己生辰是今日,不管是平时,还是今日去祭拜先祖,他对楚家的祖宗们似乎也没多敬重,而且性情和能力,都和原书中所描述的草包太子大相庭径。

    秦筝回来时思索了一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从前自己没想过的问题:他会不会也是穿的?

    因为自己不是太子妃,导致她以前听到楚承稷说一些反常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如果他也是穿的,那么他从不多问自己懂工程建筑,让她想说的时候再同他说,或许就是察觉到她也不是太子妃,他懂她的顾虑,所以才处处包容。

    想通这一切的时候,秦筝心口隐隐有些发颤。

    准备生辰礼,一方面是真心实意想帮他过这个生辰,另一方面,也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楚承稷望着秦筝抱过来的锦盒,眉梢轻提,看向她道:“我不是已经讨过生辰礼物了么?”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筝耳根子瞬间通红,抱起锦盒就要走,却又被楚承稷抬手按住了锦盒,“给我了,我自然还是得收着的。”

    秦筝忍不住道:“我怎么觉着殿下的脸皮厚度与日俱增?”

    “呵。”听她把“殿下”二字都用上了,楚承稷极其清浅地笑了一声,并不做答。

    他若脸皮薄些,现在估计还在睡床沿。

    打开锦盒,摆在里边的是一条蹀躞dié xiè 带,带銙用的金镶玉,做工很是精湛。

    他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做声。

    秦筝不由有些忐忑:“你不喜欢,我明日去铺子里给你换一条?”

    这蹀躞带,算是腰带的一种,不过更美观能挂的物件也更多些,甚受王孙贵族追捧。

    楚承稷揉了揉她发顶:“你拿你的首饰去换的?”

    林尧已经同他提过好几次军饷的事,青州府那点官银是绝对不够用的,秦筝把他给她准备的那一整箱首饰拿出了大半给林尧,让他拿去换成银子,只留了些平日里盛装撑场面要用的珠钗发饰。

    看到这条蹀躞带,楚承稷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典当了自己的首饰。

    高兴是有的,但想到是她用自己的首饰去换的,又没那么高兴了。

    他以为离开两堰山后他能给她更好的,但现在看来不是。

    秦筝促狭一笑:“才不是,那店铺东家要建宅院,正好要买青砖,我直接把买这条蹀躞带的银子折算成青砖给他了。”

    楚承稷目光这才柔和了下来,浅叹一声:“有时候倒也希望你和其他世家贵女一样。”

    秦筝睨着他:“殿下是觉着我着手的事太多了?”

    又是“殿下”,这是故意刺他呢。

    “你啊……”楚承稷摇头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这浑身的刺就炸开了。”

    他拉近她,把人抱坐于榻上,埋首在她颈边浅浅嗅着她的发香:“这天下,是我要同李信争的,所有的难处,也该我来扛。汴京贵眷们每日锦衣华裳,研脂弄粉,还会因夫婿没给她们买中意的首饰闹脾气,你跟着我,不是忙着绘工图,就是亲自领着工匠们修城防,就连我买给你的首饰,你都得抵出去换军饷……”

    他指尖挑起她一缕发,缓缓道:“我知你志不在后宅,可你多少也对自己好些。”

    她不躲在他后背,要和他比肩同行,可他会心疼。

    秦筝看着楚承稷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多谢殿□□恤。”

    他是不知道他直接命人搜罗来的那一箱首饰有多土气么?戴在身上出门会被人笑话暴发户的既视感。

    那些首饰便是留着,也只用来压箱底,还不如拿出去补贴军需。

    可对方这么温情地同她说这些,秦筝又不好意思说实话。

    楚承稷自然发现了她神色间的微妙,眸色敛了敛。

    秦筝以为他变脸是因为自己一直叫他殿下,很快改口:“怀舟。”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秦筝抓起蹀躞带:“你……要试试吗?”

    楚承稷从善如流站起来,他沐浴后只着了寝衣,为了能看出这蹀躞带上身的效果,他又穿了件外袍。

    他的衣袍一贯是深色的,秦筝两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帮他扣上蹀躞带,怕扣太紧他勒得慌,又怕扣得松垮了不好看,只得估摸着力道仰头问他:“勒吗?”

    她的寝衣宽松,从楚承稷的视角看下去,正好能瞧见一片暗影,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一直萦绕在他鼻尖,手上又时不时触碰到他腰腹。

    这可真是要命了。

    楚承稷闭了闭眼,格开秦筝的手,“挺合适的,不用试了。”

    他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秦筝后知后觉往他身下扫了一眼,楚承稷直接转身往净室去:“你先睡。”

    秦筝一怔,伸出一只爪子:“那个,我可以帮……”

    楚承稷呼吸一窒,勉强维持着平缓的语调:“去睡。”

    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男人的劣性一起,会那般容易就满足。

    在今晨之前,他也以为他克制得住,但事实证明人性就是贪得无厌的。

    青、徐两州和朝廷马上有一场大战,真要对她做了什么,是药三分毒,他不忍心给她用药,也不敢赌她若是有孕了,在兵荒马乱中是否能安然无虞。

    前世,他麾下最倚重的大将,就是在一场大战中安排他发妻逃去别的城池等他时,路上马车太过颠簸以至流产,又没有条件好生调养,落下一身病根,没过两年人就去了。

    秦筝裹着被子躺在拔步床上,听着净室传出的水声,想起自己方才的孟浪,脸上有些热。

    她翻了个身,把脑袋也一并缩被子里去了。

    从他收到生辰礼物的反应来看,他好像是挺喜欢的,若今天当真是他生辰,那么自己猜对了,他果真不是太子!

    秦筝心跳怦怦,这是书里的世界,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从书外穿来的?

    楚承稷回来时,见她把自己裹成个球,扬手把被子往下一揭,不期然对上她璀璨的一双眸子,他略微失神了一瞬,才用一贯清冽的语调问:“盖这么严实,不怕没法呼吸么?”

    秦筝现在满心只想求证他是不是穿书的,道:“我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册话本子……”

    楚承稷神色莫名盯着她,秦筝见他这般反应,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正要继续往下说,却听楚承稷道:“什么话本子,要让你整个人钻进被子里里去想?”

    秦筝:“……”

    她刚才真的只是想帮他,他想哪儿去了?

    楚承稷躺了下来,他淋过冷水,身上很凉,很认真地看着秦筝,像是在做什么思想斗争:“今晨那般……你喜欢么?”

    秦筝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赶紧解释:“不是,我……”

    他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呼吸不太平稳:“我很喜欢。”

    但他贪心,想要更多,所以才不敢再碰她。

    “你要是也喜欢……”

    秦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楚承稷果然没再说话,秦筝道:“我看过的那册话本子叫《侯门贵妇》,你看过吗?”

    她满眼期许地盯着他。

    楚承稷:“……未曾。”

    她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样啊……”秦筝收回捂在他唇边的手。

    心底虽然有几分失落,但仔细想想,以他老辣的权谋手段和对兵法的熟悉程度,的确不像是一个普通现代人。

    楚承稷见她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还有几分纳罕,他没看过她说的那本子,就让她这么失落?

    从来都只看兵书、国策、佛经的某人,只得耐着性子哄:“你说的那话本子,讲了个什么故事?”

    秦筝同他说起这事,本就只是想确定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穿书的,现在知道他不是,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道:“就是一个官家女家中蒙冤,她努力为家族翻案最后嫁入侯门的故事。”

    楚承稷微微一哂,“你若喜欢,往后叫戏班子编成戏曲唱给你听。”

    秦筝翻了个身朝里睡:“不用,就是一时想起来了。快睡吧,要备战攻打扈州、孟郡,你明日还有得忙。”

    他察觉到自己不是太子妃时,并未追问过她什么,现在秦筝知道他不是太子了,也遵守着他们之前的默契。

    就像他之前对自己说的,觉得是时候了,再将一切说与他不迟。

    秦筝不知怎么同他开口自己来自几千年后的异世,或许他也没想好要如何坦白他的过去。

    楚承稷盯着秦筝的后脑勺盯了大半宿才睡着。

    第二日去前院处理公务时,眼下不免有着淡淡的青黑。

    林尧抱着一口箱子来找他,“殿下,这些都是太子妃娘娘让末将拿去典当的首饰。”

    林尧知道大军缺的银子不是一星半点,秦筝把这大半箱首饰拿给他后,他倒也没敢拿去典当。

    楚承稷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首饰,眼皮跳了两下。

    足金镯子有两指宽厚,看着又土又憨;珠花钗能嵌珍珠的地方都缀满了珍珠,瞧着就辣眼睛;步摇上镶着五彩翠羽,宫廷里的确有一段时间流行用彩色羽毛做的饰品,但这巴掌大一团翠羽步摇若插在发髻上,活像个公鸡尾巴……

    楚承稷按了按眉心:“拿去典当了吧。”

    以后给她的东西他还是亲自去挑,不让底下的人去办了。

    接她来青州的那日,见她没几根像样的首饰,回城后他才命人搜罗了足足一箱金玉首饰拿去给她。

    楚承稷怎么也没想到,从祁云寨跟来的人,见着全是真金白银的首饰,挑选的准则就是哪个看着更沉更大,哪个缀的珍珠宝石多……

    林尧还当是他们没了银钱来路,苦着脸道:“如今青州两万兵马有余,这些首饰典当换了银钱,那也是杯水车薪。”

    楚承稷平静出言:“拿下扈州就有军饷了。”

    他查过史料了,大楚最挥霍无度的那几个皇帝,皇陵就建在扈州。

    林尧还以为他是说扈州官府的钱够他们撑一阵子,正蠢蠢欲动想同楚承稷说,把他调回来,让他去攻打扈州。

    就听楚承稷问话:“这几本公文不是该曹参将批么?怎送到这里来了?”

    林尧颇为同情地道:“曹参将后院起火,告假归家去了。”

    楚承稷原本没心思过问旁人家事,奈何林尧嘴快:

    “曹夫人平日里喜欢听戏,曹参将又是个粗人,不懂雅趣,曹夫人同曹参将说了几回戏,曹参将都没听过,曹夫人索性也不同他讲了。后来在戏园子里遇了个懂戏的俊俏郎君,这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正下笔如挥墨批阅公文的楚承稷:“……”

    他看林尧一眼:“这边忙完了就去别院。”

    林尧摸摸鼻子,暗自记下了,太子殿下不喜欢听别人说这些家长里短。

    林尧一走,楚承稷便唤来小厮:“你去城内的书肆买一册名为《侯门贵妇》的话本子回来。”

    小厮一脸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承稷轻咳一声:“太子妃喜欢看,若有类似的话本子也买些回来。”

    小厮恍然大悟,看楚承稷的目光立马不一样了,太子和太子妃娘娘果然恩爱有加!

    74. 亡国第七十四天 【VIP】

    两个时辰后, 小厮才带着采买的一箱书回来复命:“殿下,小的把青州城内大小书肆都跑遍了,也问了书肆掌柜的, 都说没听过《侯门贵妇》这册话本,小的买了些书肆里卖得最好的话本。”

    他说着拿起一本恭恭敬敬呈给楚承稷:“这本《西楼春月》据说各府姑娘都抢着买,战事一起,书卖完了没存货, 价钱都翻了两翻。”

    楚承稷听得各大书肆没那本《侯门贵妇》, 下意识皱了皱眉,瞥了小厮呈上来的书一眼, 只道:“行了, 你退下吧。”

    秦筝离开东宫的这一路肯定是没时间看话本的, 她说的那本《侯门贵妇》,难不成在京城书肆里才有卖?

    楚承稷心情不太明朗, 小厮躬身退下后,他神情微妙地翻开了那本《西楼春月》。

    才翻了两页,他就已经揉了好几次眉心,最后几乎是眯着眼睛快速翻完的。

    故事很简单, 一个穷秀才被乡绅接济, 却和乡绅的女儿有了首尾, 秀才进京赶考, 乡绅女儿未婚有孕要被沉塘, 千钧一发之际, 高中状元的穷秀才带着迎亲队伍前来救美, 二人终成一段佳话。

    楚承稷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女儿家都喜欢看这样的话本么?

    *

    晚间,秦筝见房里新置了一张书橱, 知道是定是楚承稷吩咐下人弄的,心说自己看的那些关于这个时代建筑工程方向的藏书,可算是有地方放了。

    她把堆在矮几上的《水经注》、《吴地记》、《考工记》一大摞古籍和前人所著的批注册子一起放进书橱里。

    书橱下层已经摆了不少楚承稷的藏书,为了以后方便取书,秦筝便把自己的书放到了上层。

    她随意扫了一眼楚承稷的藏书,本以为都是些生涩难懂的兵书国策之类的,看清书名后,眼睛倏地瞪圆了,恍被雷劈。

    《贵妃泪》、《吴娘三嫁》、《锦衣弃妇》、《李府贵妾》……

    跟书橱上层那几本砖块厚的《水经注》、《吴地记》比起来,实在是……太过扎眼。

    秦筝想起自己昨夜问楚承稷看过那本《侯门贵妇》,心中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楚承稷该不会是以为她喜欢看这些书,故意搜罗来的吧?

    她随手翻了几本,故事老套得掉牙,打发时间还成,但现在秦筝没功夫看这些闲书。

    *

    楚承稷回房时,秦筝手里正捧着一本《吴地记》,楚承稷扫了一眼屋角的书橱,轻咳一声。

    秦筝抬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楚承稷点点头,从书橱上抽出那本《西楼春月》,假装无意地放到了矮几上,咳了两声才把话给憋了出来:“这册话本子在各大书肆都卖得不错,还因战乱断货了,你得闲可以看看。”

    秦筝觉得他因自己昨晚一句话,就给自己寻了这么多话本子来,也是有心了,笑道:“你公务繁忙,不必费心思去给我挑这些话本子的。”

    林尧的话尤在楚承稷耳畔,曹参军就是不懂戏曲才让曹夫人渐渐不同他说这些,最终和懂戏的小郎君好上了……

    他绷着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憋话:“不全是为你挑的,我……平日里也看这些。”

    秦筝从《吴地记》书册中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加茫然。

    原来是他自己想看?

    怕秦筝不信,楚承稷继续绷着脸把《西楼春月》的大致故事说了一遍,还点评了几句:“未曾嫁娶就坏女子清白,终是不妥,那秀才金榜题名后再回去三媒六聘娶乡绅女儿,乡绅女儿倒也不必受那些罪了。”

    秦筝听他说得有板有眼的,更震惊了。

    在今夜以前,打死她,她都不信楚承稷竟然喜欢看这类话本子。

    她咽了咽口水,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点头附和:“嗯,确实如此。”

    楚承稷见她一脸怀疑人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目前的局势是好的,她以后会经常同自己讨论话本就行了。

    白日里他忙得不可开交,大不了晚上抽些空闲时间,眯着眼把书橱里剩下的那些话本看完。

    他看兵书都能一目十行,看这些书只会更快。

    于是这晚秦筝在睡前,瞧见楚承稷还捧着本《锦衣弃妇》在烛火下,紧皱眉头眯着眼看时,终于彻底相信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小说迷了。

    虽然他迷的是这个时代的女频小说。

    *

    次日,林昭来找秦筝诉说自己的娘子军筹建进度时,瞧见书橱上那两排书,凑过去好奇瞅了瞅,瞄一眼上层的书架,果断从下层抽了册话本子。

    “这书橱上层的书,我光看个书名就开始眼睛疼了,也不知太子殿下平日是怎么看下去的,还是阿筝姐姐的这些话本子合我心意。”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从碟子里捡了颗蜜饯送自己嘴里,翻着手中的话本别提多惬意。

    正在看前任河运使传记的秦筝:“……”

    书架上层的书才是她的。

    林昭翻了两页,嘴角满足地翘起:“茶舍里说书的那老秀才也说过这《西楼春月》,但每回都只讲一点,听的人心痒痒,先前我让我哥给我去书肆里卖,他说这书娘们唧唧的,女人才喜欢看,他一个大老爷们拉不下那个脸去买。后来书肆里就卖断货了,我想买都买不到,今儿可算是能让我一次性看完过过瘾!”

    秦筝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来:“我就见过男子也喜欢看这些话本的。”

    林昭正想问是谁,这一抬眼才发现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的楚承稷,他脸色实在是算不得好看。

    林昭原本是懒散坐着的,几乎是瞬间就把腰背给挺直了:“殿下。”

    楚承稷迈步进屋,清冷点了下头。

    他走到半路回来拿兵防图纸,却无意中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秦筝是背对门口坐着的,在林昭出声后才往外看去,见楚承稷脸色不太好,心知其中缘由,却也不好在此时说什么,只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在人前,秦筝一贯是以“殿下”称呼他。

    楚承稷“嗯”了一声,拿了书案上的布防图道:“我与幕僚们商议攻打扈州、孟郡事宜,午间就不回来用饭了。”

    楚承稷离去后,林昭缩了缩脖子:“我怎么觉着太子殿下今天怪凶的。”

    秦筝轻咳一声:“大战在即,他心里绷着根弦。”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林昭点头道:“也是,殿下肩上的担子重。”

    **

    别院。

    林尧自然知道楚承稷马上要攻打扈州和孟郡了,他忍着牙酸咬文嚼字写了一本折子,希望楚承稷让自己当先锋去攻打扈州。

    折子被退回来的时,林尧逮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悔得肠子都青了,跟心腹倒苦水:

    “陆则那厮心眼子多得跟藕孔似的,他妹妹来青州了,他能不知道?早不去徐州晚不去徐州,偏偏赶在他妹妹要到青州的时候火急火燎跑去徐州,可不就是知道他们陆家这事做的恁不地道,怕亲自接回了陆家嫡女,被殿下迁怒?”

    “老子怎么就这么倒霉!老子想上战场杀敌,不想留在这儿伺候陆家这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祖宗!”

    他整个人往后一趟,眼角余光瞟到一行人在回廊那头时,立马站了起来。

    但是晚了,他那番话,陆锦欣和身边几个伺候的丫鬟老仆全听见了。

    陆锦欣的奶嬷狠狠瞪着他,怒喝道:“还有没有规矩了,竟敢编排主子!来人,给我掌嘴!”

    陆锦欣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面上更多的是羞愧和难堪,“嬷嬷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麾下的林将军。”

    陆锦欣微微福身后便带着一众仆从往回走。

    林尧看着走远的一群人,抬手敲了敲亲卫的脑袋:“有人来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

    亲卫苦着脸道:“属下也没瞧见。”

    林尧眼神复杂往回廊那边看了一眼,拎起兵器往回走:“算了,继续巡岗。”

    他不觉得自己那番话哪里说错了,郢州陆家除了一开始运送粮草来青州时帮太子做了些事,后边就一直拿着个空饼吊着他们。

    郢州陆家当然有钱,他们现在最缺的也是钱,但郢州陆家在太子拿下青州后,半点表示都没有,眼见太子又拿下了徐州,才赶紧送了个嫡女过来。

    表面上是要联姻,可光送个人过来,依然是用郢州陆家的财富吊着他们的意思。

    他们跟朝廷的这场大战,若是败了,郢州陆家不过是折一个庶子,一个嫡女。

    但他们若是赢了,那边也能继续顺杆子往上爬,把这位陆家嫡女堂而皇之塞给太子,再拿出点实质性的好处来。

    只能说青、徐两州现在的局面,全叫郢州陆家人算计完了,陆家就是用一子一女去赌太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陆则是只狐狸,早看清了陆家的盘算,所以才投奔太子,现在一心为太子做事。

    这个陆大小姐和她身边的仆人显然就蠢了好几个度,半点不知她们从送来青州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家族弃子了。

    但她若在青州出了什么事,郢州陆家那边只怕会抓着这点不放,所以太子和太子妃才一直让人保护陆锦欣。

    可他来守着这位陆大小姐,简直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只是自己嘟嚷的那些话叫正主听见了,林尧又觉着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他一个人大男人在背后说人家是非,对方还是个小姑娘,他这不跟个长舌妇似的么?

    75. 亡国第七十五天 【VIP】

    回去的一路, 奶嬷都在陆锦欣耳边念叨:“姑娘你别哭,那些个泥腿子的话有什么好往心里去的?”

    陆锦欣抿紧唇不吱声,豆大的泪珠子挂在纤长的眼睫上, 要掉不掉的,平齐的刘海盖在额前,一张圆脸让她身上稚气更重了些,也更显可怜。

    一行人转过回廊, 坐在回廊木椅处赏荷的锦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 瞧见陆锦欣,眉梢轻皱, “锦欣?谁又惹你哭了?”

    奶嬷有些戒备地盯着陆锦颜:“劳锦颜姑娘挂心了, 不过是些小事……”

    眼前这位是京城陆家的嫡女, 楚皇后乃她亲姑母,她自幼便是被当做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来培养的, 只是后来太子瞧上了秦家女,娶了秦家女为太子妃,陆家这才没能同时出一位皇后和一位太子妃。

    陆太师死后,京城陆家满门被抄, 陆家人被押送往闵州, 太子命人劫道救下他们后, 一直都将他们安置在这别院里。

    郢州陆家那边也怕鞍前马后忙一遭, 最后却为京城陆家人做了嫁衣, 毕竟若要联姻, 可再没有比陆锦颜更合适的人选了, 郢州陆家这才将陆锦欣送来了青州。

    陆锦颜倚在木栏上的,手持一柄绣着花鸟图的团扇,臂上薄如蝉翼的披帛一半拖曳在身前, 一半搭在木栏上,随风浅浅浮动,远看着好似一幅仕女图。

    同陆锦欣比起来,陆锦颜是端庄明艳的长相,“汴京双姝”说的便是她和秦筝。

    只是秦筝在容貌上更胜几分,被誉为“楚国第一美人”,陆锦颜则有第一才女之称。

    听到奶嬷的话,她轻描淡写看了奶嬷一眼,从小被当做太子妃人选培养,又是在汴京那富贵之地长大的,这一眼可以说是压迫感十足:“我同我妹妹说话,何时轮得到一个下人插嘴了?”

    奶嬷在陆锦欣身边伺候多年,还从没被人这般落过脸子,面上当即就有些难看,“锦颜姑娘这是哪里话……”

    陆锦颜轻飘飘撂下一句:“为奴要有为奴的本分,我婶娘去得早,从前同郢州那边少有来往不知你们是如何伺候锦欣的也就罢了,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再有逾越,我可不介意替我妹妹管教奴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下来,奶嬷面上一阵青红,一肚子怨怼却又一句话不敢再说。

    陆锦颜起身,牵起陆锦欣的手,嫌弃道:“哭得跟个花猫似的,去我房里洗把脸。”

    奶嬷还想跟着,陆锦颜一个眼神扫过来,愣是让她没敢迈动腿。

    陆锦颜道:“你们就别跟着了,我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奶嬷脸上讪讪的,等陆锦颜牵着陆锦欣的手走远了,才往地上呸了一口:“我早就知道他们京城陆家这边没安好心!从前陆太师还在那会儿,他们趾高气扬也就罢了,如今处处指望郢州这边,还端什么架子?也就小姐是个没心眼儿的,被她套了话去,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小姐呢!”

    若说从前的陆家是一棵大树,那么京城陆家可以说几乎就是这整棵树,郢州这边的分支不过是根枝丫。

    也正因为这样,郢州陆家在京城陆家面前一直都有低一头之感,如今京城陆家垮了,才处处都想扬眉吐气,奶嬷一直摆谱端架子,也是不想叫旁人看轻了她们郢州陆家人。

    **

    陆锦颜带着陆锦欣回房,命丫鬟打水给她洗干净脸后,指了个绣墩让她坐下:“说吧,为什么哭?”

    陆锦欣年方十四,汴京没易主那会儿,谁也不知道京城陆家会有灭族之灾,没人要她学成个什么样,肩负什么家族责任,她在郢州一直是被娇养长大的,从未受过委屈。

    此刻一听陆锦颜问话,眼圈就忍不住泛红:“我想回家……”

    陆锦颜叹了口气:“你来这里,就该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陆锦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两肩颤动着,哭得无声。

    寄回去的书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陆锦欣当然知道自己父亲那边是什么态度了,娘亲去世后,父亲一直很疼她,但现在也的确是不要她了。

    二房的堂姐嫁给淮阳王后,二房在陆家更有话语权,如今太子势头渐起,所以父亲把她送来了青州。

    她咬着唇道:“我不是被人说道了委屈,我……我就是觉得难堪,还很难过。”

    难堪于自己的境地,难过于这境地是疼爱她的父亲给她的。

    陆锦颜看陆锦欣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摸了摸她发顶:“这才到哪儿?往后别再遇事就哭了。”

    陆锦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我就是不明白,我养过一只波斯猫,那年知府家的女儿来家中玩,看上了我的猫,我宁可得罪她都不愿把猫送出去,为什么父亲可以狠下心不要我?”

    她说着眼泪又有些止不住:“奶嬷说,我是陆家的女儿,为了陆家该来青州。锦荣也说,陆家养我这么大,我该为了家族做这些。颜姐姐,从我生在陆家那一天起,受了陆家的教养,是不是就欠下陆家的了?”

    锦荣是继母生下的弟弟。

    她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满,盈满泪水的一双眼明净澄澈,似乎只是想从陆锦颜这里要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养猫是因为喜欢才养的,没想过养它是为了拿它换什么。我也一直以为,父亲疼我是真的疼我,但现在我发现我从前好像想错了,陆家教养我,跟我养猫是不一样的。”

    陆锦颜一直觉得这个远房堂妹有些呆,听了她这番话后,却是好半晌都不知说些什么,嘴角的笑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是啊,世家女的名头听着多光鲜,却还不如别人养的猫猫狗狗。拿了猫狗做人情送出去,往后猫狗不同原主人家亲近,也不会有人说猫狗没良心。独独家中的女儿是精打细算,把每一分价值都筹划好了的。”

    说到后边,她嘴角笑意愈显讽刺:“别难过了,你在这里难过,谁又知晓?”

    许是那些话触动了陆锦颜心中某个角落,她倒是提点了陆锦欣几句:“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别奢望郢州那边还会管你死活了,这里是青州,不是郢州,你那个奶嬷,尽早打发了,成天拿乔做势,给你惹一堆嫌。”

    陆锦欣垂着脑袋没做声,她知道奶嬷经常多嘴,可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娶了继母,一直全心全意为她好的,就只剩奶嬷了,奶嬷经常端架子拿乔,也是怕她性子软被人拿捏。

    她什么心思全写脸上了,陆锦颜哪能看不明白,叹道:“你越是纵容,她就越没了主仆边界,什么都逾越替你拿主意,早晚会害了你。你念着多年的情分不好撵她走,那也得把你主子的架子给拿起来,该敲打就敲打。是在不行,往后让她只管房里的事,身边另提拔几个得力的大丫鬟。”

    陆锦欣小声应好,随即又局促扯了扯手绢:“颜姐姐,我觉得没脸在青州待下去。”

    那位姓林的将军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也没说错,郢州那边只让她过来,明知大军缺的是军饷,却装聋作哑,无非是不敢在太子身上下太大的赌注,怕太子和朝廷大军对阵会输。

    陆锦颜点了点她额头:“马上要打仗了,你还能去哪儿?郢州那边送你来联姻,你没那个心思,就尽早让太子妃知晓,太子妃总不会为难你。”

    陆锦欣委屈巴巴对手指头:“我怕见到太子。”

    听说太子妃就是去庙里上香被太子瞧上的。

    之前奶嬷听说太子从徐州赶回来了,让她和京城陆家人一起去见太子,她就偷偷给自己脸上闷了好几颗痘痘。

    陆锦颜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讥诮,意味不明说了句:“你真当太子当年娶太子妃,是因太子妃的美貌么?”

    陆锦欣一脸惊愕,陆锦颜却意识到自己失言,改口道:“你一个肉包,谁瞧得上你。”

    陆锦欣嘴角一垮,“我只是脸圆。”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肉。

    陆锦颜道:“行了,你今天先回去,明日我陪你去见太子妃娘娘。”

    有人陪着壮胆,陆锦欣自然高兴,但陆锦颜以前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她也是知道的,“太子妃娘娘……会不会不高兴?”

    陆锦颜什么段位,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呆子在顾虑什么,道:“你是陆家现在送来联姻的,我从前……也险些被选入东宫,你我二人都对太子殿下无意,不管家里边怎么说,咱们向太子妃表明态度就是了。”

    陆锦欣放心了,因为刚才又哭过,这么回去,肯定会被人瞧见的,她道:“我还要洗把脸。”

    陆锦颜对这个小呆子颇为无奈,道:“去吧,我的绣笼旁边有干净的帕子。”

    陆锦欣洗了把脸,去那边找帕子时,正好瞧见一个被绸布遮住一半的绣绷,宝蓝色的缎面,上门的青竹绣得格外有风骨。

    “颜姐姐,你绣的竹子真好看。”她说着就要把那绣绷拿起来看。

    陆锦颜眼神一变,喝道:“别动!”

    然而已经晚了,绣绷上的图案完整地落入陆锦欣眼底,刺绣两边对称,瞧着是做荷包用的,下角还有一个没绣完的“彦”字,瞧着是“颜”字的一半,只是宽了些,陆锦欣没看出有哪里不妥。

    可她尚未回过神来,绣绷就已经被陆锦颜夺了去,别在上面的针深深刺入她掌心,溢出了殷红的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冷着脸道:“我不喜欢别人乱动我东西。”

    “对不起。”陆锦欣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有些手足无措。

    陆锦颜似乎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面色缓和了些,“没什么,你回去吧。”

    陆锦欣垂头丧气离开了陆锦颜的房间,只觉自己真是笨透了,难怪连颜姐姐也恼她。

    房内,陆锦颜听着陆锦欣脚步声远去后,才将藏到身后的绣绷拿了出来,掌心被针刺的血刚好晕染了那个“彦”字,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闭上眼,勾起的嘴角尽是苦涩。

    ***

    陆锦欣和陆锦颜的拜帖当天晚上就递到了秦筝跟前,正好城防工事验收完工,她的确没那般忙了,见见这两位陆家嫡出的姑娘倒也不妨事。

    只是宋鹤卿得知后,有的没的给她说了一堆,秦筝才知晓京城陆家嫡女陆锦颜,原是钦定的太子妃。

    晚间楚承稷回来时,她不动声色把那张拜帖摆在矮几最显眼的地方。

    楚承稷还当是什么,捻起翻开一看,道:“你若不想见她们,只让下边的人说你忙,打发了便是。”

    秦筝道:“我前些日子的确忙,已晾了她们许久了,早晚还是得见一见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总若有若无地扫向楚承稷。

    楚承稷好笑道:“郢州陆家的女儿,我可从未见过。”

    秦筝慢条斯理翻着手中书册:“听闻殿下和京城陆家的表妹感情不错。”

    她知道他不是原太子,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本来还想保持默契继续等他自己透露的,但还是忍不住想旁敲侧击问问。

    76. 亡国第七十六天(捉虫) 【VIP】……

    楚承稷在铜盆里净手, 扯了块干净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珠道:“陆皇后喜欢她,与我何干?”

    秦筝一噎,陆皇后与陆锦颜乃亲姑侄, 关系能不好么?

    也是猜到他并非原太子罢了,不然他直呼自己母后陆皇后,秦筝还得腹诽他大逆不道一次。

    楚承稷把帕子搭到水盆边上时,突然意思到了什么, 抬眸看向秦筝, 语调促狭:“阿筝这是在吃醋?”

    秦筝低头看书:“殿下想多了,只是想到明日要见陆家两位姑娘, 怕有怠慢之处, 询问殿下一二罢了。”

    殿下都叫上了, 可见是心里憋着气儿呢。

    楚承稷走过去在她身旁落座,矮榻的空间本就不大, 正中央还放了一张矮几,楚承稷挨着秦筝坐下后,不免就有些挤,他侧身看她看的什么书时, 温热的胸膛就直接贴着她后背。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 夏裳又单薄。

    感觉他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秦筝不太自在, 指了指矮几对面道:“殿下坐那边去吧。”

    楚承稷长臂环过她腰身, 大掌覆在了她握着书卷的手上, 把书拿高了几分, 将她困在自己胸膛和矮几之间:“一起看。”

    他下巴都快搁在秦筝肩膀上了,秦筝挣了一下,没挣开, 只得道:“殿下喜欢这册《吴地记》,拿去看便是。”

    她试图松开握着书卷的手,楚承稷覆在她手背的大掌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力道不大,但很强势。

    “当年陆家如日中天,陆皇后的确欲定陆家嫡女为太子妃,但楚炀帝晚年昏聩,一心寻求长生之法,被方士所惑,认定是孤夺走了他的气运,杀了孤,他就能多活几载。”楚承稷嗓音清浅而平静,将那段太子夺取臣妻的往事娓娓道来。

    秦筝眼底闪过几许惊愕,手上的书都看不下去了,直接靠在他怀里专心听起故事。

    楚承稷轻抚她长发,像是在给猫顺毛一般,“要除掉孤,最先要对付的,自然是孤身后的陆家。陆皇后失宠,陆家臣子在朝堂上备受打压,陆太师虽还立着,却也看到了陆家大厦将倾的一天。”

    “孤从出生之日起,就被钦天监批出同武嘉帝一样的命格。”说起这句,楚承稷神情要多怪异有多怪异,可惜秦筝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看不见。

    楚承稷继续道:“不管民间还是朝堂,对孤的呼声一直很高,这倒更让楚炀帝深信是孤夺走了他为皇的气运。孤为了保命,行尽荒诞之事,弄得臭名昭著。”

    “只是钦天监官员还说过,武嘉帝戎马一生,未近过女色,孤若想保持住这命格,成大业前也万不可近女色。陆皇后和陆家人都信这命格,让孤装作眠花宿柳,楚炀帝为探虚实,送了不少美人到东宫。”

    说这话的时候,楚承稷按了按眉心,似乎觉着荒谬,可他死后当真重生到了这具身体里,的确又有些玄乎。

    他道:“推得了一次两次,十几个美人,都是楚炀帝送来的,孤又哪能次次都找到理由推拒,陆皇后便让孤称病,买通太医院的太医,说孤已被女色耗空了身体,靠药物也不能成事,正暗地里四处求医。”

    秦筝心说对上了,他们逃出汴京那夜在船上,一个船客可不就是说他有个亲戚在太医院当差,爆料说太子有隐疾在到处求药么。

    “陆家已是众矢之的,孤若再娶陆家女为太子妃,无非是把陆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但孤好色的名声在外,陆家嫡女的容貌在汴京,也仅次于你,孤若另娶,只能是娶你,才不会让楚炀帝生疑。”

    秦筝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原身有婚约在身,太子枉顾君臣朝纲说娶她,只会让朝臣和百姓都愈发觉得太子荒诞,对他失望。

    这也是楚炀帝乐意看到的局面,毕竟秦国公是纯臣,太子娶了秦家女,不会得到任何助力。

    她突然抬起头来:“所以你一开始想娶的并不是我?我有婚约在身,你在金銮殿上一闹丢完脸,让炀帝满意就行了。秦家拒婚后,你顺势提出娶我妹妹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楚承稷眼底闪过几许复杂,点了头。

    那的确是原太子的计划。

    只是谁又料到,原太子声名太过狼藉,秦家姐妹情深,秦家长女以为是自己给妹妹带去了无妄之灾,自愿同沈家悔婚嫁入东宫。

    楚炀帝想让原太子死,这事原太子又不敢告知秦国公,毕竟秦国公若是知晓了一切,以秦国公刚正不阿的性子,只怕会在御前死谏,让他斩杀那胡言的方士,这只会让楚炀帝更快更直接地抹杀掉原太子。

    最终这桩糊涂亲事就这么成了,夺娶臣妻的丑闻,稳稳罩在了原太子脑袋上。

    可归根到底,还是原太子为求自保,拖了秦家下水,又拆散了秦、沈两家的婚事。

    后来沈彦之叛变,原太子守城而死,大抵也是因果轮回了。

    秦筝没料到藏在原书虐恋番外背后的,还有这么多内情,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楚承稷垂眸看她:“孤同京城陆家嫡女,无甚来往。”

    他说了这么多秘辛,再添这么一句话,是何意味不言而喻,秦筝却没心思再同他计较那些,叹了口气道:“我心里不太好受。”

    一开始她以为太子妃和沈彦之就是对被皇权压迫的虐恋小情侣,捋清背后所有的根源后,那份意难平没一开始尖锐了,更多的是觉着沉重。

    宿命有岔道口,可在这个岔道口避开了,下个岔道口,同样的选择还是会出现,并且绕不开。

    关于太子妃的过去,秦筝这些日子也查了不少。

    太子妃为了妹妹,放弃了沈彦之。

    秦筝也设想过太子妃若是知情,没有嫁给太子,嫁给沈彦之会如何。

    但结果无疑会更惨烈些,亡国之祸,从来就不是一人促成的。

    秦乡关一役,沈家设计沈彦之,不管他是死是活,传回来的都只会是沈彦之叛变的消息。

    不同的是,他若选择死在罗献小将军手里,她胞妹在敌营跟着一起死,送回汴京的消息是:沈彦之叛变,在三军阵前被就地正法。朝廷守军赢了,守住了秦乡关,沈家和有姻亲关系的秦家一起被当成乱党拿下。

    他若做了和现在一样的选择,在罗献小将军掌握证据要杀他前,带着布防图逃去敌营。朝廷大军溃败,他能保下她胞妹,也能保下秦家和沈家。只是以秦国公的高义,哪怕杀不了沈彦之,定然也会触柱以死明志。秦家会一同被打成乱党,原身和沈彦之便是再情深,这条路也走不下去。

    做完所有的假设后,秦筝悲哀的发现,原身悔婚嫁入东宫,对他们二人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你我留给彼此的都是曾经最好的模样,忆起往事也不会有那么多无法逾越的伤怀。

    楚承稷听她说心中不太好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想起沈彦之了?”

    秦筝点头,沉沉叹了口气,又道:“也不止他,只是突然觉得,所有被牵扯进来的人,似乎都挣脱不了这宿命一般……”

    楚承稷在她点头时眸色就凉薄了几分,道:“破而后立。”

    秦筝知道是他说的这个道理,只是一下子有些没法从这沉重的情绪里走出来。

    楚承稷见他一直神色郁郁,唇角微抿,忽而捂着胸口的位置,眉头紧皱,神色似有些痛苦。

    他本是半抱着秦筝的,这番动作自然也引起了秦筝的注意,她忙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傍晚天就开始下起了小雨,现在窗外都还有淅沥沥的雨声,她关切的话音似雨夜中燃在桌角的那团烛火,剥开了层层阴冷暗霾。

    楚承稷似乎不愿让她过多过问,只道:“无事,阴雨天,胸口的箭伤有些作痛罢了。”

    紧皱的眉头却不曾松开过。

    秦筝当然知道那险些要了他命的箭伤有多严重,逃亡的一路,伤口愈合又裂开好几次,她每次帮他换药时,看着都疼。

    她连忙起身:“你先去床上躺着,我命人去请大夫。”

    楚承稷“虚弱”被她扶到了床上,掖好被子躺下,“不用请大夫,身上暖起来就好了。”

    夏被单薄,秦筝一听他说要暖和些,赶紧去笼箱里抱了一床冬被也给他盖上,又唤下人去灌了个汤婆子来。

    夏日里,有的达官贵眷小日子到了,畏寒得紧,就会命人备汤婆子,因此秦筝突然让下人准备汤婆子,倒也没人觉着奇怪。

    汤婆子送来后,秦筝立马塞楚承稷胸口处给他捂着。

    盖着一床大冬被,又被塞了个暖烘烘汤婆子的楚某人:“……我觉着好多了。”

    他伸手要把汤婆子拿出去,却被秦筝抬手按住:“不成,再捂会儿,回头我还是得找大夫再给你开个调养的方子。”

    一直到豆大的汗珠子都给他捂住来了,秦筝才把汤婆子拿出去了,只是说什么不肯让楚承稷换回夏日盖的薄被。

    而且平日里睡死了雷打不动的秦某人,似乎又觉醒了她照顾病患的潜能。

    明明呼吸已经绵长了,楚承稷那边稍微有点动静,她立马就能坐起来。

    楚承稷好几次偷偷拨开的被子都被她给盖了回去,秦筝又困,又怕他着凉,几乎是闭着眼嘀咕:“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老踢被子……”

    装睡的楚某人:“……”

    她往常睡得死,一觉醒来就是天亮了,哪里知道楚承稷睡相如何。

    不过因为今晚的发现,秦筝莫名还觉着同楚承稷亲近了几分,她睡相一贯不太好,楚承稷也踢被子。

    她俩谁也别嫌弃谁。

    怕楚承稷后半夜又丢开被子,秦筝困得不行,直接隔着被子手脚并用把某人给抱住了。

    夜幕里楚承稷望着黑漆漆的帐顶,浅浅叹了口气。

    77. 亡国第七十七天 【VIP】

    后半夜下了一夜的急雨, 翌日,附近几个村落山体滑坡的急报就送至了楚承稷案前。

    楚承稷匆匆用了两口早饭就要带人去建收纳灾民的临时灾棚。

    外边一直下着牛毛细雨,秦筝怕他受了寒, 回来胸口的旧伤又作痛,道:“你身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厉害,我代你去也是一样的。”

    楚承稷没料到自己昨夜随口一句话竟叫她上心成了这般,看着她轻皱着的眉头, 抬手帮她抚平,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傻姑娘。”

    斜风从开了一半的雕花轩窗吹进来,案前的书卷一页页翻飞, 他温热的指腹慢慢抚过秦筝眉心, 俊逸的侧脸被光影细细勾勒, 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疼惜。

    秦筝短暂地失神了一瞬。

    楚承稷道:“我去会受寒,你去便不会了么?不是什么大工程, 我去了也是看看灾情,你留在家中,一会儿陆家的人还要来,总不能让我去见她们?”

    秦筝骤然回神, 听他说这番话, 倒是没再坚持, 只在问了大夫调养的药膳后, 命厨房煨了一锅筒骨红豆汤, 听说对他旧伤有好处。

    ***

    陆家姐妹过来时, 秦筝正在一笔笔对青州府这些日子的开支, 底下的官员做了账册,呈到楚承稷跟前来,他不得闲, 便是由秦筝代看。

    库房已经开不出官银了,但自武帝诞辰前往云岗寺祭拜后,前来参军的人依旧在不断增多。

    发不出军饷军服都是次要的,武器总得配备上。

    楚承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就是在商议如何攻打扈州和孟郡。

    扈州好打,可若不拿下孟郡,他们对阵朝廷的七万大军,明显出于劣势,楚承稷想要的,是一箭双雕。

    战场上除了谋略,也讲究一个天时地利,秦筝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楚承稷在等的就是这场大雨。

    她在前厅接待了陆家姐妹。

    那日在城门口初见,陆锦欣满头珠翠,面上点着精致的妆容,刘海也是梳上去了的,靠浓妆盖住了那一身稚气,今日一见,秦筝才觉着郢州送来的这姑娘,瞧着委实是稚嫩了些。

    陆锦欣穿着一身鹅黄的的挑线撒花裙,梳着双髻,两边各簪一朵跟衣裙同色的珠花,与眉毛平齐的刘海放下来后,更显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

    相比之下,陆锦颜虽也是一身素净的豆青色折枝裙,秦筝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了惊艳。

    陆锦颜有着一双很标志的丹凤眼,眼角内勾,眼尾上挑,这样的眼形在男子身上显得威严,在女子身上则显出几分凉薄来,但相同的是,都让人觉着贵气。

    “来青州多时了,今日才前来拜见太子妃,委实是失礼,还望太子妃娘娘勿怪。”陆锦颜带着陆锦欣,对着秦筝盈盈一拜。

    她是从小被当做太子妃培养的世家贵女,礼仪上自是半点挑不出错处。

    秦筝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快快免礼,前些日子殿下不在青州,城内事务繁多,一直没得闲找你们姐妹来陪本宫说话解解乏,别拘着,坐吧。”

    陆家姐妹这才坐下了。

    陆锦欣也只在来青州那日见过秦筝一次,那时秦筝灰头土脸的,若不是旁人给她说那是太子妃,她还以为只是个被贬为奴籍去做苦役的美貌女子。

    今日见秦筝着锦绣罗衣,明明不是盛装打扮,但也叫她偷偷吸了一口凉气。

    落座后秦筝和陆锦颜说话时,她视线就偷偷在二人脸上打转。

    颜姐姐好看,太子妃娘娘也好看!

    比较来比较去,她发现还是太子妃更好看!后面便一直偷偷打量太子妃,愈看愈觉着太子妃就跟那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陆锦颜从前大抵就不是个会逢迎的性子,她本是内定的太子妃,从来都只有别人迎合她的份,想起此行的目的,她委婉道:

    “我婶娘去得早,我那堂叔平日里又鲜少管子女们,欣丫头胡闹,听说我在青州,要来寻我玩,堂叔便直接命人将她送来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给娘娘和殿下添麻烦了,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听闻昨夜暴雨城郊好几个村落滑坡了,陆家在江淮一带还有几个布庄、粮铺,我大伯今日便已前去调货,想为青州百姓尽些绵薄之力,也为娘娘和殿下分忧。”

    她口中的布庄、粮铺,自然是京城陆家从前留下的暗处据点,毕竟陆家明面上的产业,早就被朝廷查封了。

    秦筝有些意外,陆锦颜这话里有两成意思,一是陆锦欣并不是来联姻的,甚至连理由都帮忙找好了——陆锦欣就是来青州找她玩的。

    其二么,便是京城陆家想有个门路去楚承稷身边做事。遇上这样涝灾,灾民最缺的就是粮食和衣物,陆锦颜说她大伯前去调运粮食和布料,可不就是上赶着想帮楚承稷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楚承稷对京城陆家人是何态度,秦筝还不甚清楚,但总归名义上是他外祖家,只要京城陆家人不生事,楚承稷总不会薄待他们。

    他现在启用郢州陆家的人,却不用京城陆家的人,想来自有他的用意在里边。

    秦筝道:“你们有心了,陆家百年世家,风骨不堕,陆太师忧国忧民,陆家继太师遗风,是楚室之幸。待殿下回来,我会同殿下说此事的。”

    言罢又命人赏了她们姐妹一人一对镯子。

    陆锦颜不卑不亢谢了恩,抬头时望向秦筝的那抹目光,却带了一丝探寻。

    秦筝那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夸陆家又夸陆太师,宽了她们的心,若是换个城府低些的,只怕已经要感恩戴德了。

    可她话里,除了夸赞陆家,明明什么也没说,一句会转告给太子,压根就没给她们一个准确的回复。

    陆锦颜同秦筝没什么私交,从前只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那时她面上想什么,陆锦颜一眼就能看出来,如今,倒是分毫都猜不透了。

    离开的时候,外边的雨下得更大了些,秦筝本欲留她们,陆锦欣怕遇上太子,吓得脸都白了,悄悄扯了好几下陆锦颜的衣摆,陆锦颜婉言谢绝后,秦筝便命人引着她们出府。

    晶莹的雨线从府门前的沟瓦上垂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上马车前,陆锦颜回头看了一眼,冷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紧贴在她脸上,她那一刻的神情,是伤感又带着些许羡慕的。

    陆锦欣见她突然停下,侧头看她:“怎么了,颜姐姐?”

    陆锦颜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突然觉着,被困在原地的,不一定是当年的局中人。”

    她年少时喜欢过一个人,只是那人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清醒,今日方知,她才是守着过去糊涂度日的那一个罢了。

    陆锦欣显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茫然道:“颜姐姐在说什么啊?”

    陆锦颜挽起唇角笑了笑:“就是突然好生羡慕太子妃娘娘。”

    从前她就羡慕秦筝,她是钦定的太子妃,什么都被逼着学到最好,但再好的名声也只是为了配得上准太子妃那个身份,从没人问过她,愿不愿走这条路。

    最尊贵的世家女儿,却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那时候每每在宴会上遇到秦筝,总有好事者把她们放到一起比较,讨她欢心的人,诋毁秦筝不过是空有一副好容貌。

    那些人却不知,她有多想成为她们诋毁的那个姑娘,父母疼爱,姐妹和睦,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哪像她,亲缘淡薄,母亲把她当做争宠的工作,父亲把她当做炫耀的资本,家中姐妹中一个个恨不能将她取而代之,她在陆家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能给他们又带来十几年荣宠的物件……

    哪怕后来太子另娶了太子妃,陆家所想的,也是再物色一个能让他们翻盘的人,把她嫁过去。

    所以那天听陆锦欣说出那样一番养女儿养猫狗的话后,她才会触动。

    她以为,秦筝嫁入东宫后不会幸福的,她那样的性子,就不该沾染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又哪能玩转权术?

    但秦筝分明过得很好,至少她展现在外人眼里的,很好。

    她再不是记忆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也不需要谁护着她,就那几句话试探出来的城府,谁又敢小瞧了如今这位太子妃娘娘。

    当年的局中人都走出去了,自己这个局外人,反倒是深陷其中。

    这一刻,陆锦颜都觉得自己可笑。

    她打起车帘,进了马车,陆锦欣却是被她那句话吓得不轻,颜姐姐羡慕太子妃娘娘?

    想到陆锦颜曾经差点成为太子妃,陆锦欣瞪圆了眼,唇却抿得紧紧的,爬上马车小心翼翼看陆锦颜一眼,正想着怎么开解她。

    陆锦颜掀开眼皮瞟她一眼,将小呆子的心思猜了个透,扶额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羡慕太子妃娘娘活得通透罢了。”

    陆锦欣这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摸出马车上的蜜饯正要吃,撑着手臂在车厢对面闭目小憩的陆锦颜忽而掀开眼皮。

    陆锦欣拿着蜜饯的手就是一抖。

    “下次别给我哭自己又胖了。”陆锦颜看她一眼就闭上眼。

    陆锦欣看着手上的蜜饯还有些犹豫。

    陆锦颜额头上长了眼睛似的,道:“我那套蜀锦的裙子,你估计是穿不得了。”

    一听漂亮裙子要没了,陆锦欣赶紧把蜜饯放下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别院,今日邻近村庄遭灾,林尧被派去抢了半日的险才回别院,正好碰上陆家姐妹回来。

    下人放下了脚凳,将一柄足以遮下三个人的油纸伞挡在车前。

    林尧想到自己前两日刚说过那位陆大小姐的坏话,还叫人给听见了,这会儿杵在马车边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拨开车帘,从里边弯腰出来的,却是个身着豆青色折枝裙的美艳女子,眉眼间的清冷和矜贵,叫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抬头,当真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林尧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刻,从马车里出来的才是陆锦欣。

    姐妹二人只冲他淡淡点头,便在一众仆从的拥护下进府去了。

    林尧在别院守了这么多日,还是头一回瞧见过陆锦颜,疑惑道:“那是谁?”

    瞧着也不像是丫鬟。

    门口的小厮道:“是京城陆家的嫡出大小姐。”

    林尧又看了一眼府门,但已经什么都瞧不见了。

    ***

    楚承稷回来后,秦筝便同他说起了陆家要帮忙赈灾的事。

    楚承稷道:“他们消息倒是灵通,你兄长带着你母亲绕路去了白鹿书院一趟,这两日该到青州了。”

    78. 亡国第七十八天 【VIP】

    白鹿书院秦筝知道, 书院的夫子们,个个都是学富五车又不愿入朝为官的大儒,桃李遍天下, 秦简和沈彦之都曾在白鹿书院求过学。

    秦简绕路去白鹿书院做什么?

    楚承稷看出她的不解,道:“景顺十六年的新科状元岑道溪,为官三载后毅然辞官,游历天下两载落脚于白鹿书院当了夫子。据闻他游历天下的两载, 南郡遭了旱灾, 官府赈灾不力,南郡百姓揭竿要反, 他凭着一副伶牙俐齿, 劝降了领头人, 又协助官府赈灾,免了一场战祸。”

    说起此人, 楚承稷言语间倒也有几分欣赏之意:“他在南郡成名后,不少王侯都想拉拢他去麾下当谋臣,但都被他拒了。汴京易主,淮阳王也曾向他抛出橄榄枝, 一样被拒之门外。”

    楚承稷看向秦筝:“你兄长能说动他出山, 委实不易。”

    听到此处, 秦筝可算是明白了他先前说陆家消息灵通是何意。

    秦简为楚承稷请来一位举足轻重的谋臣, 等秦家人到了青州, 楚承稷兴许会借此机会重用秦简。

    京城陆家人从到青州起, 就一直被楚承稷晾着的, 现在眼见秦家人拿着筹码前来了,自然也坐不住了,才会放血捐出那些物资。

    秦筝问:“京城陆家那边, 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楚承稷道:“京城陆家的确也有几个可用之人,等你兄长到青州后,一起分配差事。”

    秦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样安排,无非是显得两边都不薄待。

    但陆家先到青州这么久,秦筝总觉得楚承稷不用京城陆家人还有别的原因在。

    她想了想道:“你先前冷着京城陆家那边,是为了敲打他们?”

    楚承稷轻提了下唇角:“不全是,我用了郢州陆家这么久,郢州陆家现在开始顺杆子往上爬,你说我若是突然用起京城陆家的人来,郢州那边回作何想?”

    秦筝眸子倏地睁大了,他从一开始晾着京城陆家人,重用郢州陆家人,就已经算计好今日了。

    郢州陆家下注的不仅是他,还有淮阳王,目前淮阳王势大,郢州那边虽暗中相助于他们,但更多的还是存着观望的心思,郢州那边能直接越过他送陆锦欣来青州,其实已经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现在他若启用京城陆家人,是给郢州陆家人一个警告,也是让他们有危机感。

    毕竟京城陆家明面上的产业虽被查封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暗地里肯定也还有不少盈余。

    郢州陆家若是再一毛不拔,那他们先前做的那些,可当真是为京城陆家这边做嫁衣了。

    而京城陆家,在被晾了这么久后,锐气早就磨光了,他们虽和郢州陆家是一家人,可暗中也较着高低,为了能彻底在楚承稷身边站住脚,必然会全力辅佐他。

    想通这一切后,秦筝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这一波,靠着秦简,能牵着京城陆家为他效力,而京城陆家那边,又能牵动郢州陆家,整个局面瞬间被他盘活了。

    秦筝看着楚承稷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你算计不到的吗?”

    楚承稷抬眸望着她,长发被玉簪竖起,绣着精致卷云暗纹的墨袍交领出,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中衣,衬着他清冷而自持的一张面容,愈发让人想在他雪白的中衣领口上蹭些口脂。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烛火照得他眸色格外浓重。

    秦筝微怔,风从未掩好的门缝里吹进来,桌上那一豆烛火颤动得厉害。

    她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来:“那倒是奇怪了。”

    “怎么?”

    “你都没算计我,我怎就落入了你的圈套里?”

    这次轮到楚承稷呼吸一窒,手上的公文是看不下去了,他直接挥开铺在案前的竹简、卷宗,拦腰一提就把人抱上了书案。

    秦筝两手被迫撑着书案才能稳定身形,他靠得很近,手捏着她下颚,脸几乎要贴上她面颊,呼吸时彼此温热的吐息都能感觉到:“故意的,嗯?”

    那个“嗯”字,尾声上扬了几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撩拨意味。

    秦筝撑起上身,贴近他耳廓,吐气如兰:“不是殿下先说的么?”

    楚承稷知道她许是憋着坏想作弄自己,可撑在案前的那只手,手背青筋还是不受控制地凸起。

    他垂眸打量着眼前这张堪称完美的容颜,鸦羽般的眼睫挡住了烛火的光,眸色暗不见底。

    他眼中鲜少流露出这样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的目光来,秦筝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让楚承稷抬手把她腰肢攥得更紧。

    她沐浴后一贯都是不梳发髻的,此刻柔顺的黑发披了满肩,因为两手撑在身后,丁香色的褂子往两边散开了些,露出梨花白的抹胸长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片雪腻之间,锁骨上那颗红痣像是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筝来不及收拢衣襟,就被按着后颈吻了下去。

    混乱之中,砚台笔架都被挥到了地上。

    秦筝听着这些乒乒乓乓的声响,一阵心惊肉跳,生怕将下人引来了,推搡楚承稷肩膀,奈何没推开。

    他埋首在她怀里,呼出的热气灼人。

    秦筝确实没料到他这么不经撩,现在骑虎难下,只得小声哄他:“我帮你……”

    楚承稷整个人都滚烫的,秦筝手推不开他,只得把脚也用上了,她沐浴后没穿绫袜,又是坐在书案上的姿势,一抬脚正好踩着他胸膛上。

    楚承稷本来抱着她都平复了些许,看着她罗裙底下伸出的那双白嫩脚丫子,没忍住抓起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咬的力道不重,但秦筝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话音也是颤的,“你……你也不嫌脏!”

    平心而论,她这双脚因为常年不见光,平日里出门也都有车马代步,肌肤比她手上的还白皙柔嫩几分,像是一团奶豆腐,叫人捏上了就舍不得松开。

    “我何时嫌过你?”楚承稷见她反应这般大,坏心眼地用力摩.挲了一下她脚背。

    她果然又是一颤,眼底不受控制蒙上一层水雾:“我以后不逗你了,咱们扯平了……”

    楚承稷何时见过她这样,喉结下滑,索性俯首顺着她雪腻的脚背一路往上留下湿.濡的吻。

    在今天之前,秦筝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丢脸。

    她被弄哭了。

    楚承稷用帕子拭去唇边水渍时,还问她:“真有那么难受?”

    秦筝不想搭理这个一本正经使坏的人,她脸上一片坨红,把弄皱的裙摆放下去,自己去了净室。

    等她回房,楚承稷还坐在案前,一片狼藉的书案倒是已经被收拾好了,跟前摆着一份公文,瞧着一派清冷矜贵,谁又能想到他前不久才对她做过那样的事?

    秦筝几乎不敢看他正前方的那块桌面。

    偏偏有人不愿如她意,楚承稷问她:“好些了么?”

    这个问题要秦筝怎么回答?

    她只能瞪他。

    楚承稷这一晚心情似乎颇为不错,入睡前还揽过秦筝亲了两口。

    秦筝按着他脸把人推开:“你漱口了没?”

    楚承稷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捏了两把,好笑道:“我都不嫌,你倒是嫌你自己?”

    秦筝跟个油焖大虾似的,又在被子里被蒸红了。

    楚承稷拥着她,在她身后浅叹了一声:“真这么难为情?”

    秦筝闷着不知怎么回他,索性用脑袋在他肩膀处拱了拱。

    楚承稷吻她鬓角:“以后你不喜欢,我就不对你做这些出格的事了。”

    能不能保证就不确定了。

    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她眼底聚起水雾的时候,有多让人想弄哭她,最好是哭出声来,他也确实这么对她了……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妄念就生。

    他细碎的吻落在秦筝耳廓、后颈,“雨停我就离开青州,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问宋鹤卿,也可以来信问我,专门为你备了个信使,别让人一直闲着。”

    秦筝在黑暗中掀开了眸子,果然是这场大雨后就要攻打孟郡和扈州了么?

    这一晚她贡献了好几次五指姑娘,才终于得以安稳入睡。

    ***

    接连几日暴雨,元江涨水,沿江村落被淹了不少,好在那些村落的村民提前被迁移到了灾棚,除了损失些田地庄稼,倒是没什么太大伤亡。

    这算不上大型水患,有宋鹤卿这样有经验的老臣在,安抚灾民、重建村落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着。

    秦筝知道水患后最怕的就是瘟疫,灾民数量不多,靠着两堰山那边赵大夫带着山寨众人采集的药草,倒也足够医治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命人把淹死的家禽牲畜都统一焚烧了。

    暴雨停歇那日,楚承稷亲率一万人马前往孟郡,林尧留守青州,王彪从徐州领兵攻打扈州,赵逵和陆则留守徐州。

    朝廷七万大军即将汇于江淮,粮草自是一早就从孟郡开始往外运送了。

    押送粮草的军队受制于暴雨,停滞不前,而且军中感染风寒伤兵的将士也越来越多,这正是对方军心溃散之时。

    楚承稷计划围杀送粮的军队,劫粮是小,盗用他们的军服旌旗伪装成被被打散的运粮军队退回孟郡,一举攻下孟郡才是他的目的。

    秦简和秦夫人也被暴雨所阻,晚了几天才抵达青州城。

    秦筝带着人亲自前去城门口迎接。

    见到秦夫人,她方知晓原身为何能生得这般花容月貌。

    秦夫人年过三十,眼角却只有几丝细纹,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远胜过她容貌带给秦筝的惊艳,温柔、宽容、颖慧,让人忍不住亲近、信赖她。

    “母亲。”秦筝亲去马车前搀扶秦夫人。

    “为娘的阿筝……”秦夫人见到秦筝的瞬间就红了眼眶,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

    大抵母爱是最容易让人共情的一种感情,秦筝被秦夫人的情绪所感,想起自己远在千年后的母亲,也忍不住红了眼。

    “你瘦了。”秦夫人心疼地拍着她的手道。

    “阿筝。”身后有人唤她。

    秦筝猜到了是原身的兄长秦简,可转头看去,瞧见两个身形清瘦、容貌俊雅的男子一同从后边那辆马车走来时,秦筝还是蒙圈了。

    秦夫人好认,可这二人……哪个才是秦简?

    先前听楚承稷说,岑道溪是景顺十六年的新科状元,那他得比秦简年长个五六岁才是。

    秦筝飞快地打量那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气质儒雅温润,风度翩翩,另一名则瘦削得厉害,颧骨都有些突出了。

    那瘦削的男子看着分明比那儒雅男子老态几分,秦筝以为他才是岑道溪,正要对着边上那名温润公子唤兄长时,忽见那瘦削男子也望着自己红了眼眶。

    呃……他才是秦简?

    秦筝到了嘴边的一句兄长赶紧换人喊:“阿兄。”

    79. 亡国第七十九天 【VIP】

    经历了国破人祸, 秦简再见到胞妹,心中百感交集,听到这声久违的“阿兄”, 险些落下泪来,连连点头应好。

    见他这般反应,秦筝心中确实也有些触动,不过还是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没认错人。

    楚承稷不在青州, 眼下最有话语权的自然是秦筝。

    秦简没忘自己跑一趟白鹿书院的目的,向秦筝引荐岑道溪:“这位是道溪先生。”

    岑道溪向着秦筝作揖一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他着一身天青色儒袍, 骨相比皮相还出色几分, 乍看之下温润清朗, 可那微挑的嘴角,似乎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刻薄, 隐隐又有股游戏人间的闲散之态。

    秦筝点头致意:“先生不必多礼,先生之名,如雷贯耳,当年南郡之困, 多亏先生化解才免了一场灾祸。今能得先生相助, 也是殿下和天下百姓之幸。”

    忽悠人的好听话, 秦筝跟着宋鹤卿学处理公文时, 那是学了一箩筐。

    不就是夸人么, 她能变着法不带重字的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反正夸人又不是赏真金白银, 糖衣炮弹谁不会。

    秦简原本还担心秦筝不知岑道溪是何许人物,听她夸人也能夸出个子丑寅卯来,一颗心才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欣慰的同时, 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场国破家亡,带给胞妹的一切都太沉重了,她从曾经那个只通诗词歌赋的小女子,被迫成长成了如今在权利中周旋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看秦筝的眼神,疼惜中又带着他自己才懂的复杂,父亲去后,是他这个当兄长的没能保护好两个妹妹。

    岑道溪听秦筝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也有几分意外,看来这秦家女可不止空有个“楚国第一美人”的名头,几句话既道出了他这些年最为人所称道的功绩,又尽显东道主之谊,而且话里话外都往百姓苍生身上引。

    这位太子妃,不简单呐!

    他再次作揖时,身上那股闲散便收敛了几分:“太子妃娘娘过誉。”

    “先生随家母家兄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已疲敝,宋大人,你先送先生回府衙安置。”秦筝对一旁的宋鹤卿道。

    岑道溪来楚承稷麾下是要当谋臣,如今楚承稷不在青州,具体什么差事,由宋鹤卿安排就好。

    宋鹤卿遂引着岑道溪上了马车,二人早些年也同朝为过官,又前后都被贬去地方县衙过,能聊的话题自是数不胜数,加上此番暴雨造成青州沿江部分村落遭遇洪灾,岑道溪又有赈灾经验,二人一路相谈甚欢。

    秦筝则送秦夫人和秦简去了提前布置好的一处别院。

    下了马车,秦筝领着秦夫人参观这套二进的宅子:“这里挨着青州府衙,您和兄长有事找我也方便。外院的小厮配了四个,内院负责的粗使仆妇也是四个,留在房内伺候的婢子两名,灶上烧菜的厨子是汴京人,擅做汴京菜式……还有什么欠妥当的,您尽管遣人同我说。”

    秦筝正说着,发现秦夫人一直没作声,回头一看,只见秦夫人眼中闪烁着泪光,忙上前安抚:“母亲这是怎么了?”

    秦夫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心中感怀:“阿筝长大了……”

    她拉着秦筝坐下,伤感道:“你披上嫁衣出嫁好像还是昨日,谁又料到这一眨眼,天都变了……你父亲下狱前,最担心的就是你,如今知道你安好,他九泉之下必然也能瞑目了。”

    秦筝道:“父亲一生鞠躬尽瘁,皆是为了大楚,殿下也时常感怀父亲,等夺回汴京,一定为父亲追封,重修坟冢。”

    秦国公毕竟是上了刑台而亡的,葬礼办得简单,朝中官员为了避嫌,除了几位至交老友,没几个前去相送,下葬那日倒是满城百姓自发素衣相随,总算是全了一国之公的体面。

    秦夫人用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泪:“好孩子,你有心了。你父亲活着时都不曾在乎过那些虚名,死后自也是不在意的。大楚后继有人,天下苍生免遭水火,你们三个孩子也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秦筝两只手一齐握住秦夫人的手道:“母亲也得好好的,父亲在九泉之下才得以安息。”

    秦夫人有些感慨道:“从小你就是三个孩子里最让我和你爹省心的,你兄长小时候是个泼猴,没少闯祸,哪次不是让你爹拿着戒尺追着他打。你妹妹非足月出生,先天体弱,我和你父亲对她不免上心些……”

    说到此处,秦夫人看秦筝的眼神带了些许愧疚:“你最懂事,却也得我们照拂最少,你嫁入东宫后,你父亲脸上没一日有过笑颜,那时候他怕殿下薄待你,汴京城破,他又怕你流亡途中受苦……”

    原身自己为了家族和亲人选的一条路,秦筝没有资格说什么,不过知晓原太子娶原身的缘由后,秦筝倒是确信原身在东宫应该没受什么委屈的。

    她垂下眼道:“母亲不必伤怀,殿下非传言中那般荒诞,他……待我极好。离宫的这一路,也一直是殿下照拂我,只是几经生死,女儿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对从前许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以后少不得同秦夫人和秦简密切相处,秦筝怕日积月累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倒不如一开始就挑明了说自己不记得一些事了。

    秦夫人眼底满是疼惜,她自然知晓汴京戒严那几日盘查得有多严,整个秦国公府都被叛军围起来了,她们便是想帮忙都无从下手,女儿和太子这逃亡的一路必定是吃尽了苦头,她痛心道:“我苦命的女儿,可寻大夫看过了?”

    秦筝颔首:“殿下寻名医给女儿看过了,大夫说是所受惊吓太多,大悲大痛之下缺失了一些记忆,无药可医,只能慢慢调养。”

    秦夫人听得这些,不免又抱着秦筝哭了一场。

    秦简安排下人把他们一路带着的东西都搬进府邸后前来寻她们,正好瞧见了这一幕,踏到门边的半只脚又缩了回去。

    他靠墙站着,仰起头看天,把眼中的涩意给逼了回去。

    母亲和妹妹可以哭,他作为秦家的顶梁柱,却万不可再落泪了。

    被太子的人接应出城的时候,他得知是通过陆家暗地里的关系网他们才能安然出城,就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太子身边站稳脚跟。

    秦家应该作为妹妹最有力的后盾,而不是靠着妹妹的裙带关系苟延残喘,成为妹妹的拖累。

    所以他绕路去了白鹿书院,和岑道溪足足谈了半月,才说动他出山。

    等母女二人止住哭声,收拾好了情绪,他才抬脚进屋,做出一副刚过来的样子:“方才看着小厮们把东西都搬进房里了,明日再慢慢收整,阿筝你和笙儿从前作的那些画,我也一并带过来了,你看看是带回府衙去,还是就挂着这边。”

    秦筝道:“就挂在这边吧。”

    那些在闺阁里作的画卷,也算是原身留给亲人的唯一念想了。

    一提起秦笙,秦夫人和秦简心中不免发沉,秦夫人叹息:“说起笙儿,也不知她在北庭如何了……”

    两个女儿都是被迫出嫁,这始终是秦夫人心底的一道疤。

    秦筝接手青州政务这么久,的确还没收到过北庭的来信,她安抚秦夫人道:“殿下已起势,连钦侯那边不会为难笙儿的,我回去再以殿下的名义修书一封递往北庭,等殿下与朝廷这一仗打完后,就接笙儿回来。”

    朝廷七万大军压境,这一仗怎么看都是她们势微,所以秦简才急着请岑道溪出山。

    这一仗他们若胜了,往后自可占据江淮一带同朝廷分庭抗礼,若是输了,只怕又得和汴京城破时一般,成为败家之犬。

    ***

    漠北,雷州。

    谢驰整个人懒洋洋靠着太师椅,一双脚没规没矩搭在跟前的矮几上,筒靴上的祥云绣纹精致又讲究。

    他一张张翻看手中的信件,精致的眉眼间藏了几分乖戾,看完后直接把信件扔到一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到了椅子上,敲了敲桌子示意一旁的俊秀青年看信:

    “瞧瞧,权术这一套可算是让楚家那对夫妻给玩明白了,先前还同老头子说什么,她们手中有李信那狗贼送凉州府与戎狄蛮子的证据。小爷费力不讨好去救那位太子妃的妹妹,现在只字不提证据,又说她们拿下江淮后,愿南北合攻,一起扳倒李信,这大饼一张连着一张的画,也不怕噎着人。”

    旁边的俊秀青年只是浅笑。

    谢驰斜他一眼:“笑什么?”

    青年道:“太子能在青州起势,又在短时间内占据兵家要地徐州,想来非是传言中那等昏聩无能之辈,他若真能夺下江淮,往后和北庭一南一北夹攻李信,的确是良机。救太子妃妹妹一事,也算是替北庭解围,真要让她去北戎和亲了,李信那边大有文章可做,便是发兵北上讨伐我们也师出有名,借此机会解了北庭之围,又让太子夫妇欠咱们一个人情,有何不好?”

    说着,他看向谢驰:“二弟莫非还在耿耿于怀手上那个牙印?”

    此人正是连钦侯庶长子,谢桓。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谢驰就黑脸:“小爷就不该亲自去救人,被咬一口算什么,人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还被老头子罚了三十军棍!”

    谢桓无奈摇头:“谁叫你让那姑娘去刷马的?追云性烈,马厩的小厮平日里都不敢靠近它。还好只是吓得那姑娘跌了一跤擦破了手,若是被追云踢伤,父亲那边可没法同太子妃交代。”

    谢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着憋屈:“她吐脏了追云。”

    整个北庭都知道,他们小侯爷,放在心尖尖上是他那匹大宛骓马。

    他恹恹闭上眼:“南都的女人就是麻烦。”

    以后得有多远躲多远!

    谢桓浅叹一声:“秦姑娘是在深闺娇养长大的,自幼没摸过箭没骑过马,如今流落这异乡,你又何必处处针对人家?”

    谢驰突然爬起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兄长:“哥,我怎么觉着你最近怪怪的?”

    80. 亡国第八十天 【VIP】

    谢桓睨他一眼:“你好意思欺负人家一个姑娘, 难不成我还得跟着你一起欺负不成?”

    谢驰就没这么憋屈过:“我好心救她,她咬我,还吐脏了追云, 我让她把追云洗干净而已,都没跟计较别的,这算哪门子欺负?我还被老头子赏了军棍!怎么看都是我受气好吧?”

    他看着谢桓:“你到底是我哥还是她哥啊?”

    谢桓摇头:“她兄长要是在这里,你还能不能站着都不好说了。”

    谢驰摸摸鼻子:“怎么把我说得罪大恶极似的, 我也没对她做什么。”

    谢桓把另一封完好的信推过去:“这是太子妃给她妹妹的信, 你送过去,顺道给她赔个不是, 不然等人家将来回了南都, 有这层隔阂在, 太子夫妇那边指不定还以为我们薄待了秦姑娘。”

    谢驰拿后脑勺对着谢桓:“我才不去!她回去了要是大肆同她阿姊说我欺负她,那她不是蠢就是坏。这样非蠢既坏的女人, 才不配小爷赔礼道歉!”

    谢桓直接给他脑袋上一巴掌:“你还有理了?人家姑娘识大体,回去后不说被你逼着刷马受伤的事,那就是合该受你气了?”

    谢驰号称漠北小狼王,却鲜有人知, 唯二能管住这位小狼王的, 除了连钦侯, 就只有他这个兄长了。

    谢驰捂着脑袋嘟嚷:“行行行, 我去给那位姑奶奶赔礼道歉, 哥你下手就不能轻点?打坏了我这脑袋, 以后影响排兵布阵可咋办?”

    谢桓都快被这浑小子给气笑了, 小狼王在外边威风八面,在家里卖惨耍浑可有一套,他道:“行了, 母亲不在这里,你装得再惨都没人心疼你。”

    谢驰臭着脸捡起了桌上另一封未拆开的信件,走出两步又倒了回去:“哥,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让他干巴巴地说些道歉的话多没面子,反正谢桓能言善辩,让谢桓说,他人过去了,杵那儿相当于也是亲自过去赔礼道歉了。

    “你啊……”谢桓哪能不清楚自己这个弟弟打的什么算盘,抬手点了点他,担心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同意一起去了。

    **

    秦笙自上次刷马受伤以来,就被安置到了侯府西厢的院落,虽有丫鬟精细照料着,但初来北庭的这段时日,颇有些水土不服,又忧心远在汴京的母亲和兄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

    谢驰上次见到秦笙时,她还是个红衣盛装的美人,这会儿直接成了朵蔫梨花的样子,谢驰瞧见都吓了一大跳。

    她要是这副样子回了南都,就算她说自己在北庭没受委屈,只怕都没人信。

    谢驰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

    谢桓怕他太惹人嫌,让他先在外边候着。

    院门只掩了一扇,谢驰抱臂站在外边,能清楚地瞧见那孱弱的白衣女子优雅地墩身同他兄长见礼,谈话间二人脸上都罕见地挂了笑容。

    片刻后兄长招手示意他进去,谢驰在心底酝酿着一会儿要说的话,不自在进了小院。

    秦笙脸上的笑在瞧见谢驰的那一刻就收了起来,只剩强装镇定依然掩饰不住的忐忑。

    谢驰瞬间黑了脸,他长得就那么吓人?

    谢桓道:“二弟,还不快给秦姑娘赔罪?”

    谢驰作了个揖,但那股别扭劲儿,活像是有人拿刀抵在他脖子上逼他似的:“先前让秦姑娘刷马,是我无礼,今日特来登门赔罪,荆条已命人备好,秦姑娘大可命人抽我抽到出了气为止。”

    立马就有下人抬了一捆荆条进来。

    眼见谢驰解开上衣要露出后背,秦笙吓得捂住眼转过身去:“小侯爷言重了,救命之恩小女子已感激不尽,侯府收容之恩更是没齿难忘,小侯爷负荆请罪,小女子是万万受不起的。”

    谢驰领口的盘扣解了一半,用眼神询问谢桓他是继续脱还是就此作罢。

    谢桓看了一眼脸都吓白了的秦笙,无奈挥手示意谢驰退下。

    谢驰扣好盘扣,再次脖子上被架了刀似的冲着秦笙作揖:“多谢秦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等谢驰拎柴禾似的拎着那捆荆条出了小院,谢桓才对秦笙道:“本想带舍弟前来向秦姑娘赔礼道歉,不料反又让秦姑娘受了惊,谢某惭愧。”

    秦笙连连摆手:“是我笨手笨脚惹了小侯爷不快,哪能让小侯爷给我赔不是。”

    谢桓叹道:“我二弟性子是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秦姑娘别往心里去就好。”

    秦笙摇头:“怎会。”

    看她怯生生的模样,谢桓下意识怜惜了几分:“秦姑娘住在这儿,只管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不满意的,同管家说便是。”

    “劳大公子挂心,府上一切都周到。”秦笙答。

    若说漠北的姑娘肆意张扬,像是地窖里最烈的酒,那么秦笙则让谢桓对南都女子有了新的认识。

    南都的姑娘看似温婉,身上却全是软刺,不扎人,只死死地裹着自己,轻易不会让人靠近分毫。

    谢桓取出那封从青州寄来的信递过去时,秦笙眼中才有了别样的神采。

    她紧紧攥着信封,像是又找到了新的支撑,眼底噙着泪意,嘴角却是含笑的,诚恳道:“多谢大公子。”

    那翘起的嘴角,弯弯的,不客套,不逢迎,不暗藏心思,但是很好看。

    那才是她真正的笑。

    日光透过树影洒下来,谢桓微微眯起了眸子。

    *

    秦笙捧着信回房,拆开一看才发现这信是兄长的笔迹,秦简在信中言他和秦夫人已经抵达青州,如今一切安好,只是秦夫人甚挂念她,信中还提及了秦筝在逃亡路上受惊生病以至缺失了一些记忆的事。

    秦笙没忍住哭了一场,知道家人如今的落脚地后,她当即也研墨写信报平安。

    与此同时,秦筝在青州也收到了楚承稷的来信。

    他们突袭孟郡的运粮军队很顺利,如今已乔装成孟郡被打散的残兵往孟郡去,劫下的粮草只留了少部分人看管,让秦筝这边派人去把粮草运回青州。

    林尧要留守青州,万一有别的州府趁此机会攻打青州,总得留个能打在这里才行,秦筝同宋鹤卿、林尧二人商议派何人前去押回粮草,林尧便举荐了杨毅。

    秦筝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此人,林尧解释道:“原是我祁云寨东寨的人,和王彪一样都是我过命交情的兄弟,他在东西寨还未合并时,就被殿下派去吴郡卖丝绸了。”

    林尧这么一说,秦筝就有印象了,用丝绸和陆家换回来的那一船粮食,就是杨毅和陆则一同运送回来的。

    楚承稷都放心用的人,秦筝自是不再质疑的,当即召见杨毅,命他率一千人马前去把劫下的粮食运回青州。

    “若是路上碰到朝廷官兵围堵,不敌便烧了粮草撤回,切忌恋战。”秦筝叮嘱。

    杨毅抱拳:“末将领命!”

    作为谋臣开始旁听政事的岑道溪突然开口:“我有一计,可令杨将军此行更保险,也利于殿下夺孟郡。”

    秦筝当即道:“先生请说。”

    岑道溪笑道:“殿下秘密行军前往了孟郡,杨将军若大张旗鼓押送粮草,对外号称是一万人马,既让朝廷那边不敢轻易与你交锋,也能替太子殿下掩饰行踪,让孟郡那边误以为,殿下带去的那批人马,正忙于运送粮草。”

    宋鹤卿当即抚掌:“此计甚妙!”

    秦筝也面露喜色:“先生果真才智过人!就依先生之计行事!”

    她当晚就写信命告知了楚承稷此事。

    *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因她们刻意放出去的风声,青州劫了孟郡给朝廷大军押送粮草的军队一事,插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江淮一带。

    王彪带领的徐州军也在此时抵达扈州,趁着士气正盛,开始大肆攻城。

    外界都以为,她们劫朝廷的粮草,是为了供给扈州那边的军队。

    扈州自先前围攻青州被打散后,只剩几千散兵游勇,一直没缓过劲儿来,被围了两天,就已经不大守得住了,扈州知州四处求援,只可惜援兵一直没到。

    孟郡自然也是收到了扈州求援信的,先前的徐州守将董达在徐州被夺后,一直借居扈州,如今扈州有难,他屯兵于孟郡,一边是看守粮仓的重任,一边是扈州岌岌可危,董达委实陷入了两难。

    孟郡郡守心知前朝太子下一个要打的肯定是自己,万不敢让董达带兵前去扈州支援,苦口婆心劝他:“远达兄,扈州与孟郡相距甚远,你前脚带兵去了扈州,前朝太子转头就攻孟郡,这可如何是好?莫忘了当初失徐州之大意!”

    远达,是董达的字。

    一说起徐州失守,董达就气得肝疼,心知孟郡郡守所言在理,便也不提前往扈州支援一事,只是到底还是心中烦闷,深觉对不住扈州知州,毕竟扈州若是城破,扈州知州能不能有命在都不好说了。

    这天入夜,负责押送粮草的那数百名残兵举着旌旗逃回了孟郡。

    城楼上的守将先前就已收到过探子的来报,知晓有一支残兵将在这两日抵达孟郡。

    见城楼下的残兵们身着孟郡官兵穿的军服,又带着孟郡的旌旗,叫门的那小胡子头目手上还有孟郡通行的令牌,当即下令开城门放行。

    两扇精铁打造的厚重城门被百来十名官兵用力拉动铰链才缓缓打开了,恍若沉睡中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孟郡的城墙全用山上的坚石所砌成,坚固无比,便是用投石车投掷滚石砸,都未必能砸出个凹槽缺口来。

    这是江淮一带地势最险要、进可攻、退可守的一座城,亦是城防最坚固的一座城,据闻当初修建这城墙,足足耗时两年,死了无数石匠苦役。

    城门口处两侧的三脚高架上架着一口大锅,里边扔了不少柴禾,火光燃得正旺,好似巨兽的一双赤眼,在夜幕里透着阴森诡谲。

    身着孟郡兵服的那支残兵零零散散进了城门,眼见守城的官兵要放铰链关城门时,他们突然暴起,拔剑杀向城门口处的官兵,同时一支信号弹直直升向了夜空。

    守城的将领这才反应过来中计了,歇斯底里大喝:“快杀了他们!关城门!”

    官兵如蝗蚁一般从夹道间蜂拥而来。

    这支残兵正是由楚承稷带人假扮的,他们一路截杀孟郡的探子,隐藏大军的踪迹,只放回去了先前探到残兵行踪的那几个探子,就是为了这一刻。

    楚承稷带着数百名精锐搏杀,抽刀出剑都不见半点花架子,利刃所过之处,皆是死尸和鲜血,但从城楼夹道涌来的官兵似杀不尽一般。

    他砍到一名从城楼上奔下来的官兵,鲜血迸溅到他脸上,往日的清雅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只剩血戾:“守住城门!”

    孟郡易守难攻,假扮孟郡残军骗开城门,从城门处突破,是他同一众幕僚商议后的最佳方案。

    只要守到大军兵临城下孟郡的城门还没合上,那么孟郡基本上就已经被他们攻下一半了。

    这几百名精锐是从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一时间孟郡城门再难合上。

    远处的夜幕里传来低沉的犀角声,一声连着一声,似海潮翻涌着一浪高过一浪拍打了过来,汇集到一处,听的人心头发颤。

    城墙上开始簌簌掉落石沙,脚下的地面颤动着,战马奔腾,烟尘滚滚,喊杀声和呜呜的角声混在一起,似海啸席卷着飓风而来,要将这夜色一并吞没了去。

    “敌军攻城了!敌军开始攻城了!”城楼上的官兵吓得六神无主,仓惶调备弓箭滚石上楼。

    城楼上的守将亦是心急如焚,指挥着毫无章法乱蹿的官兵:“五百步外投石车准备!两百步内弓箭手准备!”

    七八个官兵推着投石车上城楼,手忙脚乱地调试射程。

    这场攻城来得太突然了,他们没收到任何消息,就在前几天,扈州还来急报求援,前去攻打扈州的自是徐州军。

    他们以为太子那边劫了粮草,再怎么也得先费些力气把粮草运回青州,怎料他们竟是一刻不停地朝着孟郡打来了!

    眼见城门还关不上,守城的将领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对着箭楼的官兵下令:“放箭!”

    城门下方还有不少前仆后继前去关城门的官兵,这道命令一下,无非是要无差别放箭了。

    楚承稷武艺不凡,姑且能挡开漫天飞来的箭镞,随他在城门口处堵杀官兵的其他将士却不断有人倒下。

    城外雷鸣般的马蹄声在逼近,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的人用投石车投掷滚石砸在孟郡城楼上的声音。

    只要再多守一刻,援军就能抵达城门口!

    楚承稷一剑割开一名偷袭他的官兵咽颈,沉着指挥余下将士:“砌尸墙!”

    箭楼无差别放箭射出的箭雨太过密集,城内的官兵已经不敢冲到城门口这边来当活靶子了,把城门口处的尸体堆起来,既能阻挡一部分箭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官兵关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