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权宦忠贞不渝 > 110-120
    第111章 逢力 逢力……着实是个可怕的人物。……

    即便景裕看起来似乎颇为疼爱秦公公, 但只要秦屹知人清醒着,景裕就需要他一刻不停地伺候在侧。

    如此,倒也叫旁人猜测不出, 小天子对秦屹知的态度是憎恶还是宠幸了。

    除此之外,东厂厂公蔺多福在倒秦之后的处境,也颇为让人费解。

    硬要说起来的话, 倒有几分像是曾经的蔺南星。

    小天子给蔺厂公赏赐, 给蔺厂公派差事,却不怎么接见蔺多福了。

    蔺南星在大婚之前被景裕疏离, 明面上的原因看似是景裕与他离了心,不再信任他。

    可实际上大半的因素是蔺南星不愿去讨好景裕了, 这才放任景裕疏远了他。

    ——简在帝心, 又不能过分地亲昵,以防激发了景裕的占有欲,这才是蔺南星觉得最稳妥的分寸。

    但疏远蔺多福, 却像是景裕心意已决, 才这般为之的。

    蔺厂公发掘自己被疏远了,便挤破了脑袋,办了好几件漂亮的差事,祈求能够有机会面圣, 却也没能得到个机会再次见上景裕一回。

    蔺多福更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每日疯狂地办差,据傅逸丹所言,上次见到蔺多福之时,那十五岁的公公看起来像是足足老了十多岁,沧桑的很。

    蔺南星淡淡听着,不置可否, 只偶尔在时局上点拨下属们几句。

    这朝堂的一池子浑水,有的人拼了命想往外游,也有的人铁了心地要沉进权势中央。

    幸好这些风风雨雨,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都打不到他和沐九如身上了。

    -

    几人聊了一个多时辰。

    宾主尽欢。

    准备散场之时,逢力从袖子里拿出了个梨木的小盒。

    四四方方的盒子,大约巴掌的大小,盒面上的雕花精巧细腻,纹样是南夷那边的风格。

    逢力将木盒双手递上,道:“蔺公,这是小的专程从南夷商队那里收来的颤声娇,比起寻常勉铃,这款的铃铛更小且更密,能增添不少的意趣。”

    勉铃作为闺房常用之物,对阉宦开始耳熟能详,蔺南星自是也听说过的,并且还是从逢力的嘴里听来的。

    逢少监年轻风流,身居高位还长得不错,因此在宫内男男女女的露水情缘不知凡几。

    经手的器具也颇多,逢力对勉铃评价极好,说是这物件能让对食一个晚上都消停不了,翻来覆去地叫唤厮磨。

    一听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蔺南星皱皱眉头,碰都不碰那个放了邪物的盒子。

    他摆摆手道:“拿回去,咱家不需要这个。”

    逢力对自己手上的这个礼物有十足十的信心,他自觉没有一个阉宦能对它无动于衷。

    逢力略微思索,道:“蔺公,您是不是不曾同正君用过勉铃?这物件小的敢打包票,定能让蔺公大展雄风,让正君爱不释手。”

    蔺南星不为所动,根本不相信把人折腾得消停不了的东西,能让沐九如喜欢。

    逢力道:“蔺公你相信小的,小的亲身试过其他勉铃,比不得这款好,但依然震得我销魂欲死,三月不知肉味。"

    蔺南星一脸震惊,边上的傅逸丹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逢会更是对自己的友人目瞪口呆,道:“你对自己用这物件?”

    逢力向来荤素不忌,但也没人能想到他居然狂热至此。

    逢力将装着颤声娇的木盒放到桌上,没脸没皮地应道:“是啊,对食们舒爽成这样,我可不好奇么……”

    他看着周围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反而有些奇怪,道:“你们没试过做下位吗?这真的十分舒爽啊!你们都该试上一试!”

    逢力热情地呼吁道:“用角先生,或是寻个郎君来弄一下,可不比对着别人舔来摸去,看得着吃不着舒服多了。”

    在坐的其他三位公公全都后头一紧,听着就像是马上要挨什么酷刑。

    逢力看着面有菜色的几人,耸耸肩道:“成吧,这个福只能咱家一个人享了,嗐,总之我就是想说,勉铃确实舒服,不比角先生差。”

    逢力说着,打开了梨木盒,道:“蔺公,您看这串颤声娇,同市面上的款式相比起来,外形更加精致,发热发颤的速度也非常迅捷,只用角先生,正君就算再得趣,久了也是要腻味的,这个和角先生一起用,或是换着用,岂不妙哉。”

    蔺南星连角先生都没摸过几次,也弄不明白沐九如怎么样才算得趣了的反应。

    但依照唯一有过的那一次经历来看,角先生对沐九如来说像是难以得到什么趣味。

    那时少爷的反应,还不如前些日子被他亲吻脖颈和胸口时来的动情。

    蔺南星甚至怀疑,角先生兴许本就是不太好使的。

    冷冷硬硬的一个,放入身体里,不难受都是万幸,如何能让人舒坦?

    或许只有寻常郎君的物件,暖热柔软的,带着另一人的体温与血脉,才会让下位者觉得舒服上些许……

    若非圆房得用到角先生才算是成事,他同沐九如又说好了以后要圆房,蔺南星都不舍得让沐九如受这种苦。

    蔺南星看着小盒里的那串勉铃,拿了起来,放到手里捏着。

    不一会那些小东西就震颤着发出“铃铃”的声响。

    蔺南星双手合拢,铃铛就在他手里越发激烈地震动,清脆的声音也越发响亮密集。

    蔺南星在心里默默评估:这般强的动静,指不定会震伤沐九如的身体,还有这铃声,一直响着岂不是折辱人……

    蔺南星皱着眉头,嫌弃地放下铃铛。

    勉铃上了桌,离了人的体温,不一会就不再作响,也不再震颤了。

    蔺南星盯着这小东西看了又看,回想了下方才手里酥麻又暖热的感觉,又觉得勉铃兴许也有点可取之处。

    蔺南星忍不住问道:“此物……真的比角先生舒爽?”

    逢力回想半天,也没想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过勉铃比角先生舒服了。

    逢力楞楞地道:“小的认为,各有千秋吧,勉铃的舒爽细密绵长,角先生酣畅淋漓,一起使才是最好的。”

    他想了想,十分考究地道:“小的之前给一个对食试过一尺长的角先生,他舒服得一塌糊涂,半途都昏过去了,还……若是勉铃也能……应当才真是□□吧?”

    什么人昏厥后又……的,那是快死的人啊!

    想来逢力说的舒爽,也并不是什么好体验,兴许这人本身就有些奇怪的癖好也不一定……

    蔺南星再也不信逢力的花言巧语,把那串可能会置人于死地的颤声娇扔进了匣子里,道:“这物过于凶悍,你拿回去自己用吧。”

    逢力不明白这圆溜溜的东西,怎的就和凶悍扯上关联了。

    他摸着脑袋道:“凶悍么……?是说过于舒服了吗?但舒服不是代表它好使吗?我上次用勉铃时间久了像是飘到了仙界一样,还是隔壁屋里的人听我叫得太响,过来把我弄醒的……”

    他笑了两声:“这么说来,确实有些凶悍,真是个好东西。”

    逢力回味地咂咂嘴,再次推销道:“嫂夫郎只要用过一次,定会喜欢上的!”

    蔺南星听得直摇头:这人都飘到仙界了,还叫得那么响,怕是酷刑也不过如此……

    逢力对自己竟也毫不留手……着实是个可怕的人物。

    蔺南星盖上盒子的盖头,彻底封印住那个邪物,又将东西推远了些,道:“正君没你这般诡异的嗜好,你且自己拿去用吧……”

    逢力道:“我这嗜好哪里诡异了?”他脑内灵光一闪,“蔺公……你,莫非你没把嫂夫郎弄得……过?”

    蔺南星的面目一瞬扭曲,看起来又是震惊,又像是有些惊恐。

    逢力还是第一次见到蔺公露出这般大惊失色的表情。

    他将目光投向在场另一个曾经有过对食的傅公公,不想傅逸丹看着他的目光也满是匪夷所思。

    逢力和傅逸丹大眼瞪小眼,双双皱起眉毛,摇了摇头。

    逢力长叹一声,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傅公公的对食会跑了……”

    他难以置信地道:“你们……都没有让对食被弄得失去神智,除了享乐地叫唤,就万事不知过吗?”

    蔺南星眉头皱得更紧,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十分恐怖。

    沐九如向来只有病痛到极致的时候,才会神智全无,昏昏沉沉地痛苦呻|吟……

    傅逸丹亦不敢苟同地道:“……逢力公公所言,咱家觉得不妥……既是意中人……哪怕不是意中人,只是枕边人,行事也是要珍之爱之,如何能把人……”他老脸微红,“折腾得人事不知?”

    傅逸丹如今都三十来岁了,在此事上竟如此木讷拘谨。

    逢力惊讶地道:“傅公公这就有些不解风情了吧?”

    傅逸丹眉头一皱,不服之意,形于言表。

    他在去监军之前,每每和对食敦伦的时候,两人都相敬如宾,慢条斯理,分明是极其温存的无上风情。

    逢力啧了一声,道:“傅公公,这事儿就不能太规矩,咱家同你说……”

    逢力也不管傅逸丹爱不爱听,当即声情并茂地讲述起了他的风流轶事。

    说他是如何侍弄让露水情缘们得了乐趣,之后便食髓知味,抢着要同他欢.好。

    甚至逢力行事也颇为不拘,各种奇异的手段层出不穷。

    红绳、蜡液、一些奇怪的东西,和不可描述的药物,等等……

    傅逸丹听得目瞪口呆,道:“逢力公公……这,怕不是你臆想出来的……对食被这般屈辱地对待,如何能……高兴?”

    蔺南星卒不忍视地点了点头,甚至有点想把这个淫.魔赶出枝叶居,别污了他和沐九如新房的清净。

    逢力奇怪地道:“你们……都不觉得香艳吗?”

    蔺南星和傅逸丹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没找过对食,也不打算找对食的逢会倒是神色淡淡,反正这事儿和他无关,就当听个故事。

    逢力无可奈何,咬咬牙道:“得,那咱家不说对食了,说咱家自己……”

    逢力为了给自己证名,硬着头皮将他是如何从别人身上得到乐趣,被如何做会有什么感觉说了出来。

    即便他素来觉得饮食男女之事是人之常情,行事也不会遮遮掩掩,但要这样广而告之自己的体验,也让他有些尴尬和羞臊。

    但说了没一会儿,逢力又上了头,忘记了羞耻,开始连自己舒爽到什么地步,是脚趾蜷缩,还是天灵盖发麻,又或是无用的地方都有了其他用处,也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更让屋内其余三人觉得可怕的事是,那些奇异的手段,逢力也对自己用过。

    真真是好心狠手辣的一人!

    第112章 授业 逢会成了此间最大的受害者!

    纯情的蔺小郎君和傅公公听得瞠目结舌, 一愣一愣。

    傅逸丹本对逢力那样的行事颇为不齿,如今听了满耳朵的污言秽语,却突然对逢力的所言将信将疑了……

    毕竟逢力在宫内露水情缘这般的多, 却依然极受欢迎。

    诸多宫人甚至是太妃都愿意没名没分地同逢力睡上一睡,有些人更是愿意为了逢力守身如玉……

    反观傅逸丹自身。

    他的对食和一个样样不如他的宫人跑了,并且在傅公公回京之后, 也不愿回心转意……还同那又矮又丑, 没钱也没权的宫人结了菜户……

    傅逸丹被心头的不甘与不解驱使着,忍住羞耻, 同逢力公公交流了几句,随后飞快地因为逢力言辞过于火辣, 而败下阵来, 接不上半句话。

    逢力长叹一声,他算是发现了,在场的四人里, 怕是只有他这么一个, 是真正的宦官。

    做阉宦的这方面会玩,那是声名远扬的。

    虽然他同那些喜欢凌虐别人的阉人不太一样,他是真喜欢这档子事,真能从这当中得到乐趣, 而非需要靠折磨他人才能获得快慰。

    但他眼前的这三个,就实打实得半点也不像阉宦了。

    各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憨傻。

    傅逸丹好似个打仗打傻了的铁憨憨,蔺公则像个今年只有十六岁的巨型毛头小子。

    还有一个,他的好友逢会,这人活像是个断情绝爱了八百年的得道高僧。

    逢力长叹一口气,对巨型毛头小子操心道:“蔺公, 您……和正君亲密时,也同傅公公情况一样……温吞到对食就连个声都不吭吗?”

    蔺南星沉默片刻,红着脸,极小声地道:“还是会有些……哼声的。”

    逢力道:“啊,哼声?”听闻只有区区哼声,他两眼一黑,追问道,“这可否细说……正君是如何哼的?”

    蔺南星立马瞪了一眼逢力。

    这浪荡子平日就没个正型,竟还敢向他探听主子那时候的动静!

    这如何能让别人知晓!

    沐九如仙音般动听的哼哼声,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逢力好一通无语,就个哼哼声,这人还当什么稀罕事吗?

    但为了顶头上司的婚姻幸福,逢力只要硬着头皮继续探询。

    他自行哼了几种调子,让蔺公选择。

    蔺南星这才脸色缓和了些,支支吾吾半天,认了一种比较类似的声调出来,还选得十分扭捏纠结。

    生怕别人能遐想出沐九如些什么来。

    逢力恨铁不成钢地道:“蔺公,这声……正君都还没开始舒爽上啊……”他难以置信地道,“就是亲个嘴也该不止这个声啊?!”

    蔺南星再次不服气了。

    那哼声虽说确实是沐九如被亲嘴时发出来的。

    还有前几天,沐九如被他亲亲脖子和胸口的时候,也偶尔会冒出一些这样的轻哼。

    但那些时候的沐九如,分明都是很享受的。

    并且他家夫郎也表态过,说每次都被他亲得很舒服。

    蔺南星同样觉得他被沐九如亲的万分舒服,如登极乐。

    分明这已是极其舒爽才会发出的声音了!

    蔺南星重新审视起了逢力刚才的言辞,再次对下属嘴里的“舒爽”感到质疑。

    另一头的傅逸丹同样目露怀疑,难以想象只是亲嘴还能发出些什么别样的动静。

    逢力看着眼前两位木头般的老公公,恨不得亲自上前把他们弄一弄,让他们也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莫要再做宦官之耻了!

    但逢力还想活命,也并没有饥不择食到这样的地步,去弄比自己还高壮一大圈的郎君。

    他只好狠狠地搓了把自己的脸,道:“你们……算了,你们且听听看看,真的只消亲个嘴,都能让对食神魂颠倒。”

    他长叹一声,道:“会兄,委屈你片刻。”

    随后逢力就凑到逢会的面前,附上唇舌,不由分说地撬开了逢会的唇瓣。

    逢会:“?!!”

    逢会被吓得汗毛倒竖。

    他只是坐在逢力的边上静静旁听,没有对逢力的说辞表示怀疑,更没有对逢力的能力表示质疑……

    却成了此间最大的受害者!

    他何其无辜!

    他向来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不感兴趣,而且他和逢力不论关系多好,即便是挚友,被放了舌头进来,也太没有分寸了!

    谁家好友这样搞的!

    逢会伸手想要推开脑子长包的友人,却被带着浓郁的樱桃香气的柔软搅弄得口腔里一片混乱,竟连他的思绪也因为那过于出类拔萃的吻技而混沌不清了起来。

    逢力的唇舌简直灵活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逢会不由地抓紧了逢力的衣裳,口腔里被侍弄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泛起了麻痒,甚至带动了他的身体一同颤栗。

    逢会很快就无从招架,被逢力摁在椅子上予取予求。

    蔺南星和傅逸丹今日已经数次被逢力给震慑了心神,这次逢力的行为依然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但两个不善此道的公公,被惊得红了耳朵,却又不约而同地探头张望,希望能从情场高手逢力的身上,探查出关于“舒爽”的真相。

    逢力也没有让他的上峰和同僚失望,唇舌并用,外加手上也寻了两处逢会的弱点摩挲,很快极其动情的哼声就从逢会的鼻腔里传出来了。

    蔺南星很难形容这种声音,像是难耐,又像是欢.愉,并非全然的舒适,但绝不是纯粹的痛苦。

    逢力并没有折腾他的好友太久,这声音响了一会,他就退了开来,还下意识温存地吮了两下逢会的唇瓣,这才擦了擦自己的嘴,又给逢会抹了下唇线。

    逢力对着目光直愣愣的逢会挥了挥手,道:“会兄,会兄?”

    逢会的气质虽好,样貌却只是平平,甚至用寡淡来形容也不为过,此时却因为方才的接吻而双颊和唇瓣通红,目光也迷离了起来,看着竟有些香艳。

    逢力只看了一眼,也没在好友身上在留驻目光了。

    他转过头去,笑着对蔺公和傅公公道:“看,这不被咱家给亲昏过去了么!”

    蔺南星和傅逸丹大开眼界,原来所谓的亲昏不是真的昏厥,而是这般回不过神的模样。

    人高马大的两位公公一脸羞红,时而沉思,时而震惊,时而又有些好奇地探看着逢会与逢力。

    逢会好一会才堪堪清醒,双眼恢复了清明。

    他楞楞地看着周围,这才回想起他竟是在同僚和上峰的面前被逢力吻得神志不清了!

    绝交,他必须得和逢力这前世的冤家割袍断义!!!

    逢会用尽所有的涵养才控制住自己冷静地坐在此地,不在上峰面前与同僚斗殴。

    他用力抹了两下嘴唇,拿起一边的茶杯,疯狂地往嘴里灌入茶水,来让自己保持平和的心态。

    逢会是个体贴上峰的好下属,但蔺南星显然并不是什么体恤下属的好上峰。

    不然逢力拿逢会展示吻技的时候,蔺南星好歹也要关心上一嘴。

    此刻的蔺公依然只关注他所在意的问题,探询道:“逢会,你方才可有感觉不适?”

    逢会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也不知是之前樱桃吃得太多,还是此地的冤家太多,逢会此刻绝望得胃都痛了起来。

    他捂住肚子,勉强保持不卑不亢的语气,诚实地回道:“小的并无不适,逢力公公巧舌如簧……技艺高超。”

    更多的夸奖,他这个受害者是一句多的也说不出了!

    蔺南星闻言沉思着敲了两下桌子,随后他轻咳一声,道:“逢力,你是如何做的?”

    傅逸丹不声不响,默默支起了一双和蔺公同样通红的耳朵。

    逢力对蔺公的勤学好问表示欣慰,并对自己竟能向上峰出言教导而豪情万丈。

    逢力挥斥方遒地将舔吻侍弄的技巧说得明明白白,差点就要拉过逢会再次当场示范教学。

    把逢会吓得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反抗逢力的暴行,或是夺路而逃。

    而在场的另外两位公公,却是听得面红耳赤,仿若进入了什么花街柳巷,在听里头的淫.词艳曲一般。

    逢力这个负责灌输知识的,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不论做任何事,都不应当闭门造车,切磋琢磨才能取得进步。

    况且在他看来,他这是在做大好事。

    可不见那傅公公的对食,因为其人不解风情,人都跑了么?

    蔺公这大好的姻缘,若是也兰因絮果,零落收场,就是逢力这样对好好谈情说爱不感兴趣的人,都是会感到唏嘘不忍的!

    决计不能让蔺公和正君因为这事而将来闹和离啊!

    逢会考虑到蔺公与傅公公兴许不止是吻技不佳,就连角先生的使用技巧都可能非常有问题。

    他又苦口婆心地向两人从头到脚地传授了经验。

    末了,逢力还拿出个樱桃来,倾囊相授:“平日闲来无事,可以用这种柔韧的细长物件来练习舌头的灵活度。”

    他将樱桃塞进嘴里,嘴巴鼓动了片刻,吐出个湿润匀称的樱桃梗同心结出来,道:“若是唇舌伶俐了,就是舔.弄手指尖都能让对食舒爽到。”

    逢会看着那个水亮又精致的同心结,又想起了逢力是如何用那根灵活的舌头,把他搅弄得神魂颠倒,不分东西的。

    逢会两眼一黑。

    他近几年怕是都要难以直视樱桃这种水果了!

    他以前就有些疑惑,为何平日里逢力总喜欢嘴里嚼吧个什么东西,原来是在偷偷地练习这种淫.事!

    交友不慎啊!

    蔺南星倒是把话听了进去,他垂眸看向竹筐里红艳艳的樱桃。

    ——只需用这个东西勤学苦练,就能让沐九如也感受到极致的快乐……

    哪怕角先生和勉铃真的不中用,至少他有了这个可取之处,也能把沐九如伺候舒服……兴许不会比正常的郎君差上太多。

    蔺公眸色沉沉,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逢力见没什么好再教的了,又最后推销了一次他带来的勉铃,道:“这颤声娇蔺公还是留着吧,这物真的好使着呢,而且要是嫂夫郎试了还不喜欢,蔺公立刻拿出来就是了,也不会影响了感情。”

    逢力这口才与推销的毅力,不去淫.器铺做小二可真是屈才了。

    蔺南星此刻对勉铃和角先生少了许多抗拒,便点点头收下了颤声娇。

    他礼尚往来地道:“咱家府库里还有五六对别人送的勉铃,都不曾用过,你回宫前去找多贤取了,都带回去自个用吧,咱家这里留你的这份便可。”

    逢力双眼一亮,忍不住咂了咂嘴,道:“多谢蔺公割爱!”

    逢会:“……”

    逢会只想离开这间屋子后,就同这没羞没臊的阉人彻底绝交!

    第113章 打捞 多鱼面无表情:蔺公现在是越发地……

    数日过去, 寒露将至。

    距离蔺家几人离京的日子也近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凉,这几日都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

    初秋的燥热被细雨带走, 短长鸣啼的秋蝉也因气温骤降而哑了声息。

    取而代之的是风过蒹葭,雨涨秋池,万物向晚的萧疏清寂。

    草露去世于一个秋雨氤氲的午后。

    昧昧小巷的人, 对生来死往已只做寻常。

    停灵不过三日, 草露便同她亲手买的棺木一起,被埋进了她亲自选的坟地。

    下葬那日, 沐九如和蔺南星也早早赶来了,一同焚香烧纸, 默哀祭奠。

    风兮亲手将秋海棠栽在此处。

    他看着微谢的红花随风招展, 忽然对沐九如道:“正君,我想学医。”

    他手里摩挲着那盒草露来不及用完的红玉膏,道:“我要学医, 巷里的姐妹们无人肯医, 那我便去学,将来我学成了,就去医治他们,能救一人是一人, 就是救不了……”

    风兮温柔地看着墓碑,轻轻地道:“也要让他们能像草露这样,走得安宁一些。”

    -

    那日之后,风兮便同阿芙一起研习起了医术。

    私下之时,两人偶尔也会笑说彼此是“师姐弟”的关系。

    但到底沐九如不曾表明收徒的意愿,两人也不敢将这些玩笑话舞到正君的面前来。

    但沐九如对二人的指点,早已不输任何一个正经的师父。

    他不仅不吝教诲, 遇到自己含混不清的疑问,还会带着风兮和阿芙去寻府医一同研讨解惑。

    于是,草台班子一样的师徒三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也算是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甚至原本去扬州暗访的队伍,蔺家夫夫是只打算带上多鱼一个蔺家下人的。

    但沐九如思量之后,也把风兮和阿芙算了进去,希望能在扬州能替这二人寻到一些机缘。

    让他们真正地拜个大夫为师也好,去哪处医馆打个下手也罢……若能学有所成,对沐九如来说,也好似他自己完成了一个未尽之愿一般。

    ——他所帮助的人,会代替他冲出时光,冲破枷锁,成为悬壶济世的大夫。

    -

    跋涉离京的行李与车马,已筹备完毕。

    蔺宅阖家上下,从主子到奴婢,从门房到管事,也总算都能缓上了一口气,能歇息歇息了。

    一片风恬浪静、安闲自在的氛围里,多鱼小公公却是苦不堪言,连修身养息都不得爽利。

    他如今成了蔺韶光的奶爹,这才知道小孩子的精力居然能这般旺盛。

    蔺小祖宗成日哭笑玩闹没个消停,还格外喜欢他来伺候,以至于多鱼时时刻刻都得上心、小心地呵护着蔺韶光。

    并且那小祖宗最近不知为何,生了些奇怪的爱好——

    蔺韶光像是突然对打结感了兴趣一般,只要多鱼一个不注意,屋里的各种地方就会多出一堆歪歪扭扭、零零碎碎、材质各异的绳结。

    还都湿漉漉的,怕不是小祖宗往嘴里塞了!

    但多鱼去质问那小祖宗,蔺韶光就拒不承认结是他打的,也不肯告诉多鱼打完的绳子都藏在了哪里……

    多鱼小公公气的鼻子又歪了。

    但再大的火气,他也不敢对主子甲和主子乙的儿子,主子丙发。

    多鱼只能时不时就翻箱倒柜地满屋巡视,发掘那些又脏又丑的东西,免得到时候被蔺公怪罪他打扫不勤。

    但那些绳结藏着的地方也常常让多鱼气绝。

    言蔽之就是——到处都有,还都藏在什么夹角里,一放就是好几个,让人难以察觉。

    什么梳妆桌的缝隙里、窗沿边上、拔步床边的地上,有时候甚至柜子顶上都会有!

    也不知道那么高的地方,小祖宗是怎么放上去的!

    完全是在给他这奶爹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多鱼一个白天就在奶孩子和找绳结中,疲于奔命地荒废了。

    直到夜里,蔺韶光和主子们一同睡了,多鱼这才算能真正地安枕而卧,结束他劳心焦思的一日。

    小多鱼放松自己操劳的身体,躺进已清理得香香软软的床榻上,盖好他散发着阳光气味的小棉被,适意地合着眼睛,享受他宝贵的独处时光。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闪过。

    多鱼惊恐地撩开眼帘。

    定睛一瞧,原来是蔺公!

    高大的公公只穿着里衣,悄无声息地出了新房,鬼魅一般穿过外间,越过枝叶居的门槛,走向了室外。

    多鱼顿时睡意全无。

    他不该这么好奇的,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但多鱼的双手有自己的想法,熟练地撩开了被子;多鱼的双脚也有十足的好奇心与行动力,鬼鬼祟祟地带着无辜的多鱼走到了门边。

    多鱼最终还是屈服了他的四肢。

    就像从前许许多多次,他发现蔺公不可告人的隐秘时一样,探出了脑袋——

    屋外的蔺公此刻正站在池塘的边上,舒展筋骨,东扭扭,西蹬蹬,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

    好一会后,蔺公依然在做晚间养老操。

    多鱼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已有些失去了观望的兴趣,准备回去睡他的大觉。

    蔺公却开始动了。

    他褪去里衣,里裤,最后,又退下了亵裤。

    矫健的身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哦,还有那个光光的腚……

    多鱼两眼一瞎。

    蔺公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冬泳吗?

    还是被沐正君嫌弃了身体的残缺,要出来遛鸟寻找自信?

    蔺公,你这么做对谁有好处了!

    多鱼捂住自己的双目,无声哀嚎:咱家的眼睛!

    他开始后悔自己拥有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了。

    多鱼翻然悔过,痛改前非,他闭着眼睛慢慢后退,却听“噗通”一声。

    多鱼又探出脑袋,睁开了眼睛。

    那箱的蔺公跳进了水里,随后不知在水下捣鼓什么,久久没有浮出水面。

    蔺公会水这点多鱼是知道的。

    并且蔺公之前做了那么多热身的动作,应当也不会溺水。

    这下多鱼又好奇起来了。

    他在月光下睁大了一双杏眼,猫儿般一错不错地盯着水面直瞧。

    片刻之后,蔺南星破水而出。

    他一手抹了把脸面,将遮挡视线的长发抄起,另一只手里握着个东西,像节莲藕似得,泛着粼粼水光。

    多鱼定睛一瞧。

    那不是角先生吗!

    还是半年前被蔺公亲手扔进去的那个!

    多鱼两眼一黑。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个秘密虽然很大,但又似乎并不那么让他意外。

    多鱼扶着额头,面无表情地想道:蔺公现在是越发地癫了。

    以前是深夜凿冰扔这玩意,如今时隔半年,又把这玩意从水里给捞出来了……

    蔺公这是终于明白自己还不了阳,要重用角先生了吗?

    成亲好几个月了,也没半夜叫过水,如今终于要行动了是不是?

    蔺公,您就该早点想通啊!

    多鱼虽然对蔺公各种嫌弃,但是想到主子们即将花好月圆,他又十分善良地替主子们提前高兴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多鱼又觉得哪里不对。

    蔺公的抽屉里分明放了个角先生,作何还要翻找出这根?

    莫非这根更好使些?

    但多鱼只是个年幼的公公,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摸角先生,还是替蔺公去取这物,还一口气摸了好几根……

    但到底哪个好用,他不懂,也暂时还不太想懂。

    多鱼好戏看了个够,这下心满意足了,慢慢地后退缩回床上。

    毕竟要是被蔺公知道了,他把蔺公光着屁股打捞角先生的场面全须全尾地看了……

    多鱼想都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小多鱼脖子一缩,闷头躺在进了被子里,没过一会就打起了甜鼾。

    其实哪怕多鱼一夜不睡,枯坐着想破脑袋,他也决计想不明白蔺南星今日把角先生打捞回来,是出于什么心理。

    蔺南星之前与沐九如使用角先生的时候,两人还是单纯质朴的主仆关系。

    那时的蔺南星帮沐九如疏解了之后,只觉得自己污了主子的清白。

    可他又不能把自己给处死,便只能泄愤在了这支角先生的身上,将这物沉了塘,眼不见为净。

    但是他和沐九如现下的关系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们成了明媒正娶,天地为鉴,缘定三生的正经夫夫。

    蔺南星可以肖想沐九如,也勉勉强强算是能够匹配上沐九如了。

    如今的蔺小郎君,再想到那日使用过的角先生,心里再无惶恐羞愧,只有丝丝缕缕的缠绵眷恋。

    ——这是他同沐九如初次敦伦时所用之物。

    即便以后未必还会用上,对蔺南星而言,这也是个应该留在身边,做个纪念的物件。

    蔺小相公看着手里水光盈盈的玉器,仿佛又忆起了这物当时从沐九如体内取出时的模样。

    他忍不住将角先生放到鼻尖,闻嗅了一下。

    物件上只剩下池塘里的那些淤泥水草所带来的腥臊味,但仔细琢磨品味,又好像还残留了一些沐九如身上的余香。

    让蔺南星闻得心头煨热。

    这用过一次的角先生,好像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般,即便离了沐九如如此久的时光,也依然属于沐九如,永远染着沐九如的痕迹和味道。

    蔺南星高高兴兴地捏着角先生爬出水面,用提前准备好的布巾将小东西擦得干干净净,放到了他的亵裤上面。

    放的时候并未主意,蔺南星松手后定睛一瞧,才发现这长条的物件正巧放在了他的裤子正中央。

    蔺南星定定瞧了两眼,随后移开视线,将自己的身体擦干,又从角先生的下面拿出了亵裤,穿上后去打了盆井水回来。

    今日的沐浴份额已经用完,蔺南星答应了他家少爷的一日只洗两次,他就不能阳奉阴违,偷偷地跑去洗澡。

    如今便也只能擦身应急一下,等到了明早再用水和澡豆沐浴。

    蔺南星将帕子用井水打湿,来回擦了两遍身子,等确认了自己已经没有水腥味之后,又给自己涂上了香喷喷的体霜,这才重新穿上里衣里裤。

    最后再拿起那段角先生。

    蔺南星看着这长长一节的东西,鬼使神差地撩开裤子,将角先生放了进去。

    他看了两眼亵裤内部的景象,重新将角先生揣进怀里。

    只做一切无事发生地又回了他和沐九如的新房。

    第114章 打扰 蔺南星循着那些无时不刻在引诱着……

    再不过两日, 就要到离京的时候了。

    蔺家的夫夫二人都不是喜欢办事拖延的性子,时至今日,整个家中已再也没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再操心打点。

    于是夫妇二人, 也开始闲散地休息了起来。

    沐九如今日特意放了多鱼白日休息,他和蔺南星二人亲自带着蔺韶光玩了一天,陪着小家伙招猫逗鸟、打弹弓、骑大马……

    甚至一家三口还在府第的湖里泛了会舟, 由蔺小爹爹操刀, 在舟上烧了顿羊肉暖锅,一起钓了会儿鱼。

    蔺韶光玩得撒欢, 汗水出了一身又一身,嘴角就不曾落下来过。

    他在原来的家里虽然千娇万宠, 但到底秦家是书香门第, 言行举止上对他还是颇有规束的。

    万万不可能像两个爹爹一样,任他大笑尖叫、跑跳哭闹都不会责骂他。

    于是疯玩一天的蔺韶光在晚饭之后,就早早地犯起了困。

    爹爹们哄着他走了几圈, 带他消了食, 就双双携手,亲自替他洗漱沐浴。

    澡洗到一半,蔺韶光人还泡在水里,眼睛已经闭上, 安逸地睡着了。

    这可算是把小崽子给真的养熟了,再不怕这府第里会有阉人把他抓了吃了。

    粉雕玉琢的人儿嘴里打着呼噜,指尖还攥着个用来玩乐的小木人。

    没一会,藕节般的小手指松了开来,木人“噗”地浮起,和元宵黑亮亮的头发一起晃荡在水面上。

    童趣可爱的景象,看得两个爹爹悠悠一笑。

    蔺小爹爹加快了清洗的动作, 沐大爹爹旁的忙帮不上,就捞出水里的木人擦拭清爽了,放到一旁的桌边继续晾干。

    不过多时,蔺韶光就被蔺南星洗得白白净净,擦上了润肤的面霜体霜,香喷喷地送进了被窝里。

    夫夫二人暂时还没有给蔺韶光专门收拾出一个房间来。

    一是因为,小家伙初来乍到,夜里一人睡觉许是会不安害怕。

    二来则是因为即便收拾出了房间,不过几日他们举家搬迁也就用不上了,没必要劳财劳力。

    蔺家夫夫决定等去了扬州之后,再同儿子分房,如今便凑合着将就一下。

    蔺南星将元宵的小脑袋瓜转向床铺内侧,避开床铺外头的烛火光辉。

    沐九如放心地由着小相公照顾儿子,自个儿摸了本医案出来,靠在蔺南星的身边,悠悠闲闲地研读。

    但还没看几行,他就发现了小相公正目光灼灼地在盯着他瞧。

    蔺南星的一对眼睛,向来是往他身上放的,但此时的眼神却和平日里略有不同。

    并不是单纯地在关注着他的情况,准备随时伺候他,而是更加具有有存在感与侵略性的,粘稠、倾慕、深沉的视线。

    沐九如心下了然,合上手里的书册,摸了把小相公的额头,柔声问道:“可是想要亲近了?”

    蔺南星抿了抿自己的舌尖,红着脸庞,悄悄地道:“嗯,祜之……想,亲一会。”

    直白的话语勾得沐九如耳尖微微一红。

    他对于同蔺南星亲昵这事向来十分坦然,夫妻敦伦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他也很乐意满足他家落故,同小夫君温存。

    但蔺南星最近不知是怎的回事,亲人的方式同以往相比,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

    比起此前的慢条斯理,竟亲得让人有些晕头转向,情难自禁。

    同蔺南星亲吻不会让沐九如感到羞怯,可被人亲得脑子发昏,就让谦谦君子的沐少爷有些羞窘了。

    但蔺南星的期待而专注的眼神,不论何时都让沐九如难以回拒。

    他轻咳一声,忍下了那一丝细微的羞怯,轻声道:“……我们下床。”

    蔺小郎君红红的耳朵高兴地扇了一扇,勾起嘴角应道:“好。”

    自从蔺韶光入住新房之后,同自家夫郎亲昵之前的一套流程,蔺南星已做得熟门熟路。

    他含羞带怯又兴高采烈地带着沐九如离了床,随后给儿子掖好被子,再放下床帘,将床铺遮挡得严严实实。

    等床榻和儿子都收拾妥当了,蔺小郎君这才勾起夫郎的手,把人带去他们这些天亲热的主战场——床头小桌上。

    蔺小郎君对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都有些执念,就连亲热的地方都不爱变动。

    本来他只在床上同沐九如亲昵,但如今床铺被蔺韶光占了,那温存的地方便由这方小桌给替代了。

    蔺南星坐上了他所中意的桌子,像是圈好了个安全的地盘一般,红着俊俏的脸蛋,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的心上人。

    沐九如被蔺南星看得心头酥痒煨热,双颊绯红,他无奈地笑道:“惯会卖可怜。”

    蔺南星脸色更红,沐九如轻点上蔺南星高挺的鼻梁,温软地道:“但夫郎喜欢的,夫郎怜你,小落故。”

    蔺南星本就对沐九如毫无招架之力,此刻更是被撩拨的心跳骤响,鹿撞一般要跃出胸膛。

    那一对凤眸含起了明亮的水光,星火般地闪烁着,凝望向沐九如的一切。

    沐九如垂下视线,扶着他家小相公的肩头,坐上蔺南星的大腿。

    坚实有力的腿部,稳稳地垫托着身上的夫郎,肌肤隔着两人的衣料紧紧相贴,彼此的体温也在这个过程中传递交融。

    蔺南星的呼吸声随着腿部磨蹭的动作变得凌乱而响亮,像是在隐忍地向意中人表达索求与渴望。

    沐九如抬起一对与蔺南星同样飞红水润的双眸,与他的小相公相对而视。

    他在蔺南星无声的试探与期待中,放松了肢体,像是一湾清渠,又像是一捧云霞,柔顺地敞开唇齿,敞开所有艳丽与旖旎。

    蔺南星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在潮热暧昧的纵容中,将自己的手掌慢慢地放上了沐九如的肩头。

    掌心的热度熨得年长郎君呼吸微滞,沐九如缓缓地吐气,随后侧过脸颊,亲昵地挨蹭上肩头的大手。

    柔软芬芳的额发也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勾连上蔺南星的指尖。

    蔺南星被撩火得近乎要失去理智,翻涌的血液到处流窜,挤往他身体上的各个地方,让他想要亲吻,想要啃咬,想要贴合。

    蔺南星稍稍用了些力气触碰上沐九如的脊背,克制着叫嚣的冲动,将心上人柔而不犯地揽向自己。

    他垂下脑袋,循着那些无时不刻在引诱着他的香气,贴近了柔软丰腴的红唇。

    属于沐九如的甘醇气息变得更浓。

    蔺南星盯着这方清香与温软,沉沉的眸色渐深,凌乱的呼吸更快,灼烫着沐九如的肌肤。

    “蔺公!”

    多鱼的声音突然响起。

    沐九如身子一颤,脸上腾得一红,下意识缩进了蔺南星的怀里,将整张羞红的脸庞都严严实实藏了起来。

    蔺南星也被突如其来的打搅惊了一瞬。

    他立刻反应过来,将沐九如紧紧搂住,把被吓得体温升高,小兽一般躲羞的主子护进怀里。

    一对凤眸却目光不善地望向门口,眼中的寒芒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门外那个吓到他主子,也扰了他好事的多余给就地射杀。

    小多鱼莫名感觉脖子一凉,他无辜地抱住脑袋,又继续唤道:“蔺公!蔺公!”

    清脆的声音不负往日嬉笑喜庆,听起来像是十分焦急。

    多鱼素来是个有分寸、懂眼色的好奴婢,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影响主子们歇息。

    沐九如平复了一会心跳,轻轻地推了下他的小相公,让人不要误了急情。

    蔺南星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夫郎,却也不急着去给人开门。

    他由着碍事的多鱼在外头着急叫喊,自顾自替沐九如整理了衣衫和鬓发,再把人抱回床上安置好,放下床帘。

    沐九如尚未褪尽的面上艳色被全都挡去,蔺南星这才心头满意了。

    他隔着纱幔,蹭了蹭沐九如的脸庞,道:“我去看看多鱼在折腾什么。”

    屋外的小多鱼早已叫唤得喉咙都快冒了火。

    他见里间久久没有动静,其实也猜到自己定是打搅了主子们的什么好事。

    但今日的事情算是有些紧急,他若是不及时禀报,事后蔺公怪罪起来,还不是他多鱼的过错。

    多鱼叫苦不迭,最后眼睛一闭,直接喊道:“蔺公!是秦屹知,秦公公在宅子外头求见!他说要见小少爷,小的要放他进来吗,还是让他打道回宫?”

    这回,屋里总算传出了蔺南星的声音,道:“进来说。”

    多鱼应了一声,赶紧打开门扉冲了进去。

    只是小脑袋垂得死死的,恨不得埋进衣襟里,生怕看见什么会让他失去双眼的场面。

    蔺南星坐在里间的饭桌边上,多鱼走上前去,行了礼,直接汇报道:“秦屹知公公此刻就在蔺太监第门外,请求入宅见小少爷,是否要放他进来?”

    蔺南星皱了皱眉,问道:“他孤身一人来的?”

    多鱼道:“是,穿着宫内的官服,也不知是圣上放他来的,还是他自己逃出来的。”

    景裕连秦屹知的床榻都要放在龙床下面,怎么可能会放人出宫。

    秦公公深更半夜独自造访他家,必然是瞒着天子偷偷逃出来的。

    蔺南星斟酌片刻,道:“让秦屹知进来,带去隔壁那屋,茶水点心伺候着。”

    他烦躁地敲了两下桌子,补充道:“叫多贤立刻派人进宫,通知圣上秦公公来了咱家的府第。”

    多鱼应道:“是,小的知道了。”

    蔺南星挥了挥手,多鱼便低眉敛目地出了屋,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沐九如撩开床前的帘幔,露出他还有些飞红的脸庞,遥遥问道:“落故,你先去见秦屹知吧,我现在就把元宵叫醒,等会带过来。”

    他又问道:“还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见他?说到底他也是元宵的兄长,我们不好怠慢。”

    蔺南星摇了摇头,严肃地道:“少爷,你别出来……我一个人先去见见他,等下我再回来接元宵……”他面色凝重,殷殷叮嘱,“你就躺在床上,放下床帘,不论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圣上过会儿肯定会派人来我们这儿,抓秦屹知回宫。”

    第115章 附从 秦屹知决然跪地:“若是蔺公不弃……

    蔺南星走到床边, 蹲在沐九如的跟前,温驯地仰望着他的少爷,道:“以防宫里派来的人手是之前见过少爷的, 少爷万万不能露脸,就窝在这床上,哪怕有人在外头唤你, 少爷也只做生了病昏沉着, 不要出来。”

    沐九如认认真真地听完,摸了把小相公的发顶, 安抚道:“好,我定不会离开床榻的, 你快去吧, 元宵交给我就好。”

    蔺南星道:“好的,少爷。”

    他又向沐九如说明道:“今次我放秦屹知进门,其实是想探探他成为内臣之后的打算, 以及他如今对元宵的感情。”

    “我离京以后, 在圣上心里能有些地位的内臣,目前看来只有秦屹知一人,若是秦屹知还看中他同元宵的血脉亲情,兴许会愿意在京城帮衬我们。”

    沐九如从不在大事的决策上对蔺南星管上头管脚, 但蔺南星也从不瞒着沐九如这些。

    夫夫二人向来是互通有无,休戚与共的。

    沐九如点了点头,蔺南星继续道:“若是秦屹知不欲同我们有所牵连,那就只当是让元宵等下去见一见兄长,后日我们离了京,怕是得有两年的时间,元宵都见不到原来的亲人了。”

    沐九如温柔地道:“辛苦老爷为家中操劳了。”

    他看着自己顶天立地, 又足智多谋的小郎君,轻轻点上这人的鼻尖,笑道:“元宵的小爹爹,怎么这么好呀?”

    沐九如说话时,刻意学了点元宵的奶声奶气,音色变得酥酥软软的,听得蔺南星耳根都软了。

    蔺小郎君捏了下自己滚烫的耳垂,道:“少少爷,那我去了。”

    “再等一下。”沐九如叫唤了声。

    随后他起身走到柜子边,取出了一瓶金疮药递给蔺南星。

    沐九如轻叹着道:“秦屹知的伤势未必好全了,他从宫里赶来,路程也不算短,若是他身体不适,你把这药粉给他,让他敷上。”

    蔺南星接过冰凉又煨热的瓷瓶,又看向眼前煦煦春风般温润的心上人,,满心眷爱地道:“好。”

    -

    月色如练,夜深露重。

    鹿韭苑侧屋门扉大敞,秋日的晚风闯堂而过,将久无人气的厅堂吹得透骨寒凉。

    蔺南星走进屋门之时,秦屹知已在内恭候许久。

    昔日神清骨秀、风流酝藉的帝师秦侍郎,如今褪去大红官袍,不再被朱佩紫,而是改换上了六品宦官的绿底五彩花衣,头戴三山纱帽。

    蔺南星现下闲赋在家,穿得反倒是平日燕居的常服:金冠锦袍,红衣黑靴,衣冠济济,仪表堂堂。

    两相对照之下,曾经目下无尘的世家公子,与卑不足道的宫中阉宦,境遇全然掉了个个儿。

    秦屹知立在堂中,面色极差,俊逸疏朗的五官像是退了层颜色一般苍白无光。

    他唇角紧绷,微挑的眼眸垂望地面,愣怔怔得,满目沉郁死气。

    唯有挺阔的脊背,风吹不折地板直着。

    即使身体不适,双腿微颤,秦屹知依然站着等待主家的到来,不曾无礼地擅自落座。

    ——这人骨子里存留着的是世家子弟、谦谦君子的风骨,但身子和身份,已彻底地成了个阉宦。

    蔺南星重重踩了几下地面,慢慢向屋内走去。

    秦屹知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望向高大威仪的蔺中贵。

    他眼中划过些许难堪,随后俯下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一如每个六品宫人面对四品掌印太监时一般,弯下自己的腰杆。

    秦屹知低眉敛目地道:“见过蔺公。”

    四品太监对六品宫人可以无需回礼,但蔺南星依然点点头,回了句:“秦公公。”

    秦屹知的身子瞬间绷着,双拳在袖子下紧紧交握,同他撕裂般疼痛的双腿一起微微颤抖着。

    再抬起脸来时,秦屹知的面色平静如常。

    蔺南星看了他两眼,坐到屋里的主座上,摆摆手,道:“坐。”

    若是站在此地的人依旧是那个身为帝师秦侍郎,蔺南星再不欢迎,也得说上一句“有失远迎,秦大人请坐”。

    但如今的秦屹知,蔺南星愿意让他落座,都已算得上是不欺暗室,没有落井下石了。

    秦屹知应了一声,寻了个位子缓缓坐下。

    弯下膝盖的动作与腿根触碰椅面的挤压,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分,霎时汗如雨下。

    蔺南星也有过这般坐卧都痛的时候。

    沐九如给的伤药此时就揣在他的袖中,但他若是现在拿出药来,估计秦屹知只会觉得他是在折辱人,平白误会了少爷的美意。

    蔺南星只做对秦公公的痛楚视而不见。

    屋内没有留下仆役伺候,蔺南星便自己拿了套茶具出来,慢慢悠悠地泡起了茶。

    他打开描金紫砂壶的杯盖,铲了勺今秋新上的铁观音拨入壶中,动作飒然随性,又别有分风劈流的气度。

    蔺南星一边往壶里斟入热水,一边淡淡说道:“犬子今日歇息得早,方才下人来报,说秦公公登门拜访,要探望犬子,咱家这才把他叫醒了过来,现在韶光许是还在穿衣梳洗,请秦公公稍等片刻。”

    蔺南星那头热气袅袅,茶香四溢,秦屹知的桌上也有些蔺宅仆役端上的茶水点心,但他并没有心情去品尝待客的三茶六饭。

    秦屹知定了定心神,道:“多谢蔺公,将……”

    他想唤自己的幼弟为秦思言,却已不再方便。

    他的幼弟如今成了他人的养子,可秦屹知目前也叫不出蔺韶光这个名字。

    话转了圈,秦屹知最后道:“将元宵从刑场上救出,听闻蔺公还给他重新改换了良籍,秦某感激不尽。”

    他说完又长长地作了一揖,久久未起。

    蔺南星抿了口茶水,道:“秦公公不必言谢,咱家和正君同韶光有缘,不论秦公公是否感激咱家,对我儿有好处的事,咱家不会吝惜去做。”

    他捏着小小的茶杯,垂眸看向眼前做小低伏的儿子兄长、刚刚净身的天子內侍,一句一顿,慢条斯理地道:“咱家要你这六品內侍的感念也无甚大用,不出一个时辰,圣上便会派人来捉你。”

    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还好咱家平素不行鸡鸣狗盗、欺上瞒下之事,否则你贸然前来便是害了咱家和韶光。”

    秦屹知眸光微动,又垂下眼帘敛去暗芒,谦卑地道:“是鄙人莽撞了,我如今确实人言低微,即便有心想帮蔺公和元宵做些什么,也势单力薄,力有不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起身,几步走到了蔺南星的跟前,决然跪地,叩拜道:“我欲投效蔺公,为蔺公办事,若是蔺公不弃,也可收屹知为义子。”

    秦屹知说完便要磕头,蔺南星伸出一脚,鞋靴光洁乌黑的顶面正抵住秦屹知要磕下的额头,将人生生拦住。

    蔺南星道:“起来,咱家不需要你依附,也不可能收你为义子。”

    秦屹知眼帘紧闭,额上汗流不止,额角也蹦出了几道青筋,想必此时此刻,那蔺南星看不见的牙关和腮帮,也是紧紧绷着的,

    即便如此,曾经恃才傲物的秦公公依然跪地不起,连额头上的力气也不曾减少半分。

    蔺南星剑眉微皱,道:“起来,莫让下人看见了传到韶光的耳里。”

    秦屹知的眸子里暗芒闪烁,磕头的力气更是加大了些许,心意已决一般,不愿起身。

    秦公公脑袋上的这点力气,对蔺南星来说就和踢个毽子似得,顶上一天都不会腿酸。

    但秦屹知的态度激起了他的恼火,蔺南星收着力气踢了踢秦屹知的额头,将人踢得身子一个后仰,再也做不了低服的姿态。

    蔺南星道:“你若再不起,从今往后别想再见韶光一面,连亲弟弟都要谋算的东西,现在就给咱家滚出去。”

    秦屹知呼吸一滞,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俊朗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又染着些突兀的绯红。

    不知是被那一脚踢得憋屈了,还是跪久了气血不和造成的。

    蔺南星看着那张汗水淋漓,苍白病态的脸,嗤笑道:“伤处很疼?”

    秦屹知眯着双眼,狠狠咬着口腔内部的血肉,强迫自己垂下脑袋,不在蔺南星的面前露出冒犯的神色。

    蔺南星很满意秦屹知此刻痛楚无助的境况——

    服用御曦所受的痛,同净身相比,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

    当年他家少爷服药之后痛了一夜,又在床上卧了好些天,才算缓过劲来。

    而导致他少爷所受之苦的罪魁祸首,除了安帝、沐家,也能算上秦屹知一份。

    若不是当年秦屹知偶遇少爷时为少爷做了一张画,秦家又将那张画卷献给了圣上,压根就不会有后面安帝对画中人见猎心喜,要让沐九如入宫为妃的事。

    哪怕秦家当初并非有意要害少爷,可蔺南星看着如今成了阉人的秦屹知,却也觉得这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蔺南星慢条斯理地喝了会儿茶,欣赏了会秦屹知的惨状,这才道:“坐。”

    秦屹知应声又走回原位,坐了下去。

    蔺南星放下茶杯,严声道:“秦屹知,咱家不会收你做附从。”

    他看着忍痛坐在不远处,依然英英玉立的世家公子,道:“你永远都是秦家的人,不论你改名蔺屹知,还是成了秦公公,你做不成别人的附庸。”

    蔺南星道:“谁若受了你的依附,来日但凡你有机会爬到那人的头上,就必会反咬一口。”

    心里有归属的人,做不了任何人的依附。

    就像蔺南星一样。

    他曾经认了蔺广为父,认了景裕为主,但只要被亏欠一分,他就会记在心里,将恩怨情仇算得明明白白。

    人和人的交情,一旦开始清楚地算计,便永远只会走向交恶。

    因为恩义并非日日都有,亏欠和错漏才是人之常情。

    而真正地认主,不论主子给的是砒霜蜜饯,吃进嘴里都会变成珍馐佳酿。

    就是被主子亏欠,被冷置在一旁,也只会觉得是理所应当,是自己无用。

    第116章 兄弟 皇帝坏,把那么多好好的人都变成……

    蔺南星不是蔺广, 有心思去驯服一头别人的家犬。

    况且他如今有家有室,也害怕打鹰会被啄了眼睛。

    蔺南星道:“你永远只是秦家的秦屹知。”

    秦屹知沉默片刻,音调滞涩地道:“……我也永远是元宵的兄长, 他是我的幼弟。”

    蔺南星品了品秦屹知的话,道:“你的,幼弟。”

    他嗤笑一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说的便是你们这些乌衣门第。”

    蔺南星眼中淬过一缕寒芒, 警告道:“别把主意打到蔺韶光身上,你若想着他如今成了个良人, 又能担起光复你们秦家门楣的担子了,往后你就别想再见着他。”

    秦屹知眉头紧皱, 反驳道:“男儿立志不外乎齐家、治国、平天下三事, 你……”

    他缓了缓语气,柔了些声音道:“蔺公难道是不打算让……蔺韶光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成为报效朝廷的大好儿郎吗?”

    世家子弟里的人, 一个个早已活成了为家族生随死殉的模样。

    他们每个人,是他们自己,但更像是名为“家族”的符号。

    沐海元曾为了沐家,不惜冒险也要招惹沐九如;沐九如也曾为了家族的壮大, 被迫入宫为妃。

    族中的子弟,自出生开始便受到家族的栽培,因此也要用他们一生的枷锁来偿报家族的恩义。

    蔺南星和沐九如的儿子,蔺韶光,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必再成为哪个世家的牺牲品。

    蔺南星道:“我的儿子——蔺韶光, 不劳秦公公费心他将来的出路。”

    “秦公公若是想借着血脉亲情,对韶光加以牵制,对他将来管头管脚,那么今日之后,咱家决计不会让你们再见任何一面。”

    他轻轻一笑:“孩子忘性大得很,三两年后,他便记不得自己还有哥哥和亲族了。”

    蔺南星生得俊俏,笑容疏朗,笑声也低柔动听。

    此时此刻落在秦屹知的耳中,却如宛若雷鸣一般撼天动地。

    秦屹知这回沉默了许久,他容色一肃,端端正正地道:“是秦某越界……不论他是秦思言还是蔺韶光,他永远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

    “我永远,都向着他的,他是……”秦屹知品味着蔺家夫夫给幼弟取的名字,那是他已经不再会拥有的:“韶光……”

    秦屹知苦笑着道:“……真是个好名字。”

    他再次躬身作揖,只是这次眼里少了许多算计,多了些许坦诚。

    秦屹知道:“往后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蔺公请尽管差事秦某……我……”他咬咬牙道,“会尽力取得天子宠信,争取擢升,以护佑韶光,护佑亲族。”

    蔺南星对此不置可否,他敲了两下桌子,起身走向屋外,道:“韶光来的有些慢,咱家回屋里催催去,秦公公先在此地稍等。”

    路过秦屹知面前时,蔺南星从袖袋里取出个瓷瓶,放到那方桌上,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这是内子调配的金疮药,秦公公可自行去里间处理下伤处。”

    秦屹知的下.体确实痛得十分难捱,腿间还有些濡湿,应当是伤口又在渗血或是渗液。

    他看着蔺南星的背影,沉沉合上眼睛,握住桌边的药瓶,道:“多谢蔺公与正君的美意。”

    -

    蔺韶光早已醒了过来,穿戴整齐地在枝叶居里等着小爹爹来接他,带他去见自己的三哥哥了。

    小家伙此时趴在蔺南星的怀里,身上裹得厚厚的,像是个粉粉红红的糯米团子一般,黏糊在爹爹的臂弯里。

    蔺韶光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哥哥在屋子里面,还未进门槛,就高兴地呼喊了起来。

    等他真的见到了哥哥,被哥哥抱进了怀里,小元宵更是笑声不断,不停地蹭哥哥的胸膛,亲哥哥的脸蛋。

    秦屹知见幼弟被蔺家人照顾得极好,不仅面色红润、衣着鲜亮,同蔺南星相处的时候也半点都不拘谨,甚至还有几分不讲礼数,没大没小。

    小家伙扑腾得他这哥哥浑身都痛,但秦屹知的一颗心却是彻底地放了下来——

    他的弟弟秦思言,显然是真的被蔺家夫夫,当做亲子来疼宠的。

    经历过一场生离死别的兄弟二人说了好一会的小话,元宵便发现了自家哥哥居然也成了个阉人。

    小家伙即便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和讨厌公公了,却也忍不住泪水涟涟,豆大的眼泪珠子一颗颗地落下,大哭着心疼他的哥哥。

    他一会替哥哥喊痛,一会又哭着让哥哥不痛,再过了会儿还奶声奶气地说皇帝坏,把那么多好好的人都变成了公公。

    ——小爹爹好,多鱼好,多贤逢力逢会都好,他的哥哥也那么那么好,那么厉害,却变成了大家都不喜欢的坏人……

    蔺韶光想不明白那么多事情,他只是觉得委屈,他替哥哥委屈,也替好多好多人委屈。

    于是泪眼便一直地落。

    秦屹知自净身醒来之后,从未落过一滴泪水。

    不论是被曾经的同僚鄙夷不屑之时,亦或是被其他宫人排挤欺辱之时。

    还有被灭门仇人、曾经的学生景裕当做奴婢作践侮辱之时……

    他不曾哭过。

    但幼弟的眼泪却像是一盆温热的水,浇在了他干涸的心田,湿润他的发酸的眼眶。

    秦屹知顾不得蔺南星还在旁边,又或是他忽然就再也压抑不住连日磋磨所带来的困苦。

    秦公公抱着他的弟弟,也被他的弟弟拥抱着,静静地流下泪水,让蔺韶光把他所有想要哭喊的,想要抱屈的话语全都倾泻在了他的耳边。

    在弟弟的眼里,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是什么。

    他永远只是秦思言的哥哥。

    -

    蔺韶光哭着哭着,就抽抽噎噎地在兄长怀里昏睡了过去。

    蔺南星唤来多鱼,从哭得双眼微肿,兔子一样的秦公公手里抱出了自家的好大儿,交到了多鱼怀里,吩咐道:“带韶光回屋里去。”

    蔺韶光和沐九如一样,睡着了就人事不知,乖觉得很。

    小家伙靠在多鱼奶爹的胸口,睡梦中还轻轻地呜咽一声。

    蔺小爹爹摸了把那哭红的脸蛋,柔声对多鱼道:“你同正君说,韶光见了哥哥有些激动,便哭了会,不曾受到什么委屈,让正君不必担心。”

    多鱼应了一声,熟练地拍哄着小少爷,躬身退下了。

    蔺南星目送两人离去,又坐回了自己的主座上,将自己那壶冷却的茶水倒进水盂,重新沏了热茶。

    蔺公公的动作不紧不慢,秦屹知今日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随意消磨。

    他收敛住方才起伏不平的情绪,沉稳地道:“元宵能被你们收做养子,是他的造化,只希望他此后一生都能顺遂,别再遭遇上任何的祸事,再次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秦屹知撑着椅子的扶手,颤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深深地弯腰躬身,道:“当年沐凤止入宫之事,虽是阴差阳错,却也祸因我起,秦某难辞其咎,只愿今后我能将功补过。”

    蔺南星用余光瞥了秦公公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将茶水注入杯中。

    秦屹知郑重地道:“若是蔺公需要用到在下,不论是什么忙,秦某都会鼎力相帮。”

    蔺南星宽大的指尖摩挲着壶柄,过了会,他又拿出一个茶杯,到了杯热茶,用下巴点了点它,道:“秦公公,喝杯茶再聊。”

    秦屹知只得忍着痛,一步一步,缓慢而颤抖地走到蔺南星的面前,拿起那只滚烫的茶杯。

    伸出的五指上都是水泡。

    这些日子景裕总是让他磨珠子、熬糖,他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糖不是熬得过稠,就是熬得太稀,珠子也磨得奇形怪状,不够圆润。

    手指被锅炉烫得起了泡,之后又一直劳作,没日没夜地磨砂串珠,手上的水泡挑了又起,就从没能消下去过。

    如今只是一碰都疼痛难当。

    秦屹知用残破的五指捏住了杯身,面色不改色地道:“多谢蔺公。”

    蔺南星淡淡“嗯”了一声,秦屹知便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慢慢坐了下去,姿态庄和地抿了口茶。

    蔺南星这才开口道:“秦公公,景裕很看中你。”

    秦屹知动作一顿,晦涩地道:“他……不过是把我当个狗来折辱。”

    蔺南星轻笑:“成了奴婢,不做狗,秦公公还想做什么?”

    秦屹知方才冷不丁地为沐九如入宫之事道歉,多半是此前通过沐海元的途径,早已知道了蔺家正君的真实身份。

    秦屹知此时说出这事,算是示好,也算是互相递交了把柄。

    蔺南星的把柄是他窝藏了沐九如,而秦屹知的把柄,则是他目前无力维护的蔺韶光、秦家妇孺、还有想要壮大的秦家旁支。

    彼此有了牵制,这才算是秦屹知真正地敞开了心扉,要同蔺南星结盟,帮蔺南星做事。

    蔺南星本也是有意于此的,便也不介意对盟友多费点口舌。

    蔺南星继续道:“大虞十省四十四州,宫里宫外共有数万名中臣,多的是奴婢在圣上这里生时不见经传,死后澌灭无闻,只有看得中你,圣上才会费心思折腾你。”

    蔺南星放下茶杯:“圣上如今对你很是喜欢。”

    秦屹知脸色变换,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应了下来:“是,他兴许还是……喜欢我这师长的,但他如今半步不愿放我离开他的视线,我连寻常的奴婢都不如,一点自由也没有,更没有去任职的可能……我什么也做不了。”

    蔺南星笑道:“你还是没把自己当做是个奴婢,秦公公,十二个时辰都贴身伺候着圣上,是连最受宠的妃子都没有的待遇。”

    “你一个奴婢做到这个儿地步上,已是无以复加。”

    第117章 君父 实际上两人之间,景裕才是更害怕……

    蔺南星这话说得何其刺耳, 秦屹知的脸色顿时忽红忽白。

    若是换做以往,他早已拂袖离去,或是与人论个长短。

    但如今的秦屹知身份上矮了蔺南星许多, 也有求于蔺南星,他只能皱着眉头,替自己正名:“我曾是圣上的师长, 我与圣上不曾有过这种腌臜的关系, 我也绝不会以色事人。”

    世家公子便是讲究的规矩多,蔺南星道:“曾经是何关系, 如今都该忘了,秦公公, 圣上说你是狗, 你便是狗,圣上当你是妃子,你便是。”

    “你如今最该记得的只有一条, 就是你已经是个奴婢了, 差事不是要紧的,讨圣上喜欢才是一个奴婢最紧要的事。”

    秦屹知士族出身,学富五金,是年纪轻轻的状元郎, 也曾是朝中最年少的四品大员。

    一朝蒙难之后,却要荒废报效朝廷的才学,去做卑颜屈膝的奴婢……

    秦屹知只是想到这些,俊逸的脸庞便苍白如纸,下巴额角又紧紧地绷住了。

    他恨声道:“他的喜欢我断不敢再要,哪个奴婢喜欢便拿去就是了,曾经我以为得了他的宠信便是好事, 却不想他这般反复无常,我现在只求能得些他的信任,对我疏离了才好。”

    他恳切地对蔺南星道:“……就如同他对蔺公一般,还请蔺公不吝赐教。”

    蔺南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森白牙。

    曾经他便是借着秦屹知争宠的东风,从景裕身边退了下来的。

    如今的秦屹知却是再难寻到人接手景裕了。

    且秦屹知和蔺南星的情况也不同,秦屹知该如何退,怎么退,蔺南星懒得帮人谋划。

    不过看在秦屹知诚心要登上他和沐九如这条危船的份上,蔺南星倒也不介意点拨上几句,让秦公公能早些日子在内廷施展开手脚,真正拿到实权,以便在景裕身边接应他们。

    蔺南星道:“秦公公这便是弄错了因果,他自然也是喜欢我的。”

    他随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伴随着汩汩水声,闲话家常般道:“秦公公对他而言,是鹓动鸾飞、金相玉质,一见难忘的华贵犬只,咱家是在他落魄之时,与他相依为命的杂毛野犬,只要他当咱们是只爱犬,那就都得先有喜欢,才会有信任。”

    蔺南星带着新沏的热茶,坐到秦屹知身边,轻声道:“秦公公还是侍郎时,对圣上做的那些其实很对,不论是送些小东西,还是殷切关怀,都是极其讨圣上喜欢的,圣上曾经一个正经的长辈都没有,你对圣上来说如兄如父,他是爱重你的。”

    秦屹知眉头紧皱,压着音量更是痛恨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若真有当我是师长父兄来爱重,怎会害我破家散业,沦为阉宦。”

    “秦公公此言差矣,你不曾经历过真正的六亲无靠,兴许是会有些费解。”蔺南星抿着茶,敛去凤眸内的寒芒,淡淡道:“在圣上眼里,没什么是他应得的,就连一分关注,一分的喜欢,都是要靠他自己抢,靠自己求来的。”

    因此就连对上蔺南星这个奴婢,景裕依然会患得患失。

    成了九五之尊后,景裕还是如同皇子时一般步步退让,让蔺南星稍费功夫就能拿捏。

    蔺南星的处境看似处处被动,生死荣辱都像是捏在景裕的手里。

    实际上两人之间,景裕才是更害怕失去蔺南星的那人。

    蔺南星道:“圣上在你之前从没有得过亲族关怀,忽有一日他得了师长,还对他颇为爱护,他自然会害怕失去你……”他随意地猜测道,“许是你作为朝臣不好控制,因此他才让你做了宫人也未必。”

    秦屹知面色骤变,咬牙道:“顽劣不堪……他这般强求,何人敢对他真心相待?”

    蔺南星嘲讽地轻笑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但至少在座的两人,已不可能成为景裕所期望的推心置腹之人。

    景裕坐在那个高位上,若他只想看到他所期望的东西,便也有的是人和办法去蒙蔽他,让他只能看到虚假的表象。

    秦屹知吐出一口浊气,道:“……还请蔺公不吝赐教,教屹知破局之法,屹知定不忘恩情。”

    蔺南星摆摆手,道:“没什么窍门,只需做到一点便可。”

    “让圣上知道,他对你这个奴婢而言永远都最重要的人,永不动摇,只消他信了这点……”

    蔺南星气定神闲地放下茶杯,道:“他便又会成了更怕失去的那方,之后你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就同他若即若离地熬着,他的底线自然会宽限下来。”

    秦屹知在做朝臣时也是八面玲珑、和光同尘的聪明人,此刻他只闻蔺南星的弦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秦屹知喃喃道:“……难怪,圣上疏远你之后,反倒……”

    屋外忽然传来蛙鸣声,三长两短,呱呱欢叫。

    如今天气越发寒冷,还有蛙鸣倒是少见,秦屹知顿了顿,继续道:“是越发……”

    蔺南星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圣上亲自来了,还有一盏茶就到。”

    秦屹知十指握拳,用力闭上了他毫无血色的嘴唇。

    抿成死死得一线。

    -

    景裕在晚间沐浴之后,回到寝殿就发现本该睡在龙床下的秦屹知不见了踪迹。

    他当即大发雷霆,把看管秦屹知的宫人通通打骂了一顿,随后便飞快地点上人手,轻装简行追赶来了蔺太监第里。

    此行颇为仓促,故而小皇帝所带的侍从并不算多。

    数十个御林军守在蔺宅之外,景裕则是穿着一身华贵燕服,带了几个贴身內侍,不让蔺宅下人通传,径自走向了他看重的那两个奴婢所在的屋子。

    此刻的蔺南星同方才来见秦屹知时的穿着随性相比,身上又多了好些配饰。

    御赐的墨敕鱼符挂在腰间,扳指腰带等也换上了景裕赏赐的款式,就连桌上的茶水也换了茶叶,重新泡了。

    秦屹知仔细观察着蔺中贵的一举一动,一边思索着这些行为的门道,一边姿态随意地与蔺南星慢声闲谈。

    待景裕步入屋内之后,两位公公装模装样地愣了一愣,立即站起,双双跪倒在地,叩头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景裕踩着纯白镶金的鹿皮小靴,闲庭信步入了厅堂。

    小天子飞扬的眉眼里不见愠色,就连说话的语调都还算平稳,令人难辨喜怒。

    景裕道:“伴伴免礼。”

    蔺南星道谢之后便站了起来,秦屹知未被免礼,只得继续跪伏。

    蔺南星从袖袋里掏出帕子,动作沉稳,并不谄媚地擦了把他不曾坐过的另一个主座,道:“陛下,请上座。”

    景裕嘴边挂起个满意的笑来,他的伴伴总是让他放心且满意的,不论是伺候他时处处上心,还是今夜发现了秦屹知出逃,就立马传信进宫。

    秦屹知去了哪里,大内有这么多能干的奴婢,稍稍一查就能知晓,但蔺南星亲自通报一声,在景裕的心里,分量到底是不一样的。

    小天子毫不客气地坐上大伴替他清理好的座位。

    蔺南星站在一边,弓着身子,温声道:“陛下稍等片刻,奴婢不知陛下会拨冗前来,屋里这茶是去年的秋茶,奴婢现在就去取今年的新茶来,再给陛下沏上。”

    景裕看着桌上喝了半杯的茶汤,好奇地道:“伴伴,你怎的还喝去年的茶?”

    蔺南星不卑不亢地道:“陛下去岁冬时,给奴婢的赏赐丰厚,这茶叶奴婢从去年喝到如今也还剩许多,新茶宅子里是有的,都在地窖里存放着,奴婢这就去取。”

    景裕被哄得十分高兴,眼睛都亮了些许,笑着摆摆手道:“不必了,朕也喝这就行,再重新给朕沏一壶。”

    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奴婢,语气冷淡了些,道:“秦屹知,起来吧,你来给朕沏茶。”

    秦屹知应道:“是。”

    他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支起身体和双腿,垂眸走到景裕身后。

    这处从来都是奴仆、下人才会站的位置,如今的秦屹知却只配和其他奴婢一样,站在这里伺候贵人。

    他从蔺南星的手里接过新的茶具,掀开壶盖,拨入茶叶,再注入热水。

    世家公子于茶道一行,多少也有些造诣,但他们擅长的对是水量,茶叶,水温水质的品鉴。

    而非像下人侍奉主子那般,于形式上也要做到赏心悦目,轻手轻脚。

    秦屹知沏茶的动作虽俊逸风雅,但比起受过严苛训练的宫人而言,就显得有些不拘一格了,甚至还会经常发出些茶具磕碰的声音。

    景裕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在秦屹知因水泡被挤压,而双手颤抖,眉头紧蹙的时候,眼里的笑意又愉悦了几分。

    景裕点了点下首的座椅,道:“去坐吧,蔺南星。”

    蔺南星谢了皇恩,便坐上了景裕所指的方向。

    如今这屋里,撇开景裕带来的宫人不看,蔺大伴陪同天子坐着,而曾经的帝师秦屹知,却成了站着伺候的人。

    可真是波诡云谲,风水轮转。

    景裕端起秦屹知泡的热茶,抿了一口。

    隔了将近一年的陈茶喝起来滋味不够醇美,却因为经了他的两个奴婢的手,而变得甘甜起来。

    景裕放下茶杯,秦屹知便又往杯中倒入热茶。

    景裕笑着托起腮帮,斜倚在桌上,懒懒散散地道:“朕为了接离家出走的奴婢回家,甚至来不及让人备上轿辇,本以为伴伴的宅子离宫门不过四条街,费不了朕多少体力,不想京城地广道长,走得朕脚都疼了。”

    景裕笑着伸长了一双腿,脚尖抖了抖,道:“秦屹知,朕来寻你如此辛苦,你应当给朕捏捏。”

    秦屹知浑身一震。

    他这些日子在宫内也并不是没给景裕捏过手脚,但这里是蔺太监第,是他幼弟的家里,幼弟的义父也在此地看着……

    秦屹知难堪至极,苍白的脸上都多了一抹薄红,他松开手中的壶柄,指尖顿时传来剧痛,一直痛到心里。

    但秦屹知别无选择,他作为天子的内侍,这是他的分内活计,且惹恼了景裕,对他取得宠信,光复秦家的前路也并无好处。

    秦公公只停顿了片刻,便当着蔺南星和其他宫人的面,跪倒了昔日学生的跟前。

    他捏住那只雪白的靴子,替高高在上的天子除去鞋袜。

    景裕的脚掌并不算细腻,甚至比起秦屹知的都要粗糙上许多。

    做皇帝的这些日子里,景裕过得养尊处优,全身上下、从发丝到指尖全都被供养得焕然一新,油光水滑。

    但那对十多年来穿着劣质鞋履的脚掌,却依然挂着厚厚的茧子,难以消除。

    坚硬粗糙的手感,光是触摸上去,也让秦屹知胃里翻涌。

    秦屹知往昔向来是被伺候的那人,因此在做任何侍奉人的活计时,动作都颇为笨拙不巧,半分也没有曾为帝师时的高才卓识。

    不论景裕找了多少奴婢去教他,或是让这人亲自上手捏.弄多少次,秦屹知的技巧依旧不及任何一个宫人能让人筋骨松快。

    但这份独有的粗拙,也让景裕万分受用。

    小天子看着恩师脸上容忍内敛的表情,又看向这人头顶带着三山帽。

    他轻轻地提起帽檐,扔到了地上。

    大庭广众之下露出发髻是见极其粗俗的行为,秦屹知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景裕的侮辱。

    紧接着,一只青涩的手掌放到了秦屹知的头上,抚摸了一下,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秦公子连眼眶都羞愤得红了一圈。

    景裕见了,心头更是怜爱。

    他又摸了两下师长的发顶,嘴上笑容更深,满心得餍足和快慰。

    秦屹知在当他的先生时,再如何对他示好,都不曾将他当成个真正的孩童一般,亲昵地爱抚、拥抱。

    如今秦屹知已成了他的所有物,成了他的奴婢。

    那就由他来亲昵怜爱秦屹知也是一样的。

    他为天子,为百姓之父。

    就也是秦屹知的君父。

    秦屹知当孝敬他,而他也会对秦屹知多包容一些。

    第118章 逛街 蔺南星那俊俏的脑袋,因为付不出……

    景裕就这样轻抚着秦屹知的头顶, 享受着秦屹知的伺候,与蔺南星闲聊了起来。

    小天子问起蔺南星的正君与新收的养子,有些想要见上一见的意思。

    蔺南星自是进退有度地打消了景裕的念头。

    小天子自从进了蔺太监第后就被大伴的一举一动捧得心中熨帖, 现下又受着秦屹知的侍奉,轻而易举地便顺着蔺南星的意思改换了话题。

    两人又聊起了朝堂之事,与去往扬州暗访的事情。

    景裕登基这大半年来精励图志, 日日同朝臣们斗智斗勇。

    如今的少年天子头脑灵活, 思绪开阔,谈吐言之有物, 除了有些观点过于不近民情之外,已极有帝王的风范, 与起初老臣们所预计的傀儡天子截然不同。

    朝臣甚至已经觉得景裕有些过于难缠。

    蔺大伴虽然对景裕的言行喜好比起臣子们来说了解更多, 却也没能在面圣时比大臣们轻松上多少。

    所幸景裕并没有和蔺南星久谈的打算,只聊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收起话头, 准备摆驾回宫。

    景裕看着因疼痛而身形摇晃, 几乎跪伏不住的秦屹知,怜惜地道:“伴伴,你去给秦屹知备个小辇。”

    他停顿片刻,脚底用力, 踩了踩秦屹知的手心:“秦屹知,你是想走回去么,怎么不向朕谢恩?”

    秦屹知苍白的嘴唇无声嗫喏。

    小辇无棚无遮,是贫贱之人坐的乘具,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哪怕是商户,都会坐有棚的香辇轿子。

    若他可以选择, 就算是路上痛昏过去,也绝不想被放到那个低贱的东西上。

    秦屹知垂下眼眸,看着手中骨肉匀称,俊秀青涩的足踝。

    只消他双手一拧,便能轻易地折断。

    秦屹知几乎克制不住地想把景裕的腿扭断,想把景裕的脖子也给扭断,还想让这该死的学生也感受下被宫刑、日日熬糖的切肤之痛。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从来只有一无所有的农民才会造反、弑君。

    世家不会,商人也不会。

    因为他们这些人有太多的顾虑,也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地步。

    秦屹知替小天子歪歪扭扭地穿上鞋袜。

    他在自己沉沉的心跳声中,闭上双眼,道:“奴婢,谢陛下赐辇。”

    -

    景裕来蔺太监第时赶急赶忙,步行着就出发了

    回去的时候,宫里已听从景裕的安排,备好了简易的轿子,停在蔺太监第的门口,等待迎接天子回宫。

    景裕上了宫轿,队伍便缓缓地前行了。

    掌灯宫人、天子的大轿走在最前。

    后头跟着的是秦公公的二抬小辇,其他內侍步行在侧,四周还井然有序地护从着几十个威武不凡的御林军。

    蔺南星躬身目送天子离去。

    直到队尾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才毫不留恋地回头,走进府第,走向沐九如所在的枝叶居。

    新房之内无光无声,不知是沐九如在认真装病,还是已经真的睡着了过去。

    蔺南星招招手将多鱼赶去外间,轻手轻脚地将门扉闭合上,低声唤道:“少爷。”

    床榻内传来了些细碎的动静,蔺南星走了过去,轻悄悄地道:“少爷,你还醒着吗?圣上已经回宫了。”

    床幔应声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沐九如的脸来。

    他摸黑望了望四周,确认了环境的安全,便放心地将床幔彻底拉开。

    沐九如笑道:“可算是走了,之前听闻圣上亲自前来,真把我吓了一跳。”他边说边给自己戴上了叆叇,又关心地道,“可有发生什么变故?”

    蔺南星翻找出火折子,将床头的灯点亮,回道:“一切都顺利,景裕如今全副心思放在了秦屹知的身上,想来若无什么事情刺激到他,他不会刻意刁难我。”

    沐九如这才算真真地放下了心来。

    还有两日他们一家就要暂时离京,去过逍遥生活了,即便他已习惯了人生不顺之事十有八.九,但要是真的横生枝节,那肯定也是会扼腕叹息的。

    灯火下的沐九如身着里衣,发髻已解,三千青丝倾泻而下,蔺南星望着自家夫郎,问道:“少爷,时辰不早了,我伺候你沐浴歇息吧?”

    被秦屹知和景裕一通折腾和打搅,如今已是月上中天,早就到了平日夫夫就寝歇息的时间了。

    沐九如道:“好。”

    蔺小郎君轻笑着应了一声,便勤快地叫了水,伺候他的主子沐浴,顺道也将他见了秦屹知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向夫郎说了一遍。

    沐九如对秦屹知的境遇颇为唏嘘。

    蔺南星抿着嘴,小声地哼道:“若不是他当年请少爷入画,又把画卷送给了安帝,少爷现在不知道过得有多安常履顺呢。”他鸣不平道,“秦屹知合该有这一遭。”

    小相公暗暗替他生闷气的样子,依然俊俏又可爱,纤薄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沐九如捏了捏蔺南星的鼻尖,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水印子,笑道:“是谁家的小奴婢,这么护短?”

    蔺南星脸庞微红,睁着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主子。

    沐九如被他看的心里发软,忍不住亲了两下这又能上厅堂,还能下厨房的小相公。

    他宽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秦屹知是我们家宝贝元宵的哥哥,咱们就不同他计较了,啊。”

    蔺南星用被沐九如吻过的脸颊,回蹭了蹭下夫郎的光洁细腻的脸蛋,乖巧地道:“嗯,不同小辈计较。”

    沐九如噗嗤一笑:“促狭。”他眸光流转,笑盈盈地唤道,“小南星。”

    蔺南星笑得更为欢快,嘴唇都没办法矜持地抿住了,露出些亮白的牙齿,看起来格外的少年英气,眉清目华。

    夫夫二人在欢声笑语里,温情脉脉地洗完了澡。

    沐九如被伺候着换上了皎白的里衣,安置进了床上,盖上汤婆子热暖了的被子。

    蔺南星打点好了夫郎,又自己去洗了把澡。

    他换了身和沐九如一样洁白干净的里衣,带着热乎乎的水汽回到了婚床边。

    床上的沐九如身体微蜷,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蔺韶光,呼吸平缓,安安稳稳地睡着。

    蔺南星将手脚放得更轻,悄无声息地脱了木屐,坐上床榻。

    沐九如察觉到了动静,睁开眼帘,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蔺南星问道:“没睡着么?”

    说话间,他抬手将床帘放下,仔细罩住床铺。

    沐九如将被窝掀开一些,给蔺南星留了位置,道:“嗯,兴许方才有些被吓着了,还睡不大着。”

    蔺南星钻进夫郎撑开的被窝里,给床上的三人都掖上被角。

    随后他侧身躺好,将沐九如和两人间的蔺韶光搂进了怀里。

    蔺南星轻轻地拍沐九如的后背,柔声哄道:“少爷别担心,有我呢。”

    蔺南星的声音像是林籁泉韵一般,温柔而平缓,分明并不浑厚,却让人觉得极为动听沉稳。

    沐九如将脑袋埋进了夫君宽广的胸怀,手臂也绕过蔺南星的身侧,环抱了上去。

    他在暖洋洋的簇拥中,安逸地道:“嗯,我们还有你,南星。”他轻轻地道,“我的蔺落故。”

    蔺南星的心口因沐九如的呼唤而变得滚烫,他认真地道:“我是你的落故,我只是你的奴婢。”

    沐九如笑道:“嗯。”

    沐九如听着蔺南星稳健的心跳声,他的心也沉了下来,稳稳地跳着。

    蔺南星轻轻地道:“祜之,还睡不着么,要说会儿小话么?”

    沐九如依然有些精神,便问道:“聊些什么?”

    蔺南星道:“后日就要离京了,少爷明日有哪里想去走走吗?”

    沐九如愣了愣,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我想去……”

    -

    翌日,蔺南星陪着沐九如又去了一次草露的坟前,带了些祭品再上了次香。

    不过数日的时光,草露的坟头上已满是青草,还生了好些无人问津的灰尘。

    看着有些凄凉伶仃,又像是万象更新,郁郁青青。

    之后夫夫二人去逛了几家商铺。

    成婚没过多久的时候,蔺南星就同沐九如约好了要在入秋后逛街买约指。

    如今再不兑现当日的约定,怕是就得一两年后,他们才有机会一同在京城里采买了。

    蔺小郎君昨日听见他家少爷不曾忘记这事时,已是高兴得神采飞扬,今日入了店铺,更是兴致盎然,一口气就给沐九如挑了好些约指、璎珞、玉佩……等等,捏着自己鼓鼓的荷包要通通买下。

    然而结账时一问,价格竟比他这个月还剩的一百两零花钱贵了不少……

    他自从做了中贵以后,还从不曾有过这样捉襟见肘的时候。

    向来都是他要买什么,只消告诉多贤一声,然后把钱从兜里往外掏就好……

    蔺南星站在掌柜面前,极有压迫力的好大一个个子,却心虚得几乎要躲进柜台下面。

    他甚至有些想要恶胆向边生,拿出权宦的派头来强买强卖。

    蔺小厮羞愤地腹诽:不过就是些凡俗物件,能被他家少爷看上是掌柜的福气,竟还敢向他们收钱!

    直把掌柜看得脖子发凉,双手紧抱住那堆配饰,生怕眼前这人直接开抢。

    但尽善尽美的沐正君就站在一旁,蔺中贵便是有一万分歹心也不敢表露出其中一分。

    于是蔺南星那俊俏的脑袋,就因为付不出钱而垂得更低了。

    沐正君被自家小相公的这套可爱情态,给逗得忍俊不禁。

    他怜爱地轻叹一声,从自己荷包里掏了几十两银钱补上,还顺带给蔺南星也选了枚玉佩,凑了个整。

    这是才算是把小插曲给算圆满地揭过了。

    夫夫二人逛完了街,买到了配饰,又互相给对方佩戴上了一些,便肩并着肩,和和睦睦地出了铺子。

    之后他们又去其他地方买了些礼品,带去青果巷,想要拜访苗善河老公公。

    两人此行是率性而为,便也不曾提前招呼苗善河。

    到了宅子门口,他们才得知苗老公今日并未在宫外休息,宅子里只有苗冉一人。

    蔺南星与沐九如属于外男,不便入内做客,就只在门外留了礼物,告辞离去。

    从青果巷回蔺宅的路上,刚巧路过了沐宅。

    这是沐九如曾经往来多年的街道,和居住过半生的宅院。

    一切都是让他熟稔的,但宅门上却已没了“沐尚书宅”的门匾。

    四周的人家都是高门大户,簪缨世家,宅第里人声鼎沸,仆役如云,出入不断。

    唯有沐宅门扉紧闭,隐约还能见到屋宅里头飘着些许白幡。

    沐九如的脚步渐行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他站在萧索的故居门前,怔怔地望着里面。

    蔺南星走在沐九如的身侧,轻声道:“几日前,沐林志也过世了,这宅子如今在牙行里挂卖,但主家接二连三地死,连带着宅子也让人觉得太不吉利,因此至今没人愿意接手。”

    秋风吹起沐九如帏帽的纱幔,也吹起了宅第内祭奠血亲的白绸。

    就在这个家宅里,沐九如也曾被期待着出生,被取名为天保天佑的九如。

    他也曾在这里举行过庆贺他如获新生的冠礼,三薰三沐,三冠成人。

    他被他的父亲取字祜之,上苍祜之,天保九如。

    还有那么些个团圆佳节,他也与亲族们举杯共饮,合家欢聚过。

    可沐家给到的骨肉之恩、血脉之情,在他长长的二十八年人生里,所占据的篇幅,委实过少了一些。

    以至于每桩每件,他都反复地品味、咀嚼。

    像是一帖用料稀薄的药汤,寡淡无味,透着淡淡的苦,又似乎能品出些缥缈的甘。

    但说到底,只是聊胜于无的慰藉。

    好在如今的沐九如,已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沐九如在物是人非的故居前,搂上蔺南星的手臂,依靠着他的家人。

    片刻后,他带着蔺南星一起背向沐宅,走向蔺太监第的方向。

    沐九如抬头看向自己的小相公,轻快地道:“走吧,相公,我们回家,元宵还在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

    蔺南星揽过沐九如,牵上夫郎的手掌,与他并肩而行,沉沉地道:“嗯。”

    第119章 鎏金 他们伴着千里秋色,向新的生活奔……

    离京的那日秋高气爽, 风暖日丽,天上万里无云,碧蓝得仿若水泊倒映。

    一行车马从蔺太监第的正门出发, 驶向京城大门。

    下人们在宅邸内人头济济,齐声高呼:“老爷正君,吉祥止止, 百事大吉。”

    张宁祥的香行如今生意兴隆, 日进斗金,三位掌柜忙得席不暇暖, 却也都腾出了空来,于蔺宅门口送别他们的恩人。

    风兮和阿芙将脑袋探出马车, 含着眼泪不住地与同住许久的姐妹们摆手道别。

    多贤站在所有下人的最前, 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时却也失了笑容,吸着鼻子目送载着同僚与主家的队伍渐行渐远。

    蔺南星此次离京是为暗访, 所带的家眷行李全都从简, 统共也只有四辆车马。

    蔺南星一家三口坐在最宽敞的平乘车里,由多鱼赶车。

    风兮和阿芙共乘一辆,然后便是一车辎重,和几个伪装成仆役的勇士营死士共坐一车。

    车队慢慢悠悠地出了城门, 又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平整夯实的道路上满是匆忙赶路的车队。

    不少商队甚至足有几十辆牛车、马车衔尾相随,极为壮观。

    寒门农民则是几人结伴,徒步前行。

    有手里推着木板车的,也有赶着小驴车的、乘着小露车的,零零散散、仆仆道途。

    蔺南星一家所乘的车马和所穿的衣着,全都特意随了平民的规制。

    因此他们的这行队伍,在形形色色的旅人中并不打眼。

    就连御赐的五花马, 也被养齐了棕毛,五花的缺口长得平顺了,就再也不是“五花”马了。

    光看外形只能算是一匹品相还不错的良驹,再无人能想象出它也曾是出生御马监的赫赫战马。

    它甚至还被套上了马车,和另一位马同僚一道灰头土脸地拉起车来。

    赶车的多鱼轻扬马鞭,嘴里叼着野草,同病相怜地长叹一声:大材小用,能不称官,昏君,呸,昏宦啊!

    小多鱼风餐露宿,劳苦功高,马车内的主家三人身处芝兰之室,气氛安逸温馨。

    蔺南星一家子所坐的马车外观看似普通,内里却是好生打点改造过的。

    空间宽敞得足够大块头蔺南星,以及正君、儿子三人躺平睡觉不说,银霜炭也时时燃着,让车内温暖如春,又没有烟气腾腾。

    内置的桌子面板为磁石所制,配上铁底的器具,吃饭喝水、下棋看书,就连蔺韶光玩个小木人,都不会有东西因路途颠簸而抖落在地。

    蔺韶光坐在车里,和他的大小爹爹们一起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镇道路变成田园风光。

    周围的人群也从大腹便便、衣着鲜艳的贵族富商,变成了许许多多身强力壮或是面黄肌瘦的平民……

    京城的软红十丈,亭台楼阁远去,眼前的景色成了一碧万顷,水光接天。

    分明只是走了一日,却好像已经去到了和京畿天壤之别的地方。

    他们见了很多不一样的人,看了很多不一样的花,还吃上了好些从前没吃过的东西。

    蔺韶光头上插着路边的野花,手里捧着块方才下车修整时买到的宽香薄脆。

    小小的薄饼上有芝麻还有糖碎,吃起来咸咸甜甜,又香香的,咀嚼的时候“咔吱”作响。

    他以前从未吃过。

    蔺韶光对小薄饼爱不释手,嚼得嘴里吱嘎有声。

    他仔细咽下食物后,还想要再吃一口,又停了下来,问道:“爹爹,我们是要去哪里啊?”这才又“嗷呜”一声咬起饼来。

    那头的沐大爹爹头顶也插了几朵小花,是蔺小爹爹方才在好高好高的树上摘的,白白粉粉的几朵,让大爹爹看起来尤其好看。

    小爹爹也簪了花,他们一家三口都是香香喷喷,漂漂亮亮的。

    漂漂亮亮的沐九如同儿子一道吃着宽香薄脆。

    他也不曾吃过这种口感的食物,竟吃得有些上瘾,一块接着一块,不知不觉就吃了四五个进去。

    沐九如听见儿子提问,这才停下了伸向桌上小盘的手,专心地吞咽起了嘴里的食物,准备回答小元宵的问题。

    蔺南星又拿了一块饼,放到沐九如的手里,替夫郎答道:“我们去扬州。”

    蔺韶光道:“扬州是哪里啊?”

    小家伙说话时嘴里干干净净的,嘴边却像小耗子一般,满是碎屑。

    蔺南星替儿子轻轻擦去嘴边的脏东西,笑道:“是个暖和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山,很多水,人也都很漂亮,说话声音柔软好听。”

    蔺韶光想了想,问道:“那里的人有大爹爹漂亮吗?说话声音有小爹爹软吗?”

    他吃空了手里的饼子,舔了舔嘴,又向小爹爹伸出手来,蔺南星好脾气地给儿子捏了快饼子,放进手里。

    沐九如笑道:“有没有我们长得漂亮、说话好听,爹爹不知道,但那里的人一定没我们的元宵嘴甜……”

    他摸了把儿子的脸蛋,打趣道:“这是糖水馅儿的元宵么?不然怎的小嘴和抹了蜜一样,哄得爹爹们这么高兴?”

    蔺韶光被大爹爹夸得“咯咯”直笑,笑完了又继续问道:“那么,那里的房子大不大啊?我们只带这些下人会不会住不满?”

    蔺南星也被逗笑了,道:“那里的家不大,是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里。”

    蔺韶光思考了起来,终于想明白村子是什么了,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担心地道:“村子啊……是不是很破很破,元宵和爹爹们会吃不饱饭啊?”

    沐九如噗嗤一笑:“你小爹爹饿不着你的,他会骑大马,打猎物换钱给我们买好吃的。”

    蔺韶光眼睛一亮,立刻振奋了起来,道:“元宵也可以帮爹爹打猎,元宵有弹弓,啊,还要种田!元宵知道,住在村子里,一定要种田的!”

    蔺南星捏了捏儿子粉糯糯的鼻尖:“人小鬼大,知道得挺多。”

    蔺韶光嘿嘿一笑。

    沐大爹爹的眼睛此刻也和三岁的儿子一样亮堂堂的,温雅的声线都飞扬了些许,蠢蠢欲动地道:“等你小爹爹种田去的时候,大爹爹就带你去山里摘野菜,采蘑菇,挖竹笋!”

    蔺韶光期待地道:“哇!蘑菇!竹笋!”

    沐九如又道:“江南水多,我们还能一起去水里抓鱼,捞虾,要是新家地方大的话,我们还能再养些小鸡、小鸭子,还有小兔子!”

    蔺韶光更是期待,手舞足蹈道:“哇!小鸭子,小兔子!”

    沐九如笑道:“小爹爹在外面劳作,大爹爹就在家烧饭,帮元宵缝衣服!”

    蔺韶光的兴奋戛然而止,稚嫩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要小爹爹缝衣服,不要大爹爹,太难看了……”

    沐九如:“……”

    蔺韶光安抚道:“要不……还是让多鱼哥哥缝吧,爹爹们和元宵一起玩,我们打猎,种田,摘野菜,采蘑菇,抓大鸟!”

    沐九如为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能力轻叹一声,转而又笑了起来,答应道:“好。”

    马车内欢声笑语,蔺南星看着妻儿闹成一团,心里也满是柔情蜜意。

    沐九如二十岁之前身体不好,哪怕祭祖时回了青原村的老宅,也只能窝在房里,躺在病榻上,听其他族内孩子在屋外玩乐嬉闹。

    摘野菜,采蘑菇,挖竹笋,抓鱼捞虾……不论哪一件,都是沐九如不曾经历过,又无比向往的童年。

    其实对蔺南星来说,住在蔺太监第里,还是去扬州的乡下,都是毫无区别的。

    只有沐九如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却不免提前飞去了扬州,飞去了那处他早已托人安置好的小院落里。

    他期待着在那里与沐九如成为一对平凡的夫夫,拥有一个平凡的家庭。

    他日出而耕,日落而卧,照顾妥当夫郎的一切,让妻儿每日只需在家招猫逗狗,高枕而卧。

    闲暇之时,他们一家三口便一同走在田垄上,走在麦香稻海中,在阳光下信马由缰,感受天地壮阔,鱼跃鸢飞。

    蔺南星心中一动,提议道:“你们要出来骑会儿马吗?我载你们。”

    蔺韶光和沐九如形状相似的两对眼眸,同时亮了一亮。

    蔺韶光道:“要,小爹爹我要骑马!”

    沐九如没有言语,只是明媚而笑。

    顾盼生辉的眼里像是盛着天光,又像是映了星光,熠熠生辉,摄魂夺魄。

    蔺南星即刻叫停了车队。

    他解下自己的那匹五花马,给马儿卸下挽具,换上各种鞍具。

    嫣红色的马背铺上了织锦泥障,又装上了鞯鞍、马镫,挂上了装饰性的杏叶和云珠。

    虽然没有用上官员的规制,却依然马靠鞍装,让背土朝天了一日的五花马又恢复成了光彩耀人的模样。

    蔺小郎君骑上他的骕骦良驹,将马匹驱使到车旁,接过多鱼递来的蔺韶光,抱进了怀里。

    马儿嘶鸣一声,吓得小家伙连忙抓紧了爹爹的衣服。

    蔺南星牵了牵缰绳,安抚道:“别怕,抓紧爹爹,摔不着你。”

    蔺韶光点了点头,扒着小爹爹的衣服,很快就已经不再害怕,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起来,还对着马下的小奶爹露齿一笑。

    多鱼也对小祖宗回以嘻嘻一笑,心里却是已翻了十万八千个劳心劳力的白眼。

    蔺南星安置好了儿子,又将手伸向了马车里的心上人,柔柔地道:“祜之,我抱你上马。”

    小相公的手掌粗糙而结实,沐九如走到踏步上,将他洁白清瘦的手放了上去。

    蔺南星握住夫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用了些巧劲,轻而易举地揽着那细细一握的腰肢,将沐九如抱进了怀里,坐上了马背。

    沐九如的视野豁然开朗,周围的行人都变得似乎渺小了一些。

    蔺韶光高高兴兴地唤了声“大爹爹”,便抛弃了蔺南星,窝进了沐九如的怀里。

    蔺南星连忙调整好两人的位置,又叮嘱蔺韶光紧紧抓住沐九如,这才发号施令,让车队向前行进。

    周围已有不少路人好奇地望向他们的方向,议论着鲜衣怒马、神采英拔的一家三口。

    般配、靓丽、圆满、羡慕……诸多美好的词汇盈满蔺南星的耳朵。

    只要在一处没人知道他是阉宦的地方,他就和沐九如是般配的,他们一家三口是完满到让人艳羡的。

    蔺小郎君的心里突然涌上了豪情壮志,他与有荣焉,红光满面地道:“我们也走吧。”

    沐九如靠着蔺南星的胸怀,鬓边的花香也沁到了小相公的鼻尖。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再前面的蔺韶光已经期待地叫唤了起来:“爹爹,快骑吧,跑起来跑起来!”

    小东西的嗓门非常嘹亮,蔺南星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却也无奈地发现他有些习惯了儿子的吵嚷。

    蔺南星轻笑一声,遂了蔺韶光的愿,甩缰喝道:“驾。”

    蔺韶光也叫了起来:“驾!马马驾驾!”

    马儿在小主子的打气声中,咴咴鸣叫着撒开四蹄,轻快地向前跑去。

    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前路却变幻无穷,像是永远都能看到新的道路,新的风景。

    疾风呼呼作响,伴随着落叶吹打在脸上,沐九如伸手替蔺韶光遮挡住袭面的杂物。

    坐在马背上的小元宵已兴奋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一手抓着前鞍,一手抓着大爹爹的胳膊,叫道:“哇——好快啊!”

    清脆的声音一瞬就被飞扬的马蹄甩在了后头。

    驰骋产生的大风,使得在马背上说话都变得含糊而艰难。

    沐九如扬声回道:“是啊——好快啊——!”

    蔺南星低低地轻笑,胸腔因笑声的共鸣而震颤着沐九如的后背。

    蔺南星也移动了下手的位置,替夫郎遮挡住飞来的落叶。

    空闲的那只手则是又抽了下马臀,加快了马儿的跑速,也给妻儿的雀跃更添了一把柴火。

    快马加鞭,似能一日千里,春风得意。

    鬓边的芳菲早已被大风吹得飞向天涯。

    三人的衣衫和发髻也猎猎作响,乱作不分彼此的一团,宛若一条五彩游龙,惊鸿而过。

    蔺韶光道:“哇——爹爹——!我们要追上太阳了——!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到新家了?”

    沐九如抱紧了蔺韶光,也被蔺南星抱紧了,他回道:“一定——很快到就了!是不是啊——夫君?”

    蔺南星忍不住咧开嘴唇,心花怒放地冁然而笑。

    在灌嘴的疾风里,他的语调也同妻儿一样,变得断续而悠长。

    蔺南星道:“是!很快——就到家了!”

    金秋的红日高高悬挂在一家三口的头顶。

    马儿沿着官道,飒沓流星地前行。

    劲风如卷,飞叶似蝶。

    他们伴着鎏金烨烨的千里秋色,向着新家……

    向着新的生活奔去。

    -后宅卷完-

    第120章 竹里 ……蔺南星这夫郎确实是魁梧了一……

    江南, 竹里村。

    秋忙已过,几日前立冬方至,这就到了一年里村民们的日子最舒坦的时候了。

    此时的天还未开始降雪, 不至于天寒地冻、难以出行;秋收的农忙又刚刚过去,农活不重,大伙只需要收晒自家的稻谷和备足冬日的碳火即可。

    不过, 这些也都不是什么需要赶急赶忙做完的事情。

    因此村里的男男女女们, 在这段时间里,连出行都放慢了步调, 悠悠闲闲地享受着严冬前还带有些微温暖的融融日光。

    小村庄里向来是没什么娱乐活动的,一旦闲了下来, 大伙就都爱磕牙拉呱, 凑些东家掉了钱,西家吵了架的热闹。

    还别说,竹里村近来真出了个大热闹。

    两个多月前, 还正是农忙的时候, 村长家上头的那片废屋来了个人,带了好多雇工,将那片地給扒平了,之后又青砖、瓦片、木梁一样样的硬家伙往废墟上搬。

    竟是要在那里另起新屋!

    乖乖, 那可是在农忙的时候啊!

    这得给多少工钱,才能让人放弃家里的农活不忙,来给这家人盖房子啊?

    若雇的不是泥腿子,而是城里的修葺匠,那就更贵了!

    真是好大的手笔!

    但竹里村村民们惊讶的点,却不知这么一个。

    这户人家盖房子的地方,也很是值得配上一盆瓜子花生, 说道上好半天的。

    毕竟那地方如今虽只是块荒芜的废墟,来头却是半点也不小——

    几百年前的竹里村还不叫竹里村,那时的朝廷里有个大员告了老,来他们村里隐居,便盖了个竹里书斋在那块地上。

    当时有好些文人墨客会专程来村里造访那位大官,还给竹里村写了些诗词歌赋,后来他们村这才改的这名字。

    当时他们竹里村,在十里八乡内可谓是风头无两,村志上至今都写着这段往事。

    不过,再如何得风光,那也是几百年的事了。

    更遑论这百年间,国土上还经历了改朝换代,那前朝的大员过世之后不下几代,竹里书斋便彻底地荒废了下来,无人问津,也无人想起。

    曾经漱石枕流的书斋就在岁月长河的流淌中,成了没了人维护,萧萧落落的废址。

    这片断井颓垣就立在村里风光最好的地方。

    倒也曾有村人想过,修葺一下书斋,占个了这好地方,自己居住。

    不过村里起屋盖房虽不需要地契和申报官府,却也得村长点头首肯才行。

    但事情就是不凑巧,那书斋刚空置下来,还没这么破损的时候,好几代的村长都不同意新户入住,觉得大员的后人指不定还会回来寻这旧址。

    到后来书斋成了鬼屋,村长总算确定没人会来住了,这地也彻底荒了。

    村里人自己起一套泥瓦房,总共四五间屋子,也只消花个二三两银钱,但书斋的废址想住进去,还得扒平或是修葺,就算不重新盖房子,都得先花上十两八两钱。

    竹里村如今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住在村里的全是些背土朝天的农民,大伙手头都紧巴巴的,也就没人去图那块风景好的地了。

    过日子还是实用要紧,风景好能当饭吃么?

    故而这书斋忽有一日动了土,可不就成了他们竹里村实打实的热闹了么。

    但这热闹刚出来时是秋忙啊,大伙为了收粮交税的事,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着地,更别说去看别家的热闹了。

    结果忙着忙着,田里的稻子收完了,粮税也交给官老爷了,冬麦播下去了……再一回神,竹里书斋那头的新屋子居然已经造完了。

    青砖白墙的好几间,外头围着牢实的石墙,一块块小石砖一溜顺地排布着,光是看着就坚固,费钱!

    村里这可是真的来了大户!

    村民们又是好奇,又是激动,正好乘着得闲,就去书斋里敲了门,问了一问。

    如今那屋里已没了顾工,只剩一人住在里头,那人回了消息:主家还尚未入住,要立冬前后才来。

    原来主家还么来啊。

    村民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嗐,这也差不了几日就要立冬了。

    于是天气越来越凉,村民们也越来越闲,一户户的男女老少们,眼睛一睁开,就等着那新起的竹里书斋来动静。

    今日可算是被他们给等到了——

    上午半早不晚的时候,村口的娃娃突然大叫了声:“娘亲,神仙显灵了!”

    小溪边上洗着衣服的女郎拿着木槌骂骂咧咧道:“咋咋呼呼个鬼,有神仙也不会来咱们这穷地方!”

    结果一抬头,她就见村口停了几辆的马车,车边站着一群容貌俊丽的男女。

    即便他们各个都穿着青鞋布袜,也一看就和村里这些泥腿子全然不同。

    真和神仙下凡似得!

    连马匹都靓得像天庭上带下来的一般!

    洗衣服的女郎见了这样的一群贵人,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就放轻了,木槌温温柔柔地抱在了怀里,和搂个孩子一般,生怕她在这群人面前过于失礼。

    一个十来岁的小郎君从车队里走了出来,向洗衣女郎问了路。

    她呆愣愣地指了,直到人群彻底跑远了,她才回过神来……

    这人问的地方,可不就是竹里书斋么!

    女郎这下衣服也不洗了,木槌往盆里一塞,全丢给了自家娃娃看着,自个儿赶着去凑热闹了。

    她一路往村子里走,凑热闹的人还不少,最后全都聚在了村长家的门口。

    再近……再近可不大敢看了,毕竟那些人里的好些郎君,瞧着就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不太好相与。

    村长跑去同新来的那户人家打了个招呼,回来后便被村民团团围了起来。

    大伙聚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着富丽堂皇的竹里书斋,七嘴八舌地问话。

    “老胡啊,竹里书斋那口子人,都是什么来头?可真气派!”

    “是啊,他们乘的这马车真是不错,我在镇子里问过木匠,没三两银子打不下来,但木匠那里的车厢,木料瞧着也没他们的好,还有他们那马,没见过那么俊的!”

    众人啧啧称奇,纷纷点头。

    也有年纪大的村民担心起来:“这么有钱的人家,来我们村里做什么?难道是地主老爷来打我们田地的注意,要强买了收走?”

    村名们一听,又都紧张起来了,这做佃农过的日子,可比起自己刨食要苦上不知多少!

    讨论的叽叽喳喳声变得更响,村长老胡被吵的头昏脑涨,他敲了敲桌子道:“通通安静!”

    村民们还是卖村长面子的,很快停下了议论,等着村长发声。

    老胡捋了捋山羊胡,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乡亲们放心,他们不是地主老爷,是从颍州逃荒来的商户,家里长辈在颍州都没了,夫夫俩就带着家里还剩的人口,来我们这定居了。”

    不是地主就好,村民们放了心,又唠嗑了起来。

    “这些人可真高,一个个都得抬着头才能瞧见,颍州是北边吗?那里的人真这么能长?”

    “是太高了,看得我心里怪怵的,那主家的脑袋都快和我家屋顶齐平了,难怪竹里书斋就连门都修的比别家高大,这些人怕不是吃竹竿子长大的!”

    有人支支吾吾地道:“话说,那个长得老高的,好像不是主家啊,你们没见他梳着夫郎的发式么……”

    众人静默了一瞬,这才回想起那个头最高的郎君确实梳着夫郎的头发,低低的发髻上插了根木簪子。

    ……这夫郎确实是魁梧了一点。

    但问题也不大,毕竟村里人娶男妻的,其实大多也更乐意娶个头大的回家,毕竟也算是一份壮劳力,自然是底子越厚,能做的农活越多。

    只是这有钱人家,为啥也要娶那般高壮的夫郎?

    娶了也就罢了,还非得让人梳个夫郎发式……看着不别扭么?

    着实搞不懂颍州的人在想什么……

    咱们扬州的有钱人也不这样啊,就是那些个娶男妻男妾的富贵人家,也都是娶纤细窈窕的夫郎。

    反倒是被那壮夫郎抱在怀里的主家……天仙一样,这才像个夫郎的模样!

    村民们这下可就更好奇了,又七嘴八舌地问起村长来——

    这到底都是什么人,来村里做什么的,之前是做什么生意,可是真的要在村里定居了,姓什么,家里几口人……甚至还有人看他们盘顺条亮,人口众多,想要说媒的也有了。

    村长老胡被他们问的头又大了,而且这些问题他这个村长其实也知之不多,一头雾水着。

    毕竟这户人家来村里入住,又选中了竹里书斋落户,并不是他这村长批准的,而是县老爷亲自来给他打的招呼。

    县老爷不知道是不屑告诉他这小村长更多的实情,还是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新村民的来路,反正只让老胡不要怠慢他们,别的就像个锯嘴的葫芦一样,再不肯多言一句。

    老胡心里也对这几人犯怵啊,他听到村里说人来了,立刻就迎上前去,热情招待,顺便想要问清这些人的情况。

    结果话没探出几句,他倒是把村里的老底都快揭完了。

    而且那高个夫郎的气场着实吓人,眼见竹里书斋近在跟前了,老胡也就讪笑着打道回府了。

    老胡回想着刚才的感受,还是觉得汗毛倒竖,他叹了口气道:“那些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咱们这些泥腿子还是别太好奇了,不然怎么弄丢了小命的都不知道……”

    村民们一听,大多都深以为然。

    新来的那些人看着就金贵得很,万一他们凑上前去,碰坏了人家什么东西,到时候卖身抵在人家的家里,也不一定能偿还。

    但也有些人看起来像是心思浮动,想要巴结或是打什么主意的,老胡这村长也管不了太多。

    老胡又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些,继续道:“那户的当家姓沐,他们初来乍到,又快要大寒天了,若是他们家里缺些什么。”

    他点了竹里书斋附近的几户人家:“老李,老刘,还有老牛,咱们能卖能借的,都搭把手,别让人家平白受了委屈,记恨在心里。”

    被点到的几家纷纷应了,老胡见没什么好说的,干脆赶了客,道:“散了散了啊,都该回屋里烧饭吃饭了。”

    日头已快到正午,确实到了吃饭的时辰。

    村里人听了村长这么说,也就不好意思赖在这里蹭饭了,毕竟谁家的米不是辛辛苦苦地里刨出来的呢?

    于是便一哄而散了。

    -

    竹里书斋的宅门“咚咚”响了几声,屋外有人叫唤:“孙连虎,开门。”

    孙连虎铜铃般的眼睛顿时一亮,这可不正是多鱼小公公的声音!

    已在竹里村等了将近两个月的孙连虎,闻声立刻放下了手里劈柴的活计。

    他把斧子往木墩上“铛”得一插,双手在衣襟上随意抹了汗,就飞快走到门边,拔去门栓,大敞开宅门。

    高大的人影就站在门口。

    阔别数月,蔺南星依旧丰神俊朗,即便穿着款式简单的布衣,都透出一股杀气腾腾的凌厉感来。

    而蔺老爷怀里的正君貌美如旧,一身淡青衣衫靠在老爷的怀里,显得格外出尘洁净。

    毕竟村里的路都是土路,南方气候潮湿,地面也总是泥泞黏脚的。

    风兮、阿芙、就连蔺韶光的衣服上都沾了泥点子,唯有正君被抱在怀里一尘不染。

    孙连虎见了老熟人们,激动得泪眼汪汪,兴奋地大声招呼道:“蔺老……”

    蔺南星跨入门槛,带着怀里的沐九如走进他们将要居住许久的小院。

    他越过孙连虎时,那低绾的发髻也映入了孙连虎的眼帘。

    跟着跑商队伍风吹日晒十几日,已又黑了一圈的汉子突然瞠目结舌,眼珠子似乎要蹦出眼眶,就连声音也梗在喉咙里,半点发不出来了。

    风兮走到孙连虎边上,拍拍这人的手臂,道:“正君和蔺公商议下来,两人调换了夫夫的身份,正君如今叫沐祜之,蔺公么……”风兮贼溜溜地一笑,“你叫他沐夫郎。”

    孙连虎如遭雷劈:“沐……夫郎?”他又看了两眼蔺公的发髻,越看越是肝胆欲裂。

    虽然蔺南星五官疏朗,只是将发髻打低了梳,并不显得女气,反倒别有翩然俊逸的韵味……

    但那可是八尺多的巨人、在战场上让夷贼闻风丧胆的蔺公啊!

    孙连虎惊恐地道:“蔺……沐夫郎,之后不会要穿裙子了吧?!”