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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值得 沐九如勾勾蔺南星的指尖:“等回……

    沐九如自从剑伤苏醒以后, 精神就一直不太好。

    再加上离京的筹备紧锣密鼓,让沐九如身心操劳,对自家相公的逗弄也少了许多。

    这个浅浅的面吻, 已算是他们近日来为数不多的亲昵了。

    年少慕艾的小阉人被突如其来的亲吻蛊得七荤八素,发直的双眼快能把夫郎漂亮的嘴唇看穿。

    沐九如微微一愣,随后无奈地笑道:“是我疏忽了, 近日冷落了你。”他勾勾蔺南星的指尖, 轻声道,“等回家了, 我陪你啊……”

    分明沐九如没在他耳边说话,蔺南星却觉得耳朵发痒, 心里也痒了起来。

    俊丽的凤眸漫上一层明亮的水光, 英朗的面颊也因为气血上涌,红得像要滴血。

    蔺南星羞怯万分,又忍不住地期待同沐九如亲近。

    在沐九如遭逢变故之前, 他已经同沐九如亲吻了几次, 当时他一心想着好好侍奉少爷,都没心思品出什么滋味,但后来越是回想,就越是觉得甜蜜缠绵。

    在沐九如昏睡地这些日子里, 他更是情难自已地想要靠近沐九如,想要把沐九如抱在怀里,含在嘴里,放进他的血肉里。

    他想和沐九如不分彼此,再不分离。

    虽然他每天还是会亲亲少爷的头发,嘬嘬少爷的发香,只要被主子的气息包围, 他就会心神安宁,不再惶恐。

    却又全然不够了……

    他被沐九如惯坏了,竟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满足于做这些对少爷来说无关痛痒的膜拜。

    他想在沐九如的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让沐九如因为他的侍奉而气息急促,肢体柔软,面颊艳红……

    他想让沐九如看着他,因为他而展露情态。

    蔺小郎君光是想想就嘴角高翘,脑袋冒烟,简直恨不得马上回家亲亲他的少爷。

    还要羞羞答答地亲,让他家少爷坏坏地又好好地哄他。

    夫夫两人气氛暧昧地洗好了手,约好了晚些时候的亲昵,风兮那头也忙活完了,远远地唤道:“我给草露擦完了!”

    蔺南星这才从遐思中堪堪回神,勤快地端起水盆,道:“我去换盆水。”

    沐九如应了一声,目送他家小相公出了屋,便回到了草露的床边。

    女郎的身上经过清理已经干净了许多,裸露的手臂和脸庞上没了脓水,连带着附近的气味也清爽了不少。

    沐九如坐在椅子上,拿出他家南星缝制的小腕枕,摆放在床上,告罪一声,便执起草露的手腕,细细搭脉。

    片刻后,沐九如问道:“现在可有头昏眼花?”

    草露道:“头晕得十分厉害,一动就天旋地转,视物还算将就。”她抬起另一只手,枯瘦的指节点了点床边的那盆小花,淡淡笑道,“还能清楚地瞧见这些花儿。”

    沐九如点点头,又继续沉下心来号脉。

    室内一时有些寂静,草露便开口,慢慢地道:“这盆秋海棠是姐妹们怕我一人住在这里憋闷,特意买来的,他们照顾我时,就帮我浇灌一下。”

    秋海棠不大不小的一盆,花色粉红,就连枝干都是鲜妍的红色,骨朵小而密,星星点点地绽着。

    植株静好的模样宛若一名憨甜浅笑的女子,盛放在衰败的病床前,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生机。

    草露温柔地笑道:“委屈了这花,陪着我也憋闷在屋子里头,连点阳光都晒不着。”

    从这里走到室外,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沐九如理解草露言辞里的困境。

    病到极致的时候,只是几步之遥,也如隔天涯、如隔天堑。

    沐九如柔声道:“你若是哪天精神好点,可以出门走走,或是让人抬你去外头,和这海棠一起沐些日光增补阳气,疏通气血。”

    “谢谢大夫。”草露低头轻笑,顿了片刻,道:“但还是算了,我身上腌臜,若是不小心沾染到他们身上,怕是要影响他们的生技。”

    沐九如感受着指尖细弱的脉搏,问道:“……此前,你有看过大夫吗?”

    草露手腕微微一抖,垂下视线,嘴唇嗫喏,像是在思考如何作答。

    风兮接话道:“看过的,看过的,我们都很注意这种毛病的,几年前草露那处发了红疹,就立刻去找大夫治了,当时是好了,但没过几个月又发了,那时候又治好了,但今年年初的时候,毛病突然来势汹汹,身上全都起了疹子,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沐九如轻出一口气,道:“换只手。”

    草露将满是疮痍的手收了回去,又慢慢地拿出另一只同样腐朽的手给沐九如搭脉。

    风兮道:“这些疹子就算好了,之后也会留疤,就再也做不成生意了,一般病到这个情况,妈妈们就不愿花钱治了,桃溪巷的散郎中们也会坐地起价,恨不得把我们最后一点棺材本都给吸没了。”

    他气愤地道:“要是有这么多钱,早拿来给自己赎身了,还留在那处受这罪做什么!”

    草露摇了摇头,想要劝慰风兮,却是头晕得厉害,突然干呕了起来。

    风兮立刻拿起床边水盂,放到草露的身前接取秽物。

    但草露如今胃口不佳,吃不下东西,吐了半天,也不过是吐了点清水出来。

    蔺南星早已坐回到了沐九如的身边,此刻汗毛倒竖着,浑身紧绷。

    在草露呕第一声的时候,他就想要起身挡在沐九如身前,怕沐九如被脏污碰到。

    但他想起沐九如之前的吩咐,又乖乖地忍了下来,只是用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那些飞溅的浊液看,打算等下出屋了,就帮少爷把这些地方都打理干净。

    沐九如等草露吐完之后,风兮给病人喂水的档口,亲自去看了看吐出来的东西。

    他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艳红的唇却是紧紧地板着,道:“备墨,我要开方。”

    蔺南星应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取出药箱里便携的文房四宝,开始做小药童的工作。

    风兮回过头来,期待地问道:“草露如何?还有救吗?!”

    小少年的目光灼热如火,沐九如像是被这眼神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

    草露现下气血两虚,已经回天乏力。

    在沐九如所读过的医案里,无不写着这种情况数日后就要病殁。

    沐九如不知别的大夫能不能救下草露,但他救不了这人。

    寻常的大夫在遇到绝症病人之时,自然会有一套进退有度的话术,沐九如这却是第一次出诊,甚至是第一次真正地医人。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是如实相告,还是隐瞒宽慰。

    他凭借一腔热望来到这里,所见所得却是药石罔医,昊天不吊,力不能及。

    风兮看出了沐九如的欲言又止,那一对明亮的眸子暗淡了下来,漫上了盈盈水光。

    草露轻叹一声,反而劝了起来,道:“不必强求了,风兮,病到我这地步早就没生路了……你还见得少吗?”

    草露将视线投向沐九如,淡淡地道:“大夫,也不必开药了,我手上的钱都用来买了棺木,半个铜子儿都没了,莫要浪费风兮这傻孩子的银钱。”

    沐九如一瞬站了起来。

    风兮从没见过蔺家的正君有过这么大的动静,差点以为是草露发生了什么变故,或是正君因为被驳了面子而生气了。

    但沐九如的神色依然温和从容,又让风兮放心了些许。

    他听见沐九如一字一句,坚定又平缓地对草露道:“你需要开药,溃面也需要治疗,吃了药你会舒服上许多,不会只是摇头就眩晕呕吐,等脓疮收了口,你还能去屋外活动,再不用担心干扰到别人。”

    草露眼眸微亮,却还是道:“不……”

    “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夫,就听我的话。”

    沐九如说完再不管草露的应答,俯身去够药箱。

    蔺南星正在药箱顶面上研墨,他见沐九如要取物,立刻放下墨条,替沐九如翻找出想要的东西,把一盒小小的红玉膏递交到夫郎手里。

    沐九如打开药膏的盖子,挖了一块褐色的脂膏,亲自涂到女郎的手背上,温柔地推开,让膏体均匀地敷盖在疮面上。

    原先不痛不痒、仿佛坏死了一般的肌肤,在药膏的包裹下产生了一丝刺痛的感觉,舒爽的清凉浸透血肉。

    这涤荡灵魂般的感觉让草露心生惶恐,紧张地问道:“这……贵吗?”

    沐九如道:“不收你的钱,你涂着就是了。”

    草露握紧拳头,眼里慢慢地汇聚泪水,哽咽道:“我当不起您的药……我这样时日无多人不值当这些,大夫……这药您拿去给更贵重的人用……”

    她说着说着,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泣不成声。

    像是久旱者要失去甘霖,天寒地冻时燃尽了最后的一丝薪火。

    “值当。”沐九如道:“你如今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我只想治你一人,哪怕让你多活一日,舒坦一时,我都觉得值当。”

    那丝最后的薪火在沐九如的眼里熊熊燃烧,像是要点亮草露风烛般无望的人生。

    床上之人被灼得不住流泪,却依然一错不错地望着眼前俊美无双的郎君。

    草露呜咽道:“多谢……大夫。”

    沐九如温柔地道:“当谢谢你自己,这般努力地活着。”

    他又挖了一块药膏,涂在草露另一只手上,道:“别想太多,你是病人,如今只需要听大夫的话,谨遵医嘱,好好休养,尽力地活着。”

    他温声哄道:“多活一日,你就能多看一眼繁华人世,多吃一口人间百味,多见一面亲友故人。”

    草露的这一生,沦落风尘,不得善终。

    却也在沐九如的话语里,想起了西市的杂耍摊、茶馆的说书人、她年少时爱上过的恩客、桥下小吃店的馄饨还有中秋吃过的那一口月饼和螃蟹……

    好想……明年也能再看到他们,吃到它们。

    哪怕只有一次。

    药膏覆盖的手背密密麻麻地痛着,痛入了她的骨髓,痛入了她早已麻木的心扉。

    草露失声痛哭,道:“大夫,为什么我不曾在年初的时候……就遇上你……”

    第102章 巷陌 蔺南星靠近沐九如的面纱下的唇瓣……

    沐九如给草露药物, 为草露医治。

    把她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温柔而珍重地对待。

    这是个鼎鼎好的大夫。

    可惜,他来得太晚了……

    草露早已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她连棺木都已经给自己买好了。

    却在一无所有, 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了这样美好的人,美好的憧憬。

    让她不想死去,不舍死去。

    风兮看着血泪盈襟的草露, 也难过地落下泪来, 不停地用衣袖擦拭眼眶。

    他们这些人,命比纸薄, 一旦病到了这个地步,便默认了等死的前路, 甚至这间屋子, 都是草露身体还好时,自个儿搬进来的。

    没人会去费尽心思地挣命,也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性命。

    如果不是正君救过阿芙的命, 如果不是正君很快就要离开京城, 风兮兴许直到草露病死,都打不定主意要向正君求医。

    如今即便正君治不好草露,却也能缓解草露身上的不适,给垂死之人此生最后的体面与宽慰。

    而非一生脏污、腐烂溃败地消亡。

    许久之后, 草露和风兮才收敛好了情绪。

    沐九如留下外敷的药膏,叮嘱了两人修养的方法和用药次数,又他开下药方,递给风兮,道:“按着这个去配药吧,每日一剂,先配五剂。”

    风兮双手接过, 连连感谢,草露也道谢不止。

    沐九如推拒了几声,又道:“草露姑娘你好好修养,我们就不打搅了,你身上的溃面也要涂上药膏,等下别忘了。”

    草露道:“好,多谢大夫,恕不远送,我……”

    她看着沐九如俊逸的容颜,停顿片刻,伸长手臂折了一段床边的秋海棠:“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这盆花儿与我日日相伴,一点秋色赠与大夫,就当是……诊金。”

    沐九如柔柔一笑,道:“好,正巧我喜欢花,这诊金深得我心。”

    草露被哄得也轻笑起来,道:“如此,我来替大夫将花簪上……”

    她抬高手臂,素白的衣袖下滑,露出了她满是溃面的干瘦手臂。

    草露立即将手放下,平平地递出花,道:“大夫,你收下……”

    沐九如忽然矮下了身来,将发顶递送到了她疮痍的手边,语调带笑地道:“劳烦姑娘替我簪花。”

    草露紧紧捏住手上的粉色花枝,小心翼翼插到沐九如的发髻边上,尽量不让一丝脏污沾染到郎君的身子。

    粉色的小花星河一般悬挂在沐九如的乌发上,即便郎君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眉眼,都丰姿冶丽,月貌花颜。

    草露叹道:“大夫真是尽善尽美的好郎君。”

    沐九如眸光流转:“多谢草露姑娘的诊金。”他嫣然而笑,灼灼其华,“祝姑娘心安体康。”

    -

    沐九如同蔺南星离开草露的住处后,借了小院里的井水,两人双双清洗手脸。

    蔺南星替沐九如收拾了衣服,把之前记下的每个沾到过脏污的地方都擦洗了几遍。

    他动作轻柔小心,擦拭过后衣物上只留了一块块小小的水渍,风一吹就立马干了,也不会让沐九如沾了潮气着凉。

    风兮因还要照拂草露,就没有出门相送。

    两人在井边打点仪容的过程中,前头在洗衣的那个小郎君见蔺南星长得俊俏,身材高大,还顺道邀了客,让人去照顾生意。

    不解风情的蔺公脸色顿时黑了,被自家夫郎揶揄地调笑了几句,弄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

    小郎君飞快地清洁完了衣服,逃也似的带着坏心眼的少爷离开小院,踏上回家的路。

    沐九如的脚程向来不快,蔺南星也不会催促他家少爷,于是两人便在昧昧小巷蜿蜒的道路上缓缓前行。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打在两人身上。

    几片枫叶被风吹拂,落在了沐九如的帏帽上,又顺着柔滑的布料,飞散远去。

    他们在一户户人家传出的绰约交谈声里,随意地聊着小话,漫说草露、风兮,还有此时的心情、回家的路途、中午的茶点……

    微风带起沐九如面前垂落的纱幔,露出郎君顾盼生辉的眉眼,以及方才为了带上帽子,而让蔺南星重新簪在鬓边的小花。

    沐九如身上飘来浓郁的香味,并非是那两人身上香囊散发出的味道,而是沐九如自带的幽幽体香。

    蔺南星突然觉得心头滚烫。

    他看了看四周,耳朵通红,支支吾吾地道:“少爷,你过来一下。”

    沐九如歪了歪头,跟着蔺南星走去,进了两栋宅子中间的一条昏暗小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直到进了最里面的死胡同处,蔺南星才停下脚步,转了个身,将沐九如护在三面墙的中间。

    他弯下腰,撩开帏帽的纱幔,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此时此刻的沐九如。

    至美至善的夫郎满脸疑惑,问道:“怎么了,落故?我有何不妥吗?”

    蔺南星摇了摇头,伸手轻柔地摸上沐九如的鬓发,指尖拨弄着那几朵散发幽香的小花,痴迷地道:“少爷,真好看。”

    沐九如粲然一笑,人面娇花相对而红,霞明玉映,盼睐倾城。

    沐九如从前爱美、爱花、爱医术、后来身体好些了,就喜欢四处玩乐,走马观花。

    可离了宫后的沐九如却再也不曾簪花带柳,寻花踏春。

    他就像是一株许久未见阳光、未沾雨露的植株一般,总是蔫蔫地耷拉着花朵,仿佛只要一个供养不慎,这株珍贵的花儿就会枯萎消散。

    而今半年多过去,沐九如走出了宫门,走出了宅门,又走进许多人的生命里……

    沐九如一点点地在蔺南星眼里饱满了起来,回复了盎然的生机,花枝招展,含苞欲放。

    眼前的沐九如如花似锦,美艳不可方物。

    与二十一岁时最美最好的少爷别无二致,仿若那时的少爷跨过六年多的时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以另一种身份与他相逢相守。

    乌黑云鬓边的点点碎花,是蔺南星方才亲手簪上的,正娇小动人地缀在沐九如白玉般的耳廓上,与碧绿的叆叇相映成景。

    翠围珠绕,璀璨夺目,却比不得沐九如粉面桃腮,眉目如画,倾城绝色之万一。

    蔺南星心若擂鼓,慢慢地将脸伸入帏帽的遮蔽之下。

    帽檐轻蹭着他的发髻,纱幔拂过他的侧脸,垂落在他的颈侧,留下细微而温柔地痒意。

    他靠近沐九如的面纱下的唇瓣,低声道:“少爷,可以吗?”

    帏帽的轻纱将外界隔离,形成一个简陋的独立空间。

    光线绰绰约约地透纱而入,让一切都暧昧不清。

    灼热的呼吸打在沐九如的嘴唇边缘,将那一片的肌肤熨得滚烫。

    眼前的小郎君眼眸亮如萤火,甚至让沐九如感受到了一丝隐秘的狼贪虎视。

    在这样被动的环境里,沐九如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他虽然在私底下时,对蔺南星言行无忌,但到底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在外头同屋里人亲近,实在有些寡廉鲜耻,不成体统。

    若是叫人看见……虽说是明媒正娶的夫夫,也无甚要紧,但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沐九如都觉得有些脸热羞臊。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在这里同人厮混。

    可今日,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京城里热热闹闹,昧昧小巷内清幽安宁,他医治了一个将死的病人,还被赠送了芬芳艳丽的鲜花。

    以及眼前的小相公,千好万好,与他一起走过长长的道路,还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沐九如往前靠了靠,躲进了蔺南星结实的胸怀里。

    他摘下自己脸上的遮面,纵容地闭上双眼,呢喃似的应了一声:“嗯。”

    蔺南星的气息变得更重,滚烫地打在沐九如的唇上。

    下一瞬,小郎君的一切都不见了。

    “哐哐啷啷”的声音响起。

    沐九如睁开眼,正瞧见蔺南星蹲在药箱边上,两腮鼓鼓的,在用水囊里的香茶漱口。

    沐九如:“……”

    这孩子是真的喜洁。

    蔺南星清口得极为认真,漱了一次之后,又认认真真漱了第二次。

    沐九如无奈地伸出手来,笑道:“也给我漱漱口。”

    蔺南星立即放下水囊站了起来,又凑回到帏帽的内部。

    他目光灼灼地道:“少爷不用,少爷永远是香的。”

    淡淡的茶香飘到了沐九如的鼻尖。

    蔺南星在沐九如的面前,也永远都是香的。

    小郎君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夫郎,在夫郎温顺地合上眼帘之后,轻柔地覆上了自己的唇舌。

    柔软湿润的触感,在彼此的唇瓣上交汇、厮磨。

    周围的风声、树声、交谈声,通通都被隔绝在帏帽之外。

    甜腻的花香甚至盖过了两人嘴里的茶香,盈满他们的世界。

    蔺南星的吻一如往常般温柔细腻,像是在描摹一个珍宝,含着一枚明珠。

    呼吸声和轻轻的水声回荡在他们的耳边。

    所有的感受都是新奇的,又旖旎的。

    他们像是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在无人窥视,无人相识的地方,平等地、温存地容纳彼此,断断续续地接了一个又一个短暂的吻。

    两人的身后响起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孩童的声音远远传来:“呀,是哪个哥哥在偷会情郎呀,羞羞羞!”

    沐九如浑身一颤,脸上漫起浓郁的羞红,眼睫不住地颤抖。

    孩童们的嬉笑声更响,你一言我一语,口无遮拦地揶揄他们。

    沐九如的睁开一线眼帘,迷迷蒙蒙地透过叆叇看着他的小相公。

    他羞窘非常,眼尾飞起一片潮热的绯红,却依然包容地接纳着小夫君的亲昵,吐出柔软而急促的气息。

    蔺南星眸色微暗。

    他伸出宽大的双手,紧紧捂住主子的艳红的耳朵,又继续吻了下去。

    将沐九如重新拉回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第103章 稚子 他亲眼目睹父兄死去,自身沦为了……

    回蔺家的路程不长不短。

    沐九如今日精神还算不错, 于是夫夫俩便决定舍弃车马,悠悠闲闲地步行回家,偷得浮生半日闲。

    药箱这种碍手碍脚的杂物, 蔺老爷直接放在了马车上,再让无关紧要的多鱼驾车载回蔺宅。

    而一身轻松的小郎君,两手空空的, 荷包鼓鼓的, 与貌美的夫郎并肩前行,慢慢腾腾地携手归家。

    蔺南星只消一低头, 就能看到沐九如头顶的帷帽,和檐下飘散的轻纱。

    方才他就是在这顶帷帽的遮蔽下, 同夫郎亲昵了好一会, 亲眼见证了沐九如缓缓绽放出艳丽勾人的倾城之色。

    ——嫣红的嘴唇,水亮的眸子,绯红的眼尾, 还有炽热香软的气息, 全情信赖地包容,都令蔺南星色授魂与,满心柔情。

    而现在,纱幔垂落在沐九如清瘦的肩上, 遮去了方才的重重艳色,将沐九如一丝不苟地收拢起来,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庄和姿仪,雍容雅步。

    只是帽檐巨大,时而倾斜向天空,又时而流转向某处的小摊,暴露了沐九如幅度不大, 却满是好奇,探头探脑的动作。

    万分可爱。

    -

    两人路过西市时,正午刚过不久。

    观刑的百姓已逐渐散开,蔺南星和沐九如便转了进去。

    他们今日为了低调出行,穿着的是粗陋的衣衫,此时并肩逆行在人潮中,与任何一对寻常的夫妻别无二致。

    若说还有什么不同,大抵就是他们身边没有跟上三两个孩童。

    往来的夫妻、夫夫无不怀里抱着个小娃娃,身后跟着些大点年岁的孩子,一家人和乐融融、吵吵嚷嚷地逛着。

    只看着便是三平二满,家殷人足的美好氛围。

    古往今来,虞人便有多子多福的祖训,因此哪怕是夫夫间,也通常会纳妾典妻,或是退而求其次,像阉宦一样,收养些没血缘关系的孩子来延续香火。

    京畿城内的百姓又大多家殷人足,不缺钱养几个小子。

    因此反倒是蔺南星和沐九如这样,不拖家带口的家庭更为少见。

    小夫夫两人穿行在人群中,与一个个鲜活多彩的家庭擦身而过,路过一排排各有特色的小摊小贩。

    杀价、挑货、吆喝、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升斗小民、贩夫驺卒,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陶然。

    烤番薯飘香十里,沐九如路过时,轻轻嘟囔了声“好香”,蔺南星就立刻去买了一只。

    不大不小的地瓜冒着滋滋热气和粘手的糖水。

    蔺南星亲手剥开,将软烂橙黄的果肉伸进帽檐里面,喂自家的夫郎一口口吃下。

    甜蜜温馨的滋味沁满唇舌,像是个方才两人接的那些个浅浅的吻。

    沐九如眯着眼睛抿了几口,就觉得有了几分饱胀。

    他推了推蔺南星的黏糊糊的大手,于是这温软甘甜的吻,又落进了蔺南星的嘴里,几下就全吃光了。

    蔺南星找了处地方洗了手,又跟着沐九如继续闲逛,很快他们相中了处豆腐摊里的热豆花。

    两人买了一碗,倒上酱油,撒上葱花,站在摊子的后头,一口口地分食了,再将碗勺还给店家。

    路过饮子店时,沐九如自然也没有空手而归。

    温热的香橼汤灌进葫芦里,沐九如喝了几口,清香酸甜,又递给蔺南星喝。

    蔺小郎君嘴角都要翘上了天,“咕嘟咕嘟”没喝两口,饮子已只剩下半壶。

    他怕少爷之后会渴着,连忙打住不再喝了,将葫芦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之后他们又买了好些冬瓜糖、鱼兜子、米饼、石鏊饼,分量不多,但都是沐九如想要吃的。

    蔺南星通通付钱拿下,挂在自己的手上。

    一串串小纸包粽子般地坠着,与边上的葫芦挤挤挨挨,在小夫妻两人的身子中间晃晃荡荡。

    路上有不少像蔺南星这样的郎君,肩上扛着孩子,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跟着自家的媳妇在市场里冲锋陷阵。

    蔺小郎君看着他们,再同自己比照,忍不住露出了甜蜜轻快的浅笑,疏朗的眉眼顾盼飞扬。

    还有些殷实的人家,今日估计是为了观刑而来的西市凑凑热闹,身后跟着一两个仆从,手里也提着不少主家的东西。

    蔺南星见了那些下人,更是同行见同行,本就挺阔的背脊又高挺了几分,雄姿英发,为他自己一人多用的超绝竞争力而洋洋自得。

    这头的小厮相公四处暗暗攀比,摇头晃脑,心悦神怡,那头的夫郎沐九如倒是没那么多闲暇心思,满心都沉浸在了喧闹的人间盛景,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中。

    两人一路走到市集的最里面,忽然听到一阵孩童凄厉的哭声传来。

    附近的百姓也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哟,这娃娃哭得……”

    “终于要把犯人的头收起来了,之前一直放在地上,怪怵人的。”

    “收起来也是挂那杆子上,一样怵人。”

    “那不就高了,看不清了么!”

    “小娃娃可怜的,抱着他爷爷的头不肯放呢……”

    “那些女人也可怜,以后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做奴婢……”

    “可怜什么?他们享福了大半辈子,刮了我们这些百姓多少油水,呸,活该!”

    “啧,这倒也是。”

    此处距离西市最中央的刑台不过百步的距离。

    刑行的高台之上如今已血流成河,浓稠的黑红色液体渗透石板,顺着石壁向下滴落,在台下都汇成了一片水洼。

    十几具无头男尸倒在台上。

    几个官兵站在尸体和人犯中央,手里都提着三两个脑袋,在一个一个桶里捡拾收拾,准备将人犯的头颅收集起来,以用做悬挂示众。

    观刑的百姓已散去许多,但仍有不少人留在刑场附近,对依然跪在此地的人犯眷属评头论足。

    沐九如之前远远见到这些人时,他们还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却已家破人亡,凄风楚雨。

    沐九如不由看向刑台的方向,孩童稚嫩的嚎哭声嘶力竭,让他不由地挪动步伐,向那处走去。

    蔺南星道:“那里场面血腥,人多眼杂,小心被冲撞到。”

    话虽这么说,他却也并未阻拦,只是伸手将周围的百姓隔开,不让这些人挤到自家夫郎。

    沐九如点了点头,靠近了蔺南星的怀里,在小相公坚实的从护下继续向前方靠近。

    一直走到能彻底能看清台上情况的地方,沐九如才停下脚步。

    高台之上遍地血泊。

    尸山血海中,秦家女眷们身带刑枷,跪成一片低声啜泣,而秦家男子那边,除了尸体,已只剩三个活着的孩童。

    年岁稍大的两个秦家儿郎看起来有十岁上下,静默地跪着流泪,双膝和破损的裤腿全都被血液浸透。

    还有另一个男孩,年岁更小……

    沐九如心头突得一颤。

    那更小的孩童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浑身都浸透血液,脏污到几乎看不清人样。

    他与其他人相隔甚远,孤零零地嚎啕大哭着,趴跪在地上。

    小小的怀里竟是拥着一个死人的头颅!

    幼嫩的双手近乎用尽全力地扒着怀中断躯,将切口处的血肉与浊液挤得四处飞溅,也染得身上、周边的地上到处都是。

    小娃娃对这些污浊却是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地用他满是鲜血的脸蛋贴着怀里冰凉灰败的脸,亲密无间地抱着,仿若那人依然还活着一般。

    兴许这么小的孩子,本也分不清生与死的差别。

    他只是不想与亲人分开,仅此而已。

    就算大人有罪,孩童又有何辜。

    这样的情景不论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心生几分动容,沐九如看得也心中难受。

    收捡头颅的官兵对这屠肠决肺的场面早已数见不鲜,就算他们的心里真还有些恻隐,也不可能不去收拾人犯的尸首。

    更别说被抱着的这颗,还是罪首秦世贞的脑袋。

    秦首辅生前是丰神俊朗、了无遽容的老头,死时面容也不见狰狞遗憾,眉眼松松地耷着,若是撇去血污不看,仿佛只是在午间酣睡一般。

    也难怪小娃娃不觉害怕,血淋淋得都要抱在怀里。

    官兵伸手去拉拽秦世贞的发髻,抽了一抽,竟是孩童抱得太紧,一下未能抽出。

    小孩的哭声和尖叫声瞬间飙升,尖锐到几乎要刺穿旁人的耳膜。

    官兵捂了下耳朵,骂骂咧咧地继续拉扯秦世贞的脑袋,他一动,小孩就哭得更响,让官兵也来了火气,对着孩子踢打了几下。

    女眷那头见家里老幺被打,纷纷哀求哭嚎起来,刑台之上顿时悲鸣四起,黯兮惨悴。

    两个年迈的夫人膝行去了孩童那边,用身体将小娃护在身下,挡去官兵的拳打脚踢。

    小孩哭得更加凄厉,嗓音都劈了叉,嚎叫道:“不要打娘亲,别打姥姥……不要带走爹爹……不要抢走我爹爹……”

    台上一时混乱非常,官兵那头又来了几人,将女眷拉开,鞭挞着地面维护秩序。

    沐九如看着这人间地狱的情景,不由思绪万千,心头酸痛。

    他靠近蔺南星,轻声地问道:“这孩子,是秦世贞之子?”

    蔺南星道:“嗯,那是秦世贞的老来子,家中行四,是秦屹知的亲弟弟。”

    沐九如又道:“秦屹知我记得是行三,那么年长的那两个孩子呢,是秦家的旁支吗?”

    蔺南星望了望那两个静静哭泣的男丁,这两个孩童比起抱着父亲的头颅、被拳脚相加的小娃娃来,像是已经三魂已被吓去了七魄,又或是对自己的处境认了命。

    即便亲族被打,他们也只是一动不动地垂首跪着,瑟瑟发抖。

    蔺南星淡漠地道:“秦家香火旺盛,那两个是秦大郎和秦二郎的幼子。”

    还只是幼子,证明这两人的兄长,也已死在方才了。

    沐九如轻叹一声。

    夫夫俩说话之间,官兵和秦四郎的冲突越演越烈,小娃娃不知怎的回事,一个翻身滚落到了台下,重重地一摔。

    怀里的人头顿时掉了出去,正落到沐九如脚边。

    台上的官兵紧跟着下了刑台,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提起秦世贞的发髻,抬首时之时,他猛的看到蔺督公竟然就在眼前。

    小兵连忙想要见礼,蔺南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人知道督公不想被人察觉身份,就恭顺地点了点头,反身离去。

    秦四郎见父亲的脑袋落了旁人的手里,在地上一点点地蠕动起来,被血液浸透的身体在地上拖曳出一道细长蜿蜒的痕迹。

    他抬眼望着秦屹知晃晃荡荡的头颅,嗓子早已哭哑,细细地求道:“不要带走爹爹,还有哥哥……不要带走……不要留元宵一个人……”

    泪水冲淡了稚嫩脸庞上的脏污,让秦四郎的五官清晰了些许,也显得那对哭红的眼眸尤其清晰明亮。

    秦家人都是温雅风流的长相,那对微微上挑的眼眸,秦屹知有,秦四郎也有。

    再配上疏朗的眉目,圆润细腻的面颊,一眼就能看出秦四郎此前是个千宠万娇的小少爷。

    可曾经金贵不凡的首辅幼子,如今已成了阶下之囚。

    他亲眼目睹父兄死去,自身沦为了官奴,之后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沐九如看着这个幼童,一时有些怔怔。

    再抬眼时,他看到蔺南星也在看着地上的孩子。

    沐九如忍不住唤道:“南星。”

    蔺南星回过头来:“怎么了?”

    沐九如见蔺南星神色淡淡,轻轻地出了口气。

    他将攀附在蔺南星的臂弯上的手缓缓下移,握上蔺南星的手掌,然后再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合拢,将他的小相公捧在手心里。

    沐九如问道:“他年岁这么小,之后做了官奴,也要做活吗?”

    蔺南星被自己夫郎摸得手心发烫,耳朵发红,脑袋也不合时宜地有些晕晕乎乎。

    他想了想道:“秦四郎这点岁数,做不了什么事,应当就是去皇庄或是各司的作坊里做些零碎活。”

    沐九如垂了垂眼眸,拉着蔺南星的手一起背向刑场,道:“我们走吧……”

    蔺南星应了一声,紧紧握着沐九如的手,护着他的夫郎往人群外挤去。

    身后秦四郎的哭喊一句接着一句。

    “我要和娘亲一起……”

    “放开我,别把爹爹带走……”

    “我要爹爹,哥哥,我要和爹爹挂在一起……”

    “你们怎么都不要元宵了……?”

    那声音随着他们远离刑台,而越来越轻。

    沐九如回望一眼。

    男丁跪着的那处空空荡荡,秦家的尸身已全被搬走,只剩下三个孩子。

    因为辈分的关系,秦四郎独自在最前方,离他的两个侄子十分遥远。

    官兵们生怕他再有什么动静,将他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横放在血淋淋的地上。

    小小的一个人儿,看起来极为孤苦伶仃。

    像是满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秦四郎那双微挑的眼睛里,连泪水都留不出了,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呢喃什么。

    可沐九如不知为何,像是读出了那句无声的话语。

    秦四郎在说:“把我也带走……”

    第104章 收养 他们太相似了……

    沐九如收回视线, 不再看向那处。

    帷帽的纱幔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飘飞,又静静垂落。

    蔺南星替沐九如摆弄好凌乱的纱帘,伸长手臂护好夫郎的腰背, 离开了吵闹脏乱的刑场。

    之后两人就近寻了个茶馆,让店家隔了处僻静的空间来,叫了点茶水点心, 稍作歇息。

    市集内的小茶铺没什么包房雅间, 只摆了道屏风将蔺南星这座隔开,已是看在客人出手阔绰而尽力为之了。

    坐在这里但凡说话的声音响些, 屏风内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刻意窥探的话, 一道屏风也遮掩不了什么。

    因此沐九如没有脱下帏帽, 只是摘了遮面,两人说话时也轻声细语,不愿让外人听见了去。

    蔺南星倒了杯粗茶, 吹得温热了, 递给沐九如喝。

    他见沐九如有些寡言,像是情绪依然不好,柔声劝道:“祜之,你别多想, 秦家的妇孺虽然现在看着可怜,但过些日子,他们习惯了做奴婢也就好了。”

    他宽慰道:“至少比起秦家的壮丁来,他们还都活着。”

    沐九如抿了口茶,点点头:“嗯,我就是有些放心不下那个孩子,瞧着实在可怜……”

    热茶入口, 让他心神放松了些许,沐九如又笑道:“但秦家的女眷们都在,想来她们之后也是会照拂秦四郎的,就算为奴为婢了,有家人在,秦四郎的日子总不会过得太煎熬。”

    蔺南星愣了愣,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道:“那些罪奴,是要打散了劳作的,若是亲族放在一个地方,就有可能会生事。”

    沐九如惊讶地道:“秦四郎这么小的孩子,也要和亲族分开吗?这……如何能活?”

    蔺南星回想片刻,往昔的记忆实在模糊不清,但他既然已经活了下来,想必秦四郎之后要成活也不成问题。

    蔺南星道:“看他造化罢,机灵点应当死不了。”

    沐九如也和蔺南星一样想起了曾经。

    他与小南星初遇之时,这孩子骨肉如柴,身上没个几两肉,浑身脏得能拧出黑水来,给口冷饭吃得都像是饿疯了一样急切。

    ——确实是死不了,但到底再不复做小公子时的金贵了。

    那时的南星已经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成了个奴婢。

    他们太相似了……

    沐九如指尖轻轻蹭着粗陶茶杯的边缘,小声地道:“……落故,我问你,秦家的人,若是弄到我们身边来,会给你添麻烦吗?”

    沐九如在蔺南星的面前罕有这般犹犹豫豫,底气不足的时候。

    蔺小相公的心头顿时软成了一片,他垂眸看着自家夫郎,柔声道:“你想买下秦四郎?”

    沐九如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他有些像你……”

    蔺南星向沐九如投去个困惑的眼神,一时半会还没能把秦四郎和自己的相似处联系到一块去。

    沐九如轻叹一声,拉过小相公的手掌,轻轻地道:“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我们把他赎下来,放在身边……”

    蔺南星的脑子里一瞬电光火石,他紧张地道:“你要再收个小厮?”

    沐九如道:“啊?”

    蔺小厮委委屈屈地道:“我如今已是这么大块头了,又和你成了亲,再也做不成你的小厮了……”

    他想到今日街上见到的那些小厮,无不长相伶俐,身材矮小,心里顿时酸溜溜了起来。

    相比之下秦四郎长相玲珑,年龄和体格都小,出身还极好,只要再养上个几年,也能伺候起少爷来了。

    多鱼出生在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粗手粗脚的,确实从身份上来说,伺候少爷还少了点档次。

    蔺南星抿着薄唇,忍辱负重地道:“我会调|教好他,让你能用着趁手,就像……”他心酸地道,“我以前那样……”

    沐九如简直要被这胡乱拈酸的小南星给可爱死了。

    “真是个傻南星,想什么呢?”他捏了捏小相公都有些发红的鼻尖,笑道:“我是想给我们抱养个孩子,我看秦四郎长得有些像你,特别是眉眼那处和你一样剑眉星目的,就想收做我们的儿子。”

    蔺南星道:“……儿子?”

    沐九如道:“对,儿子。”

    蔺南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为自己乱吃飞醋羞臊不已,端起茶杯嘟噜噜地喝着。

    沐九如抚了抚小相公羞出细汗的后颈,笑道:“但我也就是这么一想……若是会给你添麻烦,或是你不喜欢他,此事就作罢,人各有命,还是我们俩把日子过好了更重要。”

    他补充道:“你年岁尚轻,就是等到了扬州,我们再考虑孩子的事情也不迟。”

    蔺南星本来压根没往儿子的方向去想,可沐九如这么一说,他倒是觉得秦四郎出生簪缨世家,身份金贵,很适合做沐九如的孩子。

    沐九如还说秦四郎长得像他……

    蔺南星仔细回想了一下,却觉得秦四郎生得和沐九如也有几分相似,若是撇去脏污不看,和个小仙童一样。

    这么好出生的孩子,又长得像他们两人,不论是去扬州,还是在京城里,怕是也再难找出第二个来了。

    蔺南星越想越对秦四郎满意,甚至都觉得哪怕这小东西是什么皇亲国戚,他也得费些功夫把秦四郎给绑回来,摁到沐九如的膝下,让那小子做他们的儿子。

    更别说秦四郎现在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小官奴了。

    蔺南星高兴地道:“他就很好,就收他……”他轻柔而坚定地道,“……做我们的儿子。”

    沐九如轻笑着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小相公的表情,确认了蔺南星确实并非在迎奉他后,亲昵地勾起了小相公的手指。

    蔺南星也红着耳朵勾了回去,小动作做了没两下,蔺小郎君就收了手,叫来小二备上笔墨,写了个纸条。

    他对小二道:“去随便找个官兵,把这东西递过去,莫要声张。”

    他把纸张递出,又心情大好地给了一锭银两做赏钱。

    那小二把钱往兜里一揣,跑的比兔子还快,麻利地办事去了。

    蔺南星嘴角勾起,挺着胸膛,故作淡定地道:“过会秦四郎应当就会被带来。”

    沐九如本以为蔺南星写了信,只是让人照看下他们即将收养的儿子,不想小相公如此风风火火。

    沐九如惊讶地道:“这么快?”

    蔺南星的胸膛挺得更直了:“买官奴和赎身的手续之后再办就好,今日监斩的内臣是逢会下属,交代一声就行。”

    “先让秦四郎下了刑场,别再受这些罪了,毕竟他是……”蔺南星耳朵泛着红,腼腆地笑道,“我们的儿子。”

    沐九如也发出柔柔的笑声,捧场地夸了他家小南星几句。

    蔺督公被哄得嘴角快要裂到了天上,看得沐少爷心里一团乐和。

    沐九如凑过去,再次确认道:“收养秦四郎真不会给你添麻烦?”他更小声地道,“……那人对秦家处理得这般决绝……收养秦家的孩子,会不会让他对你产生嫌隙?”

    蔺南星摇了摇头,宽慰道:“他之前还劝过我收养个孩子,且他和秦家三郎……”

    他沉思片刻,对天子和帝师的关系依旧揣摩不清,却也能大致估计到景裕对此事会有什么看法。

    蔺南星轻声道:“那人若是知道我收养了四郎,兴许反倒会觉得高兴……”

    那感觉估计就是一条爱犬无暇顾及的胞弟,被另一条爱犬给带走养了起来。

    对主子来说,可不就是合家欢的情景么……

    但景裕的心思一阵变一个样,蔺南星也不能全然保证他的猜想是对的。

    蔺督公道:“就是万一出了些麻烦,我也能应付得来,且再不出半个月,我们就要离京了,到时带着……儿子一起走,京城里就是有什么风雨也扰不到我们一家。”

    沐九如见小相公一副运筹帷幄、举重若轻的模样,便也放下了心来。

    他捏着蔺南星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真要有个儿子了。

    他在入宫前身体欠佳,子息艰难,入宫后更是连收养孩子的可能都没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会像个常人一般,拥有五亲六眷,亲朋如云。

    成了蔺南星的正君后,他虽偶尔也有想过要让蔺南星阖家美满,不必他人差上一星半点,但家里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也没个时间机会去切切实实地操办领养孩子的事情。

    现下不过是三言两语地,他竟就要有了个好大儿了。

    沐九如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忐忑,却更多的是期待。

    沐九如笑道:“我竟是要做父亲了。”他拨弄了两下蔺南星的手指,道,“你也要做父亲了。”

    蔺南星指尖痒痒的,他对孩子一事没太多想法,却被沐九如的动作逗得手心微蜷,两耳微红:“嗯。”

    沐九如道:“等我们到了扬州,可以给父亲重新立个牌位,然后把儿子也带给父亲他老人家瞧瞧。”

    蔺南星早就把新婚之日刚“见过一面”的亲爹抛之脑后了,可现下沐九如又提了出来,他只觉得心头煨热。

    蔺南星高兴地道:“好。”

    夫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话,打着小趣,紧张又期待地等着他们的儿子被送上门来。

    中途热乎乎的米饼、枣糕被店小二端上桌来,沐九如也没心思去吃。

    蔺南星就掰了一些,耐心地投喂了他家夫郎。

    又过了一会,终于来了个官兵,手里抱着他们心心念念的秦四郎,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官兵好巧不巧是个熟人,正是之前在沐九如跟前捡起秦世贞头颅,和蔺南星撞了一面的那个。

    那小兵前面也打了几下秦四郎,如今知晓了蔺督公要收养秦四郎,他站在蔺南星面前时汗流洽衣,两股战战,却还是抓紧机会当面告了罪。

    此地人多口杂,蔺南星微服出行,小兵就叫了两声爷,压着声音把自己数落了一顿,又说他已经给秦四郎处理了伤,换了衣服,也让秦四郎同家人好好拜别了,没告诉秦家人是谁抱养走的云云……

    蔺南星充耳不闻,只扫了扫被这人夹在怀里的秦四郎。

    小东西确实是被收拾过了,衣服换了新的,脸上也没了脏污,露出张粉雕玉琢的脸蛋来。

    蔺南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去观察身边夫郎的动静。

    沐九如头上带着帷帽,神色看不清晰,但周身气息十分柔和,身子向着小娃娃微微前倾,想来也是满意这新儿子的。

    蔺督公打断了官兵滔滔不绝的话语,让人放下秦四郎离去,也没有追究这些人揍了他儿子的事情,毕竟打了个官奴几下本就算不得什么罪过。

    但若是他儿子之后想要计较的话,那么蔺南星也少不得会给儿子出口恶气就是了。

    官兵不知蔺督公所想,顿时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他小声地拜了谢,将秦四郎放在蔺南星的腿边,逃也似的告退离去。

    屏风外依然吵吵嚷嚷,屏风内一时静无人声。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陌生的父子,六只漂亮的眼睛,大眼瞪着小眼。

    秦四郎站在蔺南星的腿边不远处,乖乖巧巧地一动不动,倒是没了之前高台上哭闹不休的困兽模样。

    也不知在蔺南星和沐九如离开刑场后,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小豆丁如今像是有些呆愣愣的,还怯生生地发着抖。

    沐九如温声道:“知道我们要收你当儿子养吗?我们以后就是你的父亲了。”

    秦四郎抬头看着向沐九如和蔺南星,睁着双哭红的大眼睛,懦懦地点了下头。

    他在离开刑场前,被官兵带着去女眷那边待过一小会,娘亲和姥姥同他他说了好多话。

    他勉强弄懂他以后再也见不到爹爹和其他家人了,但又会多个新爹爹。

    现在一个新爹爹似乎变成了两个新爹爹,还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像家里的下人一样,其中一个带着个帽子,脸遮得严严实实,像是个拐子,又像是妖怪,非常的吓人……

    秦四郎离开亲属,孤身一人到了这里,面对两个大人,心里着实怕得很,比之前被官兵打时还要怕。

    第105章 元宵 蔺南星恨不得把沐九如也放在自己……

    秦四郎吓得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泪光闪闪, 和个小狗狗似得,在两个大人看来更是楚楚可怜。

    蔺南星伸手拍了拍小东西的背脊,温声道:“他是你的大爹爹, 我是你小爹爹,以后你同我们就是一家人。”

    秦四郎看着帷帽后的沐九如,又慢慢地点了点头。

    沐九如笑道:“你是叫元宵吗?”

    秦四郎道:“嗯……我是元宵节出生的, 我的大名叫秦思言。”

    口齿伶俐, 说话清晰,和小时候的南星简直一模一样。

    沐九如温柔地道:“大名以后得改了, 就先叫你元宵好不好?身上有哪里很痛吗?”他招了招手道,“来, 爹爹帮你看看。”

    元宵立刻往蔺南星的腿弯后头一缩, 害怕地道:“不,不痛,不用……”

    沐九如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收回手, 拍了拍小相公,轻声道:“落故,元宵好像有些怕我……你和他聊聊?让他先吃点东西,牢里怕是一口热食都吃不上。”

    蔺南星也看出来小东西怕他大爹爹了。

    他着实弄不明白元宵为什么会怕沐九如,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沐九如呢?

    但小孩子怕生也是正常,蔺南星夹着元宵的身子,不由分说地提了起来。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已经坐到了蔺南星的腿上,又被塞了块热乎乎的米饼在手里。

    蔺南星道:“你大爹爹心疼你,让你先吃点饼子垫垫饥。”

    这下元宵离他害怕的帽子人更近了,但香喷喷的热米饼近在咫尺, 他又来不及怕了。

    元宵往蔺南星的怀里缩了缩,寻了个看不见沐九如的角度,埋着头,“嗷呜”一口咬在饼子上,顿时白胖的饼上就多了个月牙儿般的豁口。

    粗粮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人口齿生津,元宵顾不得烫嘴,卖力地咀嚼了起来,三两下一口饼子就下了肚。

    他咽完吃食,小声嘀咕了句“好难吃”,但又再次张开嘴巴,咬上了饼子。

    成人手掌大的米饼,不消一会,就要被元宵给吃完了。

    蔺南星看着元宵肖似沐九如的小脸,笑道:“他胃口不错。”

    沐九如探着脑袋,越过蔺南星的肩膀偷看新儿子。

    小小的一只人儿,抱着饼子啃啃咬咬的模样和个小兔子似得。

    这般乖巧的娃娃若是做了官奴,不晓得要受多少磋磨,幸好他们有缘,此后元宵就是他和蔺南星的孩子了。

    世上就少了个沦为奴婢的小公子,多了一家没有血缘关系,又血浓于水的亲人。

    沐九如见元宵吃得急切,柔柔劝道:“慢些吃,小心噎着。”

    他拿起个粗陶杯,往里倒了点冷却的香橼汤,又掺了些热水进去,递到元宵的嘴边,道:“来,喝点茶水。”

    元宵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腮帮子鼓鼓地抬起头。

    他看了眼沐九如漂亮的指尖,又睁大眼睛望向帏帽,小兽般地感知了一会,这才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伸出小小的一双手,从沐九如手里接过水杯。

    元宵小声道:“谢谢。”

    沐九如的心都软了,慢慢伸出个手,摸了摸小家伙的手背,道:“元宵真乖,同爹爹们不用道谢。”

    元宵抿起嘴,勾起一点点笑容,端着杯子摇摇晃晃地喝水,蔺南星连忙扶了把茶杯,替他儿子托住杯身。

    元宵不仅肚子饿得慌,嘴里也干的很,他猛的喝了口酸酸甜甜的茶汤,立刻皱起眉头,用力抿了两下嘴巴,但还是继续一口口地把茶水喝完了。

    蔺南星放下空杯,沐九如道:“还要喝吗?”

    元宵摇了摇头,沐九如摸了把小家伙的脑袋,道:“乖乖,以后有什么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可以同爹爹们说。”

    元宵点了点头,又盯着沐九如的帏帽看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爹爹……为什么带着帽子?是……脸上痛痛吗?”

    沐九如愣了愣,道:“爹爹没有受伤,只是有不想见的人,所以才带着帽子的。”

    他撩开帏帽上的纱幔,对小家伙盈盈一笑,道:“你看,我好着的。”

    元宵的眼睛睁大了,眼眸里亮晶晶的,道:“哥哥……大爹爹真漂亮。”

    沐九如放下纱帘,笑道:“你小爹爹也漂亮。”

    元宵看了看头顶上的蔺南星,点了点头:“嗯!”

    小娃娃肚子里饱饱的,被小爹爹抱得身上暖乎乎的,还被大爹爹喂了水喝,并且两个新爹爹都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

    元宵顿时忘之前的一场浩劫,和刚才初见新家人时的局促不安,他觉得自己现在很舒服也很安全。

    小元宵扒了两下蔺南星的衣襟,握在手心里,小声地道:“爹爹……”

    蔺南星道:“嗯?”

    元宵贴了贴小爹爹胸口,软乎乎地卖乖道:“能不能……也做我娘亲、姥姥还有小侄儿的爹爹呀?”

    他紧张把脑袋埋进衣服里,生怕惹了新爹爹们不喜欢,但还是继续道:“他们都很饿很饿,很冷很冷,很可怜的……”

    沐九如柔软了目光,轻轻道:“元宵想帮他们?想把他们也带出来?”

    元宵点了点头,期待地抬起只眼睛,望着沐九如,道:“嗯,那里住的不舒服,很冷很冷,很臭很臭,还有老鼠……可以吗……大爹爹?”

    沐九如轻叹一声,夸道:“元宵怎么这么好?”

    小豆丁脸上泛起些红晕,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沐九如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着道:“但是爹爹们养不了那么多人,我们现在只能把元宵养好。”

    元宵的表情肉眼可见低落了下来,亮晃晃的眼眸也失去了光泽。

    沐九如道:“元宵别急,等你长大一些,成为很厉害的儿郎,就能像小爹爹今天把你救出来一样,你也能把他们都救出来。”

    元宵纠结了片刻,点点头道:“嗯,好吧……那我也要变得像小爹爹一样厉害,以后就能帮到娘亲姥姥了!”

    沐九如轻笑一声,蔺南星也被好大儿童言童语的夸赞哄得心情愉悦。

    蔺爹爹轻轻地哼了一声,又捏起个饼子塞进元宵手里:“那就多吃点。”

    元宵捧着热乎乎的米饼,道:“谢谢小爹爹。”

    小孩子刚开始还认生得很,现在已经一口一个爹爹叫得很熟络了。

    蔺南星心情大好,盘算着回去后就托逢会帮他的好大儿照拂下做官奴的家人们。

    省得劳累死了哪个,让元宵知道了伤心难过。

    蔺督公摸了把小家伙脏兮兮的脑袋,愉快地道:“嗯,乖。”

    小元宵用哭哑的嗓子“咯咯”笑了两声,气氛霎时温情了起来。

    夫夫两哄着小家伙吃饱了喝足了,一家三口付了茶水钱,就离开了茶铺,往家里走去。

    蔺南星手上提着和沐九如一起买的吃食饮子,另一只手里抱着儿子,身边跟着夫郎。

    新组建的小家与其他擦肩而过的普通人家别无二致,都是和乐融融,温馨美满的。

    元宵和两个爹爹熟络了以后,这才露了些孩童的本性出来,说起话来嘴甜得很,奶声奶气地夸道:“元宵变得好高好高呀!小爹爹真厉害!”

    虽然也不知道长得高有什么厉害的,蔺南星大多数时候只觉得这身高略显累赘。

    但被儿子这么甜甜地夸上一夸,新上任的蔺小爹爹也莫名地情绪高涨起来。

    他双手一举,让小家伙直接坐到了自己的肩上。

    元宵这下可是“一览众山小”了,他惊叹道:“哇,好高!”又清脆地笑了几声。

    仿佛才这么一会,小小的人儿已经把之前牢狱的困苦,刑场的阴霾给抛之脑后了。

    无忧无虑的,才是少年人呀。

    沐九如抬头望着边上的爷俩,被小元宵的笑声感染,也跟着发出一串轻快的笑来。

    蔺南星嘴角咧得更高,恨不得把沐九如也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扛着笑呵呵的夫郎和儿子,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郎君。

    元宵和小爹爹闹了一小会,此前又吃饱喝足了,很快就有些困倦。

    他重新趴回了爹爹的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想要睡觉。

    但还没到家,他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生怕自己一睡着眼前的新爹爹们就不见了。

    他拼命地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道:“我们还没到家呀?”

    沐九如指了指几步之遥的匾额,道:“到家了,就在前面。”

    元宵顺着大爹爹指点的方向望去,念道:“……太监第……”

    元宵刚读完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紧紧抓住小爹爹的衣服,把自己藏的好好的。

    蔺南星带着小鸟依人的儿子和夫郎跨过门槛,进入蔺太监第内。

    元宵紧张地道:“爹爹,你们……是阉狗的下人吗?”

    这声说得不轻不响,听得门房直接愣住,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水,只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闭着眼睛行礼道:“见过老爷,见过正君。”

    蔺南星淡淡应了一声,面色不变地带着妻子往鹿韭苑走。

    蔺南星出门在外没少听人这么骂他,秦家那么讨厌阉宦,私底下会叫他们为阉狗也不足为奇。

    秦四郎估计就是受到长辈们的耳濡目染才这么说的。

    这么小一个人,兴许连阉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沐九如眉头微皱,严肃地道:“元宵……”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斥责,元宵却身体一抖,挣扎了起来,嚎叫道:“你……你是阉狗!你放开我,你别碰我!”

    短胳膊短腿儿胡乱地打在蔺南星的身上。

    但蔺南星身经百战,皮糙肉厚,小娃娃的这点力气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挠痒痒一般。

    蔺南星眉头微皱,却也不打算同少不更事的新儿子计较,只觉得小东西乱打乱闹有些麻烦。

    他把人抱得更好,省得等下摔着了,他家少爷要心疼。

    元宵却不领情,甚至他觉得蔺南星力大无穷,更加不似好人,妖魔鬼怪一般恐怖,眼里又滴滴答答地开始落泪,喉口发出凄楚的呜咽声。

    他手脚死命地推拉挥动,想要离开蔺南星的掌控。

    “刷拉”一声,蔺南星手上的那串油纸包草绳断裂,散落在地上。

    有个纸包直接散了架,包裹的鱼兜子落了一地,全都沾了尘土。

    那可是沐少爷晚点要吃的东西,蔺南星之前被小东西乱骂一通都不曾生气,此时此刻却起了点火气。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元宵的屁股,控制着力道不让人吃痛,却发出响亮的“啪”一声,威慑力十足。

    蔺南星沉声道:“别动,安分点。”

    第106章 教育 元宵纠结地垂下脑袋:“但元宵不……

    元宵被蔺南星打得浑身一震。

    他突然像是在刑场上初见时那般, 嚎啕大哭起来:“放开我,放我回去……呜呜呜,阉狗打我, 爹爹娘亲,我要死了……救救元宵,这里都是阉狗呜呜呜……”

    一声声阉狗, 在蔺太监第里响亮地回荡。

    四周的下人们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听不见那小娃娃肆意辱骂蔺老爷的话语。

    沐九如紧紧皱着眉头,对元宵出口成脏心下不虞。

    可小家伙又哭得实在可怜, 豆大的眼泪不停落下,脸都憋得涨红了, 身体抽抽噎噎地打着摆。

    也不知秦家人平日里到底是怎么妖魔化宦官的, 才叫秦四郎怕成这个模样。

    蔺南星又拍了两下小东西的背,道:“别吵,哪来这么多阉人, 府第里就两三而已, 吃不了你,皇宫里面才都是阉人。”

    元宵一听就两三个阉狗,顿时感觉自己安全了许多,他稍微安静了一点, 但还是扒拉着蔺南星的手臂,道:“不要……不要阉狗碰我呜呜,脏呜呜呜……”

    说着又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几乎都要背过气去,倒叫人不好真的和他置气。

    沐九如叹道:“相公,你先把他抱进屋里去吧,一直吵着也不是事。”

    蔺南星应了一声, 沐九如抚了几下他的小相公,聊做安慰,又捏捏元宵的小短腿,哄道:“别哭,别怕,你小爹爹刚才回家的路上多疼你啊,他喜欢你的,你可别乱动了,这么高摔着了,屁股得变成四瓣。”

    元宵此刻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光顾着害怕和挣扎,嗷嗷哭道:“呜呜呜别碰我,我要回家,我不要做阉狗呜呜……”

    光听这动静,不知实情的人还以为蔺督公准备吃小孩了呢。

    但大虞开国以来,确实出过几个吃小孩、抓小孩炼丹的权宦,因此元宵怕成这样,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反应过度。

    蔺南星被他的好大儿吵得脑瓜子嗡嗡,二十只飞鸢一起鸣叫都不及元宵一人的哭嚎尖厉刺耳。

    这小子要是落在他别的同僚手上,高低也得胖揍一顿,兴许还要给毒哑了,又或者也给阉了,让他真就成了个小阉狗。

    但蔺南星已经认了元宵作为儿子,还是他和沐九如一起的儿子,小东西再能折腾,蔺南星也得捏着鼻子忍下。

    新官上任的蔺爹爹心碎地看着地上他给少爷买的东西,吩咐附近的下人收拾起来,鱼兜子扔了,其他的留着之后吃。

    他轻叹一声,夹好自己哭闹的儿子,牵着满心担忧的夫郎的手,一同进了枝叶居。

    欢快的家庭时光还不满一个时辰,就愁云惨淡起来了。

    难怪古人言: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蔺家夫夫进入枝叶居时,多鱼正一个人在屋子里做洒扫,他拿着个拂尘东掸掸,西掸掸,其实一整个魂早就飘到了屋子外,时刻关注着门扉的动静。

    毕竟小娃娃的哭声直破云霄,还在宦官府第里大呼小叫“阉狗”什么的……着实勇气可嘉!

    多鱼方才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是蔺公怀里抱着的小东西在哭闹不休,立马很有眼色地关上门扉,假装万事不知。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揣测,莫非是蔺公信了什么偏方,拐来了个孩子来要给正君入药?

    此刻主子们带着小东西进了屋,多鱼总算能正眼瞧上一瞧了,他行礼道:“正君吉祥,蔺公吉祥。”随后立刻看了两眼小娃娃。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就是个普普通通,还算可人的小东西。

    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来,唯一让多鱼觉得奇怪的,大抵就是蔺公对这小东西还算和颜悦色。

    多鱼道:“这个是?”

    蔺南星拍了两下嘟嘟囔囔“阉狗”的小家伙,温和地道:“这是咱家刚认的儿子。”

    多鱼的脸色顿时一变。

    夭寿了!蔺公居然认干儿子了!

    多鱼此前一直觉得,蔺公如果要认干儿子,那高低也就是他和多贤里选一个了。

    他和多贤都年纪小,人也伶俐,长得都不错,还和蔺公鼎鼎亲近……蔺公要收干儿子,舍他们其谁?

    所以,这到底是哪儿杀出来的程咬金啊?!

    一路叫着阉狗进来的,都没被蔺公弄死。

    他还想什么药引子,原来压根不是药引子,是干儿子!

    这么宠,怕不是蔺公流落在外的亲儿子吧?

    别说,长得还真有点像!

    但长得和正君也有些像……莫非……

    正君服用御曦以后……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本领?

    大虞开国百年来,也不是没有男妃生子的野史……

    看来这野史不仅足够野,还有点真?

    不待多鱼细细琢磨小东西和两个主子的真实关系,蔺南星那头已经把哭成泪人儿的干儿子放下了。

    正放在外间,多鱼的那张矮榻上。

    元宵一落到床榻上,就手脚并用地向后倒爬。

    他在被带去同两个爹爹见面之前,虽然已被人清理过了身体,但官兵那种大老粗做不了多精细的活,元宵的手脚上依然有不少的脏污,之前就往蔺南星的身上蹭了不少。

    现在则是擦了一排明显的污渍在多鱼奶白色的床褥上。

    一直到背脊靠到了墙面,退无可退了,元宵才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

    多鱼小公公秀丽的五官瞬间扭曲。

    他发出无声呐喊:啊啊啊!咱家的榻!这到底是哪儿捡来的埋汰!之前是当乞儿的吗?!

    造成多鱼痛失洁净被褥的罪首——蔺督公对此毫无愧疚,一脸从容。

    因为他确实就是觉得儿子的身上太脏了,才选择放在多鱼的床榻上,而不是把小东西带进去,放在他和沐九如的婚床上。

    那头元宵离了阉人的怀抱,又进入了个舒适清幽的环境里,总算是觉得安全了许多。

    他不再大吵大闹,静静缩在床角,无声地落着一颗颗金豆豆,一双胳膊警惕地抱住膝盖,睁着眼睛重新打量面前的新爹爹们。

    沐九如脱下帏帽和面纱,轻轻呼出一口气。

    孩子是他提出要养的,那么小元宵出了差错,他也应当悉心去教化。

    沐九如坐到矮榻的边沿,慢慢地碰了下元宵。

    小家伙立马害怕地抖了抖身子,但他看到大爹爹遮面下的脸蛋十分好看,简直就像神仙一样……

    那么好看的人,不太像会是个坏人。

    元宵的害怕少了一些,但又有些委屈,小珍珠啪塔啪塔掉得更多。

    沐九如轻轻抹了下他的眼眶,哄道:“乖乖元宵,感觉好些了吗?爹爹抱你,好不好?”

    元宵“呜呜”两声,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也是阉狗吗?”

    沐九如一愣,还未想好该如何作答,蔺南星已经黑了脸,道:“你大爹爹人好着呢,是个康健人,别胡说八道。”

    元宵被蔺南星骂得缩了缩脖子,眼睛一闭直愣愣地扑进了沐九如怀里,呜咽道:“大爹爹,你放我回去吧……呜呜,我不要做阉狗的儿子,我也不要做小阉狗呜呜呜……”

    小家伙口无遮拦让沐九如有些生气,但好笑和心疼也是有的。

    这么小的一个人儿,哪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呢?

    可真是打不得骂不得。

    沐九如从蔺南星的袖子里摸出手绢,擦了擦元宵的脸,柔声问道:“元宵,你知道阉狗是什么意思吗?”

    元宵被大爹爹香喷喷的手绢温柔地擦拭着,他打了个哭嗝,慢慢回道:“就是……那些,带着那个尖尖的,像狸奴耳朵一样的帽子,说话声音很难听的,还……不男不女的人。”

    沐九如轻叹一声,小小的一段话里,满是天真烂漫的残忍。

    他想了想该如何应答,然后问道:“既然他们是人,元宵为什么叫他们阉狗?”

    元宵呆呆地道:“就是阉狗啊……”

    沐九如眉眼温柔地看着小家伙,用绣帕捏了捏淌着鼻涕的小鼻尖,道:“那元宵是个小人儿,所以你……就是小狗?”

    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确认道:“嗯,对,元宵就是小狗。”

    元宵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眼泪又开始啪塔啪塔地落下。

    即便他懂的事情不多,却也知道被说是狗算不得什么好话。

    元宵伤心欲绝,仿佛自己马上真的要变成一只被呼来喝去,无人怜爱的小狗了。

    他哭道:“我不是小狗……元宵是,是小宝,姥姥娘亲都叫元宵小宝的。”

    蔺南星看着沐九如和元宵一问一答,知道少爷是在维护他,帮他们教导儿子呢。

    他心里暖融融的,也坐上了多鱼的矮榻,挤到沐九如的身后,将夫郎和儿子全都拢在怀里。

    沐九如配合地抱着小元宵,往后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拉进元宵和蔺南星这对爷俩的距离。

    他笑着哄道:“不哭不哭,爹爹知道了,我们元宵是小宝贝,是乖宝。”

    元宵这才哼哼唧唧地收了收哭声,沐九如道:“那爹爹再问问小宝,你平日若是遇到了眼盲耳聋的人,当面是如何叫他们的?”

    元宵想了想道:“哥哥或者姐姐……要是是年纪大的,就叫叔叔姨姨……”

    “哦!”沐九如应了一声:“那你为何不叫人瞎子,或者聋狗?”

    元宵惊讶地道:“不能这样的!爹爹!他们看不见听不见,已经很可怜了,还有将军叔叔们要是没有手脚的话,也是不能当面说出来的,他们听了会很难过的。”

    这么看来,秦四郎的本性倒是不坏,阉狗长阉狗短的,兴许就是被秦家给灌输坏了。

    沐九如笑道:“这就对了,我们对瞎聋之人需要有所顾及,不能当面说出他们的痛处,那阉人和他们也是一样的,都是身体上少了东西。”

    他温柔地道:“元宵,你方才叫你小爹爹阉狗,他是不是也要难过的?”

    元宵心虚地看了眼蔺南星,又把脑袋埋进了沐九如的胸口,道:“……可是,不对,阉,阉……都是坏人,还不男不女,会吃小孩……”

    沐九如拍着小家伙的背脊,耐心地道:“都是哪儿听来的,嗯?你看看你的小爹爹,他是不是对你很好的?再看看他这么高大,是不是特别有男子汉气概?他吃没吃你呀?”

    元宵“唔”了一声,又慢慢腾腾地从沐九如胸怀里支起了脑袋。

    他看着小爹爹漂漂亮亮的脸蛋,高高大大的身躯,又回想起刚才和小爹爹相处的时光……

    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元宵道:“……他是好好的……大爹爹也好好的……”

    他纠结地垂下脑袋,揉弄大爹爹衣服上的布料:“但元宵不想做,不想做阉宝……元宵是好宝宝……”

    沐九如差点笑出声来。

    第107章 香香 水波晃晃荡荡,属于沐九如的香味……

    沐九如抱紧了怀里的小宝贝, 道:“放心,不会让你变成小阉人的,你是爹爹们的乖宝。”

    他揉了揉元宵的脑袋:“小脑袋里怎生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元宵脸蛋微红, 却被沐九如哄得莫名又高兴了起来,眼泪也没了,嘴角都不知不觉地翘起了些许。

    沐九如再接再厉地道:“那元宵前面骂了小爹爹那么久, 是不是该给你的小爹爹道个歉?”

    元宵点点头, 羞窘地道:“对,对不起, 小爹爹……”他顿了顿,又支支吾吾道, “但是, 小爹爹也,也打了我……”

    蔺南星轻咳一声,道:“打你是我的不对, 过来, 我抱抱你,给你揉揉。”

    元宵又汗毛倒竖地缩回了沐九如怀里,道:“不,不要……”

    怎么之前还给抱, 现在又不给抱了,蔺南星着实摸不透儿子的想法,他伸出个手臂,道:“还生气呢?要不你打回来?”

    元宵摇了摇头,伸出个手指头,推开蔺小爹爹的大手,道:“不打, 你……会痛的,就是……那个,因为……”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道:“小爹爹是,是阉宝,脏脏臭臭的……嗯……元宵是香宝宝……不要碰小爹爹……”

    小东西对阉人的偏见可真是方方面面,一个不漏。

    沐九如看着蓬头垢面的脏元宵,笑道:“谁说的呀?你仔细闻闻小爹爹,看看他身上是什么味道。”

    元宵嘟着嘴,眉头紧皱,看着他的小爹爹,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嫌弃。

    沐九如见他没有激烈地反对,鼓励道:“你闻一下试试看,你以前的爹爹有没有教过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嗯?”

    元宵抿起嘴巴,严肃地点了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凑到蔺小爹爹的俊脸上闻了闻。

    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味,还有茶油味沁入他的鼻腔。

    元宵眼睛一亮,道:“是香的!”

    沐九如笑得眸光闪烁,他用力搓了几下儿子的脑袋,道:“那你再闻闻看这个。”

    元宵高高兴兴地移动脑袋,闻上大爹爹漂亮的手掌。

    下一瞬,他“呕”了一声,泪眼汪汪地道:“大爹爹……好臭……”

    沐九如道:“是你自己身上的味道,不信你摸摸你的头发,闻下看看。”

    元宵呆若木鸡,将信将疑地摸上自己的头发,蹭了两下,然后把手掌放在离鼻尖很远的地方闻了一闻,居然都能闻到臭味。

    小家伙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呜呜哭道:“元宵,元宵变臭臭了……!怎么会这样……!”

    沐九如又差点憋不住笑声,他清了清嗓,柔声哄道:“怎么又哭了,和你小爹爹一样爱哭,尽会招人疼……”

    他拍拍怀里的小家伙:“别哭别哭,爹爹们都不嫌你的,小爹爹之前还抱了你一路呢对不对?大爹爹现在也抱着你呢。”

    元宵用另一只没有摸过头发的手给自己流眼泪,那只发臭的手已经被他放逐到了离身体最远的地方。

    他哼哼唧唧道:“元宵要洗澡,元宵不要臭臭……”

    沐九如忍俊不禁:“好好,等下就给元宵洗澡,洗的和爹爹们一样香香好不好?”

    元宵道:“嗯。”

    沐九如又道:“小爹爹之前同你道了歉,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元宵摇了摇头,沐九如道:“那现在可以让小爹爹抱抱你了吗?”

    元宵看了看自己臭臭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香香的小爹爹,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沐九如,双手抱住了蔺南星的手臂。

    蔺小爹爹一把就把小元宵抱到自己的腿上,放在他和沐九如的中间,又重新摸了块帕子,轻柔地给小家伙擦了脸,擤了鼻涕。

    蔺南星伺候人的本事比沐九如高明上许多,三下两下就把元宵摆弄得舒舒服服,几乎要瞌睡过去。

    小小的一个人儿,吐着鼻涕泡泡,又和小爹爹重归于好了,软乎乎地依赖进了蔺南星的怀里。

    这小家伙,闹腾时十分的闹腾,可乖觉时又万分可爱。

    两个爹爹终于完成了他们人生第一次对孩子的教育,双双在心里捏了把汗,又如释重负地相视一笑。

    元宵蹭了蹭小爹爹结实又柔软的胸膛,撒娇道:“那……小爹爹,以后不要打我了,好不好啊?”

    蔺南星轻笑一声,道:“好,以后只要你不欺负你大爹爹,我都不打你。”

    元宵连忙表态:“大爹爹那么漂亮,怎么可以欺负他!”他握紧小小的拳头,“欺负大爹爹的人,都是大坏蛋!”

    蔺南星顿时看他的好大儿越发顺眼了。

    蔺爹爹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道:“对!”

    -

    元宵急着要洗香香,蔺南星和沐九如在外面跑了半日,又都抱过了他们埋汰的好大儿,也需要尽快沐浴更衣。

    于是蔺南星便叫了两个浴盆进屋,由多鱼带着元宵沐浴,蔺南星伺候沐九如沐浴,两对主仆同时开工。

    澡盆子中间支上一道屏风,隔开了空间,又彼此能够听见个动静。

    元宵在秦家时,衣食住行都仆者如云,前呼后拥,他早已习惯了被下人伺候,因此也不抗拒还未熟悉的多鱼帮他洗澡。

    就是有一点点的怕生,也因为爹爹们就在屏风的另一头,说话声都能听得见,而安下心来。

    里间在沐九如回家之后,已点上了碳火。

    沐九如泡在热乎乎的水里,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修长的脖颈与洁白的肩膀露在水外,被蒸汽氲出细密的水珠。

    晶莹剔透的珠子一滴滴慢慢地淌下。

    划过清秀的喉结,落入锁骨上的水洼,又汇聚满溢,流过粉润的胸膛,没入浴盆之中。

    他胸口处的剑伤早已落了痂,长出了粉嫩的肉芽,在水里绰绰约约地插在红艳的骨朵边上,像是绽了一枝秋海棠花。

    蔺南星看的面红耳热,又想起了上午时,沐九如答应了他,回家以后要同他亲昵。

    蔺南星臊着脸,伸出手拨乱了一池春水,遮挡住水下的香艳景象,规规矩矩地拆下夫郎头上的发簪。

    柔亮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入水中。

    蔺南星拿了象牙梳篦轻轻地梳理,又在手心里倒了些桑叶水搓开澡豆,悉心地揉弄沐九如的头皮。

    多鱼是个能说善道的玲珑性子,只这么一小会,已把元宵逗得欢笑连连,屏风的另一边,清脆的水声、笑声接连不断,光是听着都让人心情畅快。

    沐九如抬起头来,看着他家小相公的脸庞,愉悦地笑道:“落故,元宵和你小时候简直一个模样。”

    蔺南星跟着沐九如的笑容也勾起了嘴角,低低地道:“嗯?”

    沐九如抬起手臂,点了点小相公高挺的鼻尖,道:“一样都是小哭猫。”他又点上蔺南星的脸颊,戳出一个甜甜的酒窝,“还有吃东西挑嘴。”

    蔺南星睁大了眼睛。

    爱哭这点,他如今已是认了命,再升不起狡辩的心思了。

    但作为一个吃苦耐劳的小奴婢,蔺南星怎么可能会挑嘴呢?

    蔺小厮小小声地嘟囔:“我不挑嘴。”

    沐九如被小相公委屈的模样给逗乐了,他捏住蔺南星的鼻尖,笑道:“嗯,是不挑嘴呢,就是你刚跟着我的那会儿,吃起东西来虽然又急又香,但表情总是怪怪的,和元宵今日吃米饼时差不多。”

    他边说,边学着记忆里的小南星摆出表情。

    俊美郎君鼓起脸颊,卖力地空嚼着,一对柳眉紧紧皱起。

    他嚼了没两下,就“噗嗤”一笑破了功,抖着肩膀道:“想来是你们从前吃的好,嘴就被养得娇贵了些,偏生又都是乖巧的孩子,就只闷头吃着,做几个怪腔,不愿真叫人难堪。”

    沐九如抬起眼眸,笑盈盈地看着小相公,道:“招人疼得很。”

    蔺南星完全不记得他以前还有过那么挑嘴的时候,他记忆里的自己可是个吃什么都香的好奴婢。

    但少爷说的怎么会有错呢?少爷说的必然全都是对的!

    况且比起替自己申辩,眼前的沐九如已吸引走了蔺南星的全副心神。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试探地吻了吻沐九如微微颤动的眼睫,然后又嘴唇下移,亲了亲红润细腻的面颊。

    沐九如轻轻一笑,也侧过身子,吻了吻小相公的侧脸。

    属于沐九如的香味涌入蔺南星的鼻尖,将他团团包裹住,让他满目柔情,满心安逸,又气血翻涌,心口鼓胀。

    水波晃晃荡荡,水声滴滴沥沥,蔺南星又偷偷地把脑袋往下移……

    高挺的鼻尖埋入了沐九如的颈项,小郎君沉醉地汲取起了主子的芬芳气息。

    屏风的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了杀猪般的声响。

    元宵尖叫道:“爹爹,大爹爹!多鱼是个阉宝,救命,大爹爹他要把元宵煮了吃,呜呜呜!”

    多鱼手忙脚乱的声音紧随而来:“小少爷,别动,别扑腾!小的哪敢做那些事,你仔细摔着!小心!”

    水声响得越发激烈,就连洗澡水都漫过屏风溢了过来,活像两人在隔壁打起了水仗。

    元宵又哭了起来,道:“大爹爹,阉宝要变妖怪了,他缠着我手,呜哇啊啊啊!”

    蔺南星:“……”

    该说是沐九如教得太好了吗,虽然元宵现应该是又害怕了,才口不择言……

    但阉狗变成了阉宝以后……

    听起来只剩下诡异的羞耻感,再没别的了。

    隔壁正和小少爷斗智斗勇的多鱼,罕见得和蔺督公产生了一样的感触。

    若是换个人这样当面侮辱他,甭管是男女老少,他早就折断那人的每一条腿了……

    但胡言乱语的人是蔺公的干儿子、他突然多出来的小少爷,还,还叫什么阉宝……

    怪让人恶心的,阴阳怪气一般,但听着又好像生不起气来了……

    落汤鸡一样的多鱼腾出只手,抹了把自己脸上溅到的洗澡水,继续拉扯住猴子一般上蹿下跳的元宵少爷。

    蔺南星扬声问道:“多鱼,怎么回事?”

    多鱼回道:“蔺公,是刚才小少爷问起小的是不是阉……”

    他差点要被满耳朵的阉宝给带过去,顿了顿才道:“阉人,小的就如实答了,小少爷听见,就……受了惊吓……”

    多鱼说着说着也觉得有些委屈。

    他只是一个阉人,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生的也算是伶俐可人的,竟被元宵这般嫌弃害怕。

    分明这人之前还同他有说有笑,被逗得和个小母鸡似得,只会“咯咯咯咯”……

    多鱼撅起嘴,愤愤地想:个小白眼狼……

    第108章 不痛 蔺南星微微眯了眯眼睛,弹了下儿……

    沐九如轻叹一声, 道:“落故,把屏风撤了吧,兴许元宵看见了我们会好一些。”

    蔺南星点点头, 将手上的皂沫洗净,起身去撤屏风。

    他搭上屏风的木框,又伸出个手, 比了个手势, 让多鱼背过身别看他们这里。

    多鱼气得鼻子都歪了:蔺公之前天天宫里宫外忙活的时候,咱家伺候沐公子洗澡还少吗?

    咋滴, 如今你们成亲了,咱家就成了你蔺公的眼中钉, 肉中刺了?

    竟是一眼都不能让咱家看到了!

    小东西是小白眼狼, 蔺公是个大白眼狼,可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多鱼小公公如此本分, 原来一眼都不打算看的, 如今被蔺公这么一指,泥人都是要起几分心气的!

    叛逆的多鱼怨气冲天,只留给蔺公一个后脑勺,眼不见心烦地别开视线, 屁股对着主子们的浴盆,继续压制住吵人的小少爷。

    沐九如遥遥地道:“元宵少不更事,委屈多鱼担待着他些。”

    多鱼拉长的脸蛋瞬间回春,笑吟吟地回道:“小的没事,正君放心,这些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小的一定把小少爷伺候得妥妥帖帖!”

    多鱼被温柔的沐公子抚慰了沧桑荒芜的内心。

    他不由感慨:还是正君好啊, 温柔又善良!

    也不知道这般好的正君到底看上了无理取闹的蔺公哪点……

    蔺公可太会魅主了吧……把天仙一样的昔日少爷哄得三迷五道,都成了屋里的男妻。

    他多鱼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好的良缘啊……?

    他也想要一个漂漂亮亮的屋里人!

    虽然他前几日才刚过十三,年岁还小,但蔺公不也十多岁就认识了沐公子吗?

    他已经起步晚了啊!

    若是有机会能跟了个像沐正君这般好的主子,还两情相悦和和美美,简直梦里都能笑出来!

    他多鱼缺的是魅主的本事吗?缺的是一颗忠肝义胆吗?

    不,他缺的是像蔺公这么好的运气啊!

    看看眼前的小少爷是什么玩意,多听一声“阉宝”他都觉得要折寿!

    真是同样的奴婢,不同的命!

    小白菜,地里黄一般的可怜多鱼,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又轻柔地摁住他的小主子,还要注意着不能让视线掠到身后的正君!

    他多鱼为这个家,当真是付出了太多!

    在多鱼一个人叽叽咕咕腹诽地时候,蔺南星已手脚利索地将屏风拉开,放到一边折叠整齐。

    两个浴盆中间没了遮挡,元宵又看见了他漂亮的大爹爹,还有另一个阉宝小爹爹。

    蔺南星虽然也是个阉宦,但元宵之前同蔺南星已经混得熟了许多。

    至少比起嗓音尖细,看上去不男不女的多鱼来说,蔺南星更让他觉得不像是吃小孩的坏人。

    因此元宵看见了爹爹们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倒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浴盆里的水像是骤雨一般打了多鱼一身,让多鱼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元宵扒着浴盆的边缘,叫道:“小爹爹,救救元宵……元宵要爹爹,不要这个阉宝!”

    多鱼背着蔺南星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以发泄自己的不满,元宵哭得更是凄厉:“他眼睛消失了!他要变妖怪了!爹爹呜呜呜……”

    沐九如长叹一声,道:“多鱼,你休息去吧,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落故,把元宵抱过来,你帮我们爷俩一起洗吧。”

    蔺南星应了一声,若是放着元宵一直哭闹下去,沐九如也洗不了安生澡。

    他一把抱起元宵,道:“走,去和你大爹爹一起沐浴。”

    元宵紧紧抓住蔺南星的衣服,小猴子一般依赖地窝着。

    小家伙的身上虽然因为之前被官兵摔打而青紫了不少的地方,但依然是白白胖胖的一小只,没因为牢狱掉多少肉,和个小猪仔似得。

    蔺南星把元宵放进沐九如的澡盆里,沐爹爹立刻伸手接住,元宵也乖顺地回抱住了他的大爹爹,抽噎着道:“大爹爹……”

    沐九如哄道:“嗯,别怕,小元宵,爹爹们都在,让小爹爹帮你洗澡好不好?”

    元宵点点头,吐出个鼻涕泡,止住了眼泪,乖乖道:“好!”

    蔺南星连忙用手抹去元宵的鼻涕,别让这小埋汰污染了沐九如的洗澡水。

    沐九如看着这一大一小,对蔺南星笑道:“元宵虽然爱哭,但比你小时候要好哄些。”

    蔺南星脸色腾得一红,他羞臊地摸了摸元宵的脑袋,转移话题道:“你的头发已经洗过了?”

    元宵道:“嗯。”

    蔺南星拿了盒澡豆过来,放到元宵面前:“喜欢哪个?闻闻。”

    元宵凑近澡豆盒,对着一个个颜色各异的澡豆东嗅嗅,西嗅嗅。

    虽然各种味道的澡豆混在一起,很难区分出各有什么味道,但选择的过程让小家伙兴致勃勃。

    那双既像沐九如又像蔺南星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和琉璃珠子一般清透。

    元宵笑嘻嘻地挑了个澡豆,蔺南星就拿出那枚,仔仔细细地帮乖儿子搓洗身体。

    元宵这会心情又好了,不再伤心害怕了,他双手在水里面像小鱼一样游动,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软乎乎地撒娇道:“爹爹,以后能不能不要让多鱼这个……阉宝伺候我,我想要小厮或者是丫鬟姐姐。”

    沐九如道:“只因为多鱼是阉人,你就不想同他相处了吗?”

    元宵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大爹爹,又看了看小爹爹,道:“小爹爹好,阉宝都坏……元宵,害怕……”

    蔺南星是个宦官,打交道的人里,自然也是宦官居多。

    他们的儿子却对宦官成见如此之深,日后蔺南星的那些下属出入府第,元宵要是又闹出什么动静来,总是不太妥当。

    沐九如想了一想,循循善诱道:“元宵在不知道多鱼是阉人之前,是不是觉得多鱼是很好的呢?我听见你同他在一起时,一直在笑呢。”

    元宵回想了片刻,终于想起知道多鱼是阉人之前,他们相处的欢快时光了……

    小人儿撅起嘴,在水里捏着手指头,低声道:“好像是这样的……但元宵,不想要这个下人,换一个好不好……”

    沐九如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道:“小宝,你的小爹爹是好的……”他轻笑一声,“阉宝,是你同小爹爹相处以后才发现的对不对?”

    元宵点了点头,沐九如道:“那小爹爹能是好阉宝,为什么多鱼不能也是好阉宝呢?如果只是因为多鱼是阉宝,你就嫌弃他,不同他好了,多鱼是不是也要伤心难过,一个人偷偷地哭呀?”

    元宵犹豫片刻,看了看他的好阉宝小爹爹,又点了点头,好奇地道:“所以……多鱼是好阉宝……?”

    沐九如捏捏儿子的脸蛋,道:“多鱼好不好,小元宵你同他相处了自己来体会,若是你接触下来,真的不喜欢多鱼,我们再换别人来伺候你,好不好?”

    元宵乖巧地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好的大爹爹。”

    沐九如夸道:“元宵真是通情达理的乖宝宝。”

    他又道:“你以后可以叫阉宝做公公,或是宦官……阉和瞎、聋一样,说的是他们的残疾之处,你直接叫唤出来,对他们是失礼的……”

    元宵反应了片刻,道:“啊……元宵……不知道。”他积极改正道,“以后元宵都叫公公……”

    沐九如摸了把儿子湿漉漉的脑袋,又是一通夸赞,蔺南星也高高兴兴地夸了儿子几句。

    元宵突然道:“爹爹……能告诉元宵,阉,是哪里坏掉了吗?”

    沐九如前面教育儿子时巧舌如簧,此刻却突然哑口无言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小相公,不知该如何作答才不显得搪塞儿子,又不会让蔺南星觉得难堪。

    蔺南星微微眯了眯眼睛,将手伸进水里,弹了下儿子小雀下面的那处,道:“就是这里没了。”

    元宵双手捂住下面,道:“啊痛痛痛!”

    蔺南星轻笑一声,无辜地道:“我没用力。”

    元宵松开手,往下看了看,水波晃荡,看不清楚,他又感受了一下,道:“唔,好像是只有一点点痛……”

    但只是轻轻碰一下都有一点点痛了,这里要是没有了得多痛啊,一定比打屁股,罚跪都要痛好多好多……

    元宵好奇地盯着小爹爹的胯部看,可隔着衣服,那里好像和别的郎君也没有什么区别……

    元宵只看了两眼,就想起来盯着别人的残缺处看很不礼貌。

    他连忙收回视线,转而去找小爹爹的手,用自己的两只小手牢牢捧住,还贴心地抚摸了两下,安慰道:“小爹爹现在不痛啦,小爹爹是很好很好的公公。”

    蔺南星的心头突然像眼前的水面一样,亮亮地晃荡了一下。

    他拿起水瓢,舀了勺热水,浇在元宵的头顶上,把小家伙冲得湿漉漉的,像只小小的落水狗一般。

    蔺南星展颜笑道:“小东西,帮你洗个澡就很好了,傻。”

    元宵甩了甩脑袋上的水,鼓起脸蛋,气呼呼地道:“我不傻,元宵是聪明的好宝宝,爹爹,娘还有哥哥都……”

    他突然沉默了下来,眼里泛起水光,窝进了沐九如怀里,啜泣道:“元宵想爹爹,想哥哥,想娘亲……”

    到底是年岁还小的孩子,分明刚刚已经被哄得哈哈直笑了,一转眼又想起了自己的亲族,小兽般呜呜哭泣了起来。

    两个刚刚晋升父亲的小夫夫,立时如临大敌,又手忙脚乱地哄起了儿子。

    好一会元宵的哭声才止住了。

    又不过一会,澡都没洗完,前头又哭又笑的人儿,已经在水里睡了过去。

    蔺南星和沐九如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第109章 秋棠 腰带在葱白的指尖舒展延长,“窸……

    之后蔺南星伺候着沐九如和元宵洗净、擦干。

    又给一大一小两位祖宗换上新衣, 送去床上,都熥干了头发。

    蔺南星忙碌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夫郎和儿子都安置妥当了, 这才自个儿去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回到屋里,正看见沐九如身着素白里衣,半身盖着锦被, 轻拍着酣睡的元宵, 依在床头懒懒地翻阅书册。

    前面刚洗完澡时,蔺南星和沐九如已经齐心协力替元宵浑身上下涂了药膏, 又摸上了面霜、体霜。

    小家伙在秦家生活时是举家共宠的老来子,娇生惯养, 食不厌精。

    因此哪怕在牢里磋磨了半个月, 元宵的皮肤依旧细嫩柔滑,长发乌黑油亮,身上也到处都敦实圆润, 肉嘟嘟的。

    如今进了新家, 元宵被新爹爹们好好打理了一番,更是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鼻尖高挺秀气,眉毛柳叶一样细长浓密,红润的嘴唇微微撅起……

    蔺南星不论怎么看, 都觉得好大儿和沐九如有九成的相像,就像是少爷的亲子一样。

    他曾经还是小厮时,在少爷及冠、到了适婚年岁之后,就非常期待他家少爷能结婚生子,然后让他这忠仆来照顾少爷的子子孙孙,永远侍奉少爷一家。

    但沐九如身体不佳,子息艰难, 蔺南星就只能把这期望当成是个念想。

    却不想如今,沐九如有了孩子,还是和他这个奴婢共同的儿子。

    蔺南星只是看着夫郎和孩子相偎而眠的场景,心头就熨帖得一片暖热。

    像是曾经在沐家小院的寒冬腊月里,他吃上的那半个沐九如剩给他的,流着溏心的烤柿子一般。

    不,要比那还更加的暖热,更加的甜蜜……满足。

    蔺南星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褪下了鞋袜,坐进了床里,正挨蹭在沐九如的身后。

    他将下巴轻轻地靠上沐九如的肩窝,柔声唤道:“祜之。”

    沐九如早就注意到了小相公的到来,他笑着应道:“落故。”

    随后他抬手摸了摸蔺小郎君湿漉漉的头发,道:“你把自己的头发也熥一熥去。”

    蔺南星道:“没事,晾一会就干了。”

    他抬起脸来,慢慢吞吞、贼头贼脑地亲上沐九如的脸蛋,又后退了一些,红着对挺阔的耳朵,期期艾艾道:“祜之……我们,到家了……”

    被元宵的事情一打岔,沐九如已经全然忘记中午时候答应过小相公的事情了。

    况且在那巷子里,他们已经亲昵过了一回。

    但蔺南星既然此刻提出了此事,显然就是还想同他亲热。

    沐九如的耳朵尖也红了一点,他合上书册,轻声道:“嗯……那你下床,我们去外面……”

    蔺南星看了眼睡在他婚床上的儿子,突然又觉得小东西的存在有点多余。

    他拉住被子边沿,胳膊上抬,轻而易举地地将小人儿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半点。

    蔺小郎君的屁股完全不想挪动,赖着地儿道:“这样就行了。”

    沐九如瞪了小相公一眼,连忙扒拉被子,把乖儿子的脑袋解放出来。

    只这么一会,元宵白嫩的脸蛋都好像憋的红了些许。

    蔺南星立刻心虚地别开目光,不敢看自家夫郎。

    沐九如轻叹一声,推了推小相公的胳膊,道:“我们去外面。”

    他摸了几下蔺南星垂落在胸前的湿发,哄道:“乖啊,你别闹,要是被孩子看到了,我们还当不当人的爹爹了?”

    沐九如摸头发的那两下,像是把蔺南星的整颗心都给抚顺了,小郎君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对沐九如是不服帖的。

    况且他虽然不想离开他和少爷的婚床,但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沐九如情动的模样。

    蔺南星当即把自家夫郎轻柔地打横抱起,退出到了床外。

    他捏好儿子的被角,放下床帘,仔细地调整好纱幔的形状,把床铺内外的景致遮挡得丝毫不透,这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抱着夫郎,赤脚在踏步上移动了几下。

    他走到床尾,将矮桌上的物件放到了别处,带着沐九如直接坐上了小桌,身体力行地传达他的意志:不愿在亲昵的时候离开他的婚床。

    沐九如:“……”

    沐九如对这可爱的小相公也是无奈了。

    他被蔺南星稳稳地放到了坚实的大腿上,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对星火明灭的凤眸。

    下午的日光依然明媚,即便被窗纸遮掩去了大半的光芒,依然能让沐九如能清楚地看到,蔺南星莹亮的眼里满满当当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沐九如笑道:“之前还没亲够么?”

    蔺南星脸色通红,脑袋快要冒烟,但还是大着胆子道:“不,不够……少爷……”

    他凑近了沐九如,亲了亲少爷莹白如玉的面庞,低低叫唤:“少爷……”

    沐九如被小相公撒娇得耳朵都酥了。

    他双手抚上蔺南星的脸侧,柔声道:“今日有劳落故陪我去昧昧小巷,之后还把元宵抱了回来,伺候我们爷俩沐浴。”他亲了亲蔺南星的鼻尖,“辛苦我的相公了。”

    蔺南星凤眸圆睁,垂着眼眸看向停在自己鼻尖附近的红唇,道:“不辛苦,我……”他勾起嘴角,含蓄又欢心地笑道,“很高兴。”

    沐九如看向他的小相公,目光变得极为柔软,像是一汪清水,又像是一弯月光。

    他靠近蔺南星的唇瓣,轻笑着道:“那就再让我的小相公,更高兴一些……”

    话语被吞没在柔软的唇舌之间,蔺南星的心跳声骤然放大。

    许是有了之前好多次亲热的经验,这次沐九如的主动亲吻不再像以前那样生涩稚嫩。

    他在蔺南星的嘴里到处撩拨,每一个蔺南星之前将他吻得酥麻舒适的地方,他都仔细地舔.弄过去。

    直把蔺南星亲吻得脑子里晕晕乎乎,浑身发热,唇舌和四肢都像是失去了控制。

    他难以自抑地动弹着舌尖,贴近、触碰、包裹沐九如,一双大手也无意识地在沐九如纤细的腰侧收紧,又向上贴拢、摩挲。

    沐九如几乎要被蔺南星给揉进了那个千疮百孔,又坚如磐石的身躯内。

    只是再如何亲密缠绵的接吻,也因为沐九如气息不长,而很快中断了。

    秀美的夫郎面颊飞红,带着唇上的盈盈水光后退开来,巧笑嫣然:“小相公总是把我亲得很舒服,今日我有把你吻舒服么?”

    蔺南星不舍得咽下沐九如在他嘴里留下的香甜唾液,又不可控制地不停吞咽着。

    他心跳得几乎要跃出胸膛,浑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起来了一般,又羞得几乎不敢多看沐九如一眼。

    他将自己的脸庞埋在了沐九如的肩上,哑声道:“嗯……少爷,很,很舒服。”

    他甚至觉得,作为一个阉人,刚才的亲吻已是他此生此世所能获得的,最缠绵悱恻、刻骨铭心的快.感。

    他被沐九如侍奉着,渴求着。

    他也回应了沐九如,与沐九如一起共登极乐。

    他们密不可分。

    沐九如将躲羞粘人的小相公拥在怀里,温柔地拍抚身前之人微微汗湿的脖颈,与肌肉柔韧的后背。

    沐九如的身上因为方才的主动施吻而出了一些细汗。

    属于主子的清幽体香更加浓郁,飘荡在蔺南星的鼻尖,勾引着神不思蜀的小郎君不断接近,不停地闻嗅。

    香味沁入蔺南星的体内,混入蔺南星的血骨,但依然不够。

    他情不自禁地亲吻上近在咫尺的颈项,伸出舌尖,汲取皮肤上的液体,再抿回嘴中,细细地品尝。

    果然是香甜甘醇的味道。

    沐九如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身子身子微颤,脖颈上皎白的肌肤迅速透出娇艳的粉色,更多香甜的汗水渗了出来。

    蔺南星又试着舔了一下。

    沐九如攀着相公脊背的手指随着舔舐的动作微微收紧了些许,之后便再无动静,只是细柔急促地吐息着。

    蔺南星放下心来,继续寻着每一处香甜的地方,慢慢舔吻下去。

    幽香的汗水被他吮走,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唾液,在沐九如一尘不染的肌肤上,水淋淋地泛着光。

    不过片刻,蔺南星的唇瓣已落在了沐九如的领口,他轻蹭着衣襟上的布料,柔声道:“少爷,胸口的伤还疼吗?”

    沐九如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尾艳红一片,妖异得摄人心魄。

    他此前从未与人有过这般珍惜温存的亲昵,蔺南星流连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像是被绒毛拂过一般,带起温软而又酥麻的颤栗。

    沐九如的语调比起平时更加柔软,像是带着细小的钩子一般,轻呵着安抚道:“已快好全了……不疼了。”

    蔺南星的手臂绕过沐九如柔韧的腰背,簇拥着缎子般顺滑的长发,将夫郎贴合向自己。

    他紧靠着沐九如的胸口,灼烫的呼吸喷洒上洁白的里衣,将夫郎清瘦的胸膛煨得火热潮湿。

    蔺南星颤抖着嗓音,哑声道:“我想……看看少爷的伤。”

    沐九如动作微滞。

    他的伤处蔺南星每日为他换药沐浴时,早已见过了无数次。

    蔺南星此时提出要看伤,有何深意,彼此不言而喻。

    沐九如侧耳仔细倾听,床上的元宵睡得香甜,小呼噜打得平稳轻细。

    他垂眸柔柔一笑,毫不犹豫地收回了一只手来,勾上自己里衣的系带,触碰上蔺南星为他绑的规整小结。

    向外抽拉。

    腰带在葱白的指尖舒展延长。

    “窸窣”轻响过后,里衣瞬间松散。

    洁白的两片布料,像是蝴蝶翅膀一般,自肢体两侧垂落,露出脖颈之下的皎洁胸膛。

    沐九如轻轻地道:“落故,你看吧。”

    蔺南星喉结微滚,他伸出颤栗的手掌,慢慢撩开其中一侧衣摆。

    沐浴时惊鸿一瞥的秋海棠花跃然眼底。

    还有那个艳粉的骨朵,含苞待放在嫣红的枝头。

    像是在散发着诱人品尝的馥郁香气。

    又仿若一株吸血的植物,艳丽颓靡地盘桓在沐九如心上,将眼前郎君六亲无靠、一潭死水般的曾经血淋淋地剥裂、翻出,明晃晃地刺绣在这个纤尘不染的躯壳上。

    再多的旖旎,再多的艳色,蔺南星也只想让它消失无踪。

    细汗密密地渗出,洇湿粉玉一般的新肉,将花枝蒸出粼粼水光,玉肌润成万顷琉璃。

    蔺南星将手覆上,跳动的心脏在掌心之下沉沉叩击,与他激烈地呼应。

    彰显着沐九如的此时此刻,正坚实有力地存在着。

    也宣告着夫郎对他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温存。

    蔺南星俯下头颅,在沐九如的胸口,印上和风细雨一般,绵密、缱绻、抚慰的吻。

    第110章 韶光 元宵佳节过后,便是雪融冰消,韶……

    沐九如容貌绝色, 倾国倾城,褪去厚重的衣衫后,往日被遮蔽的玉体也无处不美, 丰肌秀骨,靡颜腻理。

    楚楚纤腰在绵柔的亲吻下轻轻颤动,让腰腹中央的那一竖凹陷分外得明显。

    线条圆润的腹白线随着短促的呼吸时起时落, 越过明珠般的肚脐, 隐没于素白的里裤之中。

    而腰线的另一端处,蔺南星久久地亲吻着沐九如的伤疤, 在那里落下血肉生长,疗愈旧伤一般细细密密的麻痒, 又珍重地反复描摹。

    他在沐九如若有似无的轻哼声中, 慢慢地举高怀中的郎君,将人簇拥到自己面前。

    头颅与鼻尖深深地埋进了夫郎柔软的肚肉里,像是一个与其血脉相连、密不可分的婴孩。

    他一动不动, 静静地靠着这方温软。

    炽热的吐息灼烫了沐九如的身体。

    浅促的呼吸溽湿了蔺南星的耳朵。

    他们相互附庸, 相濡以沫。

    在拥抱中沉入安稳的乐土里,枝缠叶绕地哺育彼此。

    像两株植物,伴生而活。

    -

    之后的日子,蔺家夫夫依然为了离京前的准备而忙忙碌碌。

    并且因为新添的那口家庭成员, 两位毫无育儿经验的爹爹常常被儿子折腾得应接不暇,手忙脚乱。

    但更多的,是阖家美满的欢闹与亲昵。

    小元宵对他漂亮的沐爹爹有着天然的好感,每日都牛皮糖一般黏地在沐九如身上,爹爹长爹爹短地甜甜叫唤。

    而面对打过他两下,还是家中老爷的蔺南星,小兽般的人儿就展现出面对大爹爹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虽然也很乖顺, 却有那么一些些的拘谨。

    蔺南星并不在意元宵对他的看法,只要小家伙对沐九如孝顺,将沐九如这个大爹爹哄得开开心心,蔺南星就已心满意足。

    只是当有一天,元宵神秘兮兮地叫唤他,往他嘴里塞了颗糖,说“这是元宵今天的最后一块糖了,给小爹爹吃”的时候时,蔺南星的心里软成了一团。

    隔天蔺小爹爹就亲手熬了包饴糖,偷偷塞给他的好大儿,让他的好大儿永远不缺糖吃。

    父子两相视一笑,元宵吃得满嘴甜蜜,也不忘塞回一块进他的小爹爹嘴里。

    蔺南星顿时心花怒放,隔天又熬起了糖。

    三天后,沐大爹爹把一大一小叫到跟前,严令禁止了蔺小郎君对元宵毫无底线的父爱,并找到府医一起为哭哭啼啼的元宵治疗牙痛。

    蔺南星这才悻悻地作罢。

    元宵年岁虽小,却不怎么认生,不仅同两位爹爹极短的时间内就亲密得如同亲生父子,还同爹爹的得力下属们也打成了一片。

    他在确认了多贤和多鱼也是好公公之后,就彻底黏上了他的小奶爹多鱼。

    不论是把屎把尿,还是午睡吃饭,只要两个爹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元宵就只卯着多鱼一人使唤。

    可怜了多鱼小公公,年仅十三就伺候着主子的一家老小,还成了主子丙没有血缘关系,也无名无分的父亲。

    多鱼真真是不堪重负!

    当然除了多鱼,元宵也喜欢找多贤玩。

    多贤是个面热心冷的,元宵其实有些畏惧他,因此反倒在面对多贤时格外的乖巧,半点都不吵闹。

    那温驯的模样,把多鱼嫉妒得鼻子都歪了。

    其实元宵硬着头皮去同多贤打交道,也并非是有多喜欢多贤,主要是他十分喜欢多贤养的那些飞鸢。

    大鸟们各个威风凛凛,羽毛靓丽,扑腾翅膀的时候又憨态可掬,摸起来暖乎乎,滑溜溜的。

    这些鸟儿们还会捡小木棍——元宵把木棍抛出去,鸟儿们嗖的一下就能捡回来,又递还到他的手上。

    等多鱼给飞隼喂了肉片,元宵就又能将木棍向空中抛去玩了。

    多贤在一边处理蔺宅内外的庶务,元宵就能在多鱼的陪伴下同鹰隼们玩上好半天。

    等到抛累了,元宵就抱着鸟儿们,摸摸这只的脑袋和鸟喙,闻闻那只羽毛上的味道。

    蔺南星向来是把这些禽类当成个工具来使唤的,对它们生不起什么怜爱,更是觉得这些畜生的身上有一股子难闻的鸡骚味。

    他家儿子却闻得一脸沉醉,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只要在元宵玩闹之后,把脸和手洗净,再重新换身整洁的衣裳,别熏着他大爹爹就行了。

    蔺小郎君宽宏大量地这般想着,把自己的鼻子偷偷地塞进夫郎的头发里。

    悠悠发香沁入心扉,蔺南星心旷神怡地感叹:还是少爷的头发好闻,芬芳馥郁,还可以嘬嘬,吃起来甜甜的!

    儿子傻乎乎的喜欢闻鸟毛,同他比起来着实没品。

    但再没品的儿子,也是蔺老父亲的第二块心头肉。

    元宵那些做了官奴的家人们,全被蔺南星派人打点照拂了,差去做轻松的活计,想来只要不犯什么事,就不会轻易丢了小命。

    而好大儿的户籍,蔺南星也十分上心。

    为此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夫郎和家宅,亲自去户籍所跑了一趟。

    蔺督公盯着办事的官员,亲眼见那人销了元宵的奴籍,把他的好大儿改为良人,又落在了他和沐九如的名下。

    但蔺老父亲依然不算放心。

    他又带着证明跑了趟户部,将宅第新入人口的文书归档进宫内的户簿,才算彻底定死了此事。

    蔺南星从不在意自己是个贱人还是良人。

    早在太平十一年,他监军回京之后,就因监管的虞君大胜、他征战有功而被安帝赏赐,赦免贱籍,成了个良人。

    他也因此有了佩戴冠冕,跟随天子百官参加大礼、祭祀的特权,并被天子赐宅,准许独立门户。

    但面子上再如何风光,阉宦都不过是天家的一条狗,是天子使唤的家奴。

    天子对内臣的恩典,不论是宠幸还是换籍,又或是改名赐姓,都无法改变他们生随死殉的皇奴身份,也无法弥补他们因沉浮宫闱被削去的过往与将来。

    因此这良籍对蔺南星而言,不过是一块聊胜于无的遮羞之布。

    但三岁的元宵,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的儿子从高高在上的贵人,成了阶下之囚的贱人,如今又做回了清清白白的良人。

    往后他和沐九如一同护着元宵,让小家伙此后的人生都只有韶光淑气,春和景明。

    蔺南星和沐九如给元宵改换的新名字,就叫蔺韶光。

    元宵佳节过后,便是雪融冰消,冬去春来,阳和启蛰。

    愿蔺韶光此后的人生,满目青山,如登春台。

    -

    今日枝叶居到访了不少来客。

    逢会、逢力和傅逸丹这三个蔺南星的亲信,午时前后就带着大包小包登门造访,为他们即将离开京城的上峰提前饯行。

    蔺南星还有七日才要动身启程,但他们这三个下峰现在都身居高位,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不仅七日后他们无法亲自去给蔺公送行,就连今日也是拼凑了好久,才寻到了一个三人都得空的闲暇。

    他们人人都备了厚礼,已在入宅时给了多贤。

    进了枝叶居的外间后,他们便拜见了蔺督公、祜正君,还有蔺公新收的干儿子。

    蔺韶光如今同宦官们处得多了,即便眼前的几位叔叔没有带那个狸奴耳朵般的帽子,他也察觉到这几人都是公公了。

    蔺韶光躲在沐大爹爹的怀抱里,乖乖巧巧地叫唤:“叔叔们吉祥。”

    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却盯着三位叔叔不停地打量。

    毕竟阉人同其他残疾之人全然不同,表面上是看不出残缺之处的。

    傅逸丹生得高大魁梧,逢力长得俊俏风流,逢会温文尔雅……

    都和元宵之前听秦家人说过的那些贼眉鼠目、尖嘴猴腮或是满脑肥肠的坏阉狗毫无相似之处。

    就算声音确实比较尖细,也都是柔柔软软,很好听的。

    蔺南星下巴微扬,介绍道:“这是咱家的儿子,蔺韶光,乳名元宵。”

    三位玲珑八面的下属,立刻向蔺督公的宝贝儿子打起招呼来。

    “蔺小少爷吉祥。”

    “蔺少爷生的真俊,与蔺公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元宵,叔叔给你带了玩具。”

    这三人早就探听清楚了蔺韶光的身世和来历。

    甚至除了老实人傅逸丹之外,其他两个逢字辈的宫人,还向多贤打探了小少爷的喜好和性格。

    转眼,元宵的手上就被塞了三个精致漂亮的小玩意。

    傅逸丹送了把象牙弹弓。

    逢力送的是一对缩小版的玉壁鞲,只要带在手臂上,就让飞鸢站在上面,拿着把玩了。

    逢会送了一支白玉鸟哨,和蔺南星的那支款式接近,只是小了一号。

    蔺韶光喜笑颜开,捧着新得的玩具,瞬间就确认了这三人都是好公公。

    没一会,小小的人儿又自来熟地同逢力和逢会打成了一片,还同两位逢叔叔约好了,等下要一起去看多贤的飞鸢。

    傅逸丹因玩具送得不够贴心,人也沉闷木讷,而没能获得蔺小少爷的青睐。

    他便也不自讨没趣,转而喝着多鱼泡的茶水,同蔺南星聊起了京营的公务。

    逢会和逢力同蔺韶光闹了片刻,对孩子也没了耐性,就把小少爷往多鱼奶爹怀里一塞,也双双落座到了傅逸丹的边上,同蔺督公交流起朝堂上的动向。

    蔺韶光在秦家时没少经历这样大人言谈的场面。

    他乖巧地保持安静,在多鱼的投喂下吃着茶点,或是在沐大爹爹的怀里玩玩壁鞲,摸摸鸟哨。

    很快蔺韶光就睡了过去,趴在沐爹爹的怀里打着甜鼾。

    沐九如搂着儿子,也慢慢悠悠打了个呵欠。

    蔺南星见了,立刻暂时抛弃下属,把夫郎和儿子都带去里间,安置在了床上。

    沐九如脱去外裳,抱着蔺韶光靠在枕头上,乖顺地同儿子一起午睡。

    蔺南星给仙子仙童般的两人掖好被角,又温存地拍抚了几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了里间。

    若不是之后要有一两年的时间,他再也见不到逢力三人,蔺南星早在看到沐九如睡眼朦胧的时候就已赶客,让这些人打道回宫了。

    蔺南星轻手轻脚地带上里间门扉,回到有些吵嚷的枝叶居外间。

    逢力正吃着桌上的茶点,一口牡丹酥一口阳羡茶,吃得满嘴喷香,津津有味,还不忘他的好兄弟,捏起一把外头早已下市的樱桃,往逢会的嘴里塞去。

    逢会被塞的嘴里满满当当,吃也不是吐也不是,满脸菜色地用袖子遮着嘴,慢慢吞吞地咀嚼、分辨,然后一口气吐了八颗樱桃核出来。

    傅逸丹和那两个逢字辈的宫人交情不深,又与他们差了快要二十岁的年纪,便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个绣帕,楞楞地瞧着。

    蔺南星以为傅公公又在思念他那已经移情别恋的对食了,但再看一眼,那方绣帕又有些眼熟。

    不待蔺南星细瞧,傅逸丹已收起了帕子,往袖袋里一放,同刚刚出屋的蔺督公再次见了礼。

    蔺南星应和着坐到了傅逸丹的身边,也没再讲究什么主座上座的规矩,从桌上捏了颗樱桃,姿态放松地吃着。

    逢力挤眉弄眼地道:“蔺公如今成了亲,收了个干儿子,人都亲和了许多,瞧着慈眉善目的。”

    蔺南星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闻言眉头微挑,淡淡道:“促狭。”

    逢力嘻嘻一笑,道:“小的促狭了蔺公,也没被罚打板子,由此可见小的说的真真是大实话。”

    蔺南星唇瓣勾起点笑意,指尖敲了两下桌子,逢力便见好就收地闭了嘴,省的言多必失,马屁不慎拍在马腿上。

    蔺南星见众人安静了,就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个印囊,放到了桌上,道:“傅逸丹,京营那边咱家就交给你了,任职的文书圣上再过几日应当就会下发。”

    逢会道:“傅公公提督京营的接任文书,司礼监已在准备,两日后能备好,到时我差个靠谱麻利的奴婢把文书送到傅公公的手上。”

    “好,劳烦逢会公公了。”傅逸丹道了谢,恭恭敬敬地从桌上接过小印,道:“属下一定不负蔺公所托,将京城里外的督管周全,护好圣上与百姓的安危。”

    蔺南星“嗯”了一声,道:“咱家知道,你是个妥当人。”

    正事交接完了之后,几人又聊了聊近来朝堂的风向。

    首先说起的,自然是前一阵家喻户晓的秦家抄家案,还有曾经的帝师,如今的秦公公。

    秦屹知被宫刑之后伤口还没好全,就已被景裕召去做了內侍,跟着多骞、多金一起学习伺候人的本事。

    好几次秦屹知因大伤初愈,身体不适,在天子跟前痛得昏厥过去。

    景裕倒是没有怪罪新来的秦公公御前失仪,反而颇为怜惜,次次都找最信任的王壁徳太医来医治秦公公,还专程在龙床下设了床专属于秦公公的被褥。

    秦公公晚上睡觉,白日昏厥后,都会休息在那处。

    仿佛是景裕疼爱的小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